赶走不请自来的小破孩后,孙悟空连夜在沈碧云的洞口叠了几十层结界,这才坐到她床前,开口。
  抛开前尘纠葛不谈,孙悟空真心觉得她跟着哪吒学艺比跟着自己靠谱。
  “没有人比他更懂杀人。”
  作为天地间第一个、也是唯一一个以杀成圣的天神,哪吒绝对有资格说这句话。
  “还有一点,你身上的法力……与他同源,修习他的功法,总比其他的要契合。”
  孙悟空想起最开始的时候,哪吒将他叫去行宫,引她入修行之门。
  但说到底,他能教的“入门”内容,当初在翠屏山也教的差不多了,再深入的功法——尤其是她开口要的“杀人”的那种——让如今已入佛门的斗战胜佛来教,属实是有点地狱了。
  沉碧云依旧沉默,孙悟空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劝,突然就听洞窟中又冒出那个欠扁的声音。
  “如果你想杀的是我,跟我学不是更好?”
  这下孙悟空终于忍无可忍,抡起金箍棒挥了过去:“…………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!”
  哪吒召了乾坤圈挡了一下,“铛——”一声巨响,震得人耳鸣。
  “就你门口那结界,能防得住谁?”哪吒贴脸嘲讽了一句,然后看向床上的沉碧云,“看到没?我比他厉害。”
  孙悟空:……
  而那小破孩一边和他打还在一边推销自己,叮铃哐啷的打斗声中,显得有些聒噪。
  “和我学,不正是了解我弱点的好机会么?学成了,才有机会杀了我。”
  ——就是这推销的方向好像不太正常。
  沉碧云被这巨响吵得头疼,把头往床上一靠,低声说了一句:“随你。”
  这答应干脆得连孙悟空都愣了,冷不丁被哪吒一个闪身晃到,就见对方已经直接窜到了沉碧云床前,“你答应了?”
  沉碧云闭着眼,看上去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,“我不答应,你就会走吗?”
  一旦眼前这位杀神决定的事情,当真能让她反对成功吗?
  说着,她一个翻身,不再去看他,孙悟空反应过来立刻赶人,并且下了绝对的禁令,这才折返回来。
  见她又变回了之前那副裹着被子把自己封闭在床上的样子,没说话,孙悟空只是给她递了杯水:“不管怎么样,你先养好身体,再谈其他。”
  没有了几位“庸医”治不好的“心病”,沉碧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。
  哪吒在水帘洞最大的瀑布边再度找到她时,她正拿着一根香蕉,在潭边的石头上喂猴子。
  如今现实中的“水帘洞”已经成了人类的旅游景点,此地的水帘洞,严格来说是孙悟空自己另辟的洞窟,但自成一方生态,比起养其他的花鸟草虫,他自然更喜欢养猴子。
  待养的时日久了,开了灵智,便放出去让它们寻觅自己的机缘。
  如今水帘洞中的猴子换了一批又一批,他已经完全放养。
  平日里无人喂养,又几乎没有生人进入洞府,让这些本该亲人的小猴子显得有些认生。
  面前这只,还是沉碧云拿着东西逗了小半个月,才愿意与她亲近。
  之后她便日日来这里喂猴子,如今这猴子已经不认生,偶尔会跳到她的肩头,去蹭她的脸颊,还会投桃报李地给她送些瓜果。
  可惜,今天这样欢乐的互动时刻中,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  野兽的直觉是最敏锐的,更何况如今落地的这位杀神,隔着八百米都能感受到那外放的气势。
  小猴子起初来楞了一下——毕竟来人身上的气味在它闻起来,和眼前这个天天来喂它吃东西的人类一模一样——但等到哪吒走近,它终于能确定虽然气味一样,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,“吱”地一声,撒腿就跑,几个蹦跳消失在林间。
  沉碧云有些无奈地站起身,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身后的哪吒却已经先开口了。
  ——他在水帘洞外等了许久,也不见传来她休养结束,可以开始“上课”的消息。
  能耐着性子等上小半月已经是他的极限,于是今日晌午刚过,便不顾那猢狲的禁令,再度找了进来。
  还当是她身体依旧不适,现在看来,是身体已经大好了。
  “既然已经休息够了,那就开始学……”
  哪吒的话音未落,突然就见一道绿色的剑气扑面而来。
  方才还一派悠闲地在岸边喂猴子的女人身形一闪,手中握着一道看不清的武器,二话不说,直直地就朝他的面门攻了过来。
  虽出其不意,但哪吒也只是挑了挑眉,侧身一避——近前来才看到,沉碧云手上拿的不是什么武器,是刚刚随手在林间折的一截翠竹。
  这截竹子还是鲜嫩的淡绿色,又极细长,看上去一掰就断,但在她手中,竟使出了力劈华山的劲力,那逼人的杀气与寒意,让他都一时看走了眼。
  ……有趣。
  沉碧云看上去不想和他废话——既然他非要凑上来教,左右也是这种杀人的技巧,那就实战见真章。
  哪吒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,一招避开后,也不还手,就由着她一招一招地向他招呼过来,将她学的所有招式都摸透后,伸手从旁边的树枝上一捻,几片落叶握在指尖,“咻咻咻”几道细风射出,直指沉碧云招式的破绽之处。
  “这边,刺出去的时候力度不够。”
  “蓄力方式不对。”
  “手腕滞涩,不够灵活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沉碧云的悟性不算低,许多差错的地方,他指一次便能改正,但许多东西,并不是仅凭“悟性”便能达到的。
  直到太阳西沉大片的翠竹都被她拿来当趁手的武器,又在对方弹指间碎成竹片,岸边这这片茂密的竹林,一个下午便显得空旷起来。
  沉碧云累得瘫倒在地上,望着天边的落日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  竹叶晃动的轻响声从头顶传来,在她身边绕了一下午的火红身影缓缓落在她头顶的竹上,抱着双臂,垂眸评价道。
  “还差得远。”
  实是客观的评价——就她这半吊子功夫,在哪吒面前别说“杀人”了,“自保”都成困难。
  沉碧云懒得看他,拿着水袋喝了几口水,随即坐起身闭目调息。
  等她再睁眼,哪吒还在那竹叶上站着,问她:“你之前,是那泼猴带你入的门?”
  这么明显的事,想来在见到她招式的第一眼,他就已经清楚了。
  沉碧云依旧不开口,调戏完毕后,重新站起来,正想再捡个什么当把趁手的武器,只听“铛”一声,一柄长剑落到了自己眼前。
  是那柄被自己用来刺杀哪吒,后来又被他打碎的旧剑。
  如今那柄剑被重新修复、打磨,又灌注了菁纯的法力,剑身隐隐泛着红光,触手滚烫,是用三昧真火淬炼过的温度。
  沉碧云也不客气,拿过剑掂了两下适应重量,随手挥了两剑——确实与之前的破剑有天壤之别,杀伤力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  “忘掉先前那些软绵绵的招式。”旧剑原主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“你要学的是杀人的技法,从现在开始,只听我的。”
  回答他的,是一道直刺而来的红色剑光。
  那天之后,这样的互动就成了独属于两人的“交流”。
  沉碧云对他给的宝剑、丹药、法宝招收不误,对他的招式指导令行禁止,但除此之外,对他的整个人都仿佛对待一团空气一般,不听、不看、更不回答。
  看到他就出剑,打累了就休息,调息完了继续打。
  算算两人这般完全“实践”,不带一丝理论的“教学”也持续了不少时日,但除了偶有几次哪吒不小心下手重了,能听到她吃痛的几声闷哼以外,竟从没听过她的说话。
  好像除了之前她还躺在床上,他在外面偶尔能听到几声她和别人的说话声,之后,他便再没听过她的声音。
  就算是先前短暂的几句,也气若游丝,沙哑异常,让他本能地想到——这不是她的声音。
  他以前一定听到过,在被药物吞噬的记忆中,都是与她相关的事吧。
  他试着激沉碧云开口,但她就是不肯说话,他也试图动手时多用了几分力道,但她痛得把唇都咬破了,依旧只流出几丝闷哼的声响,就是不肯开口。
  哪吒看着她唇边那抹血色,双眸无声地暗了暗。
  沉碧云抬手抹掉唇边的鲜血,长剑一甩,再度冲了上来。
  这么久的“教学”来,从最开始她尽全力攻杀,都无法让哪吒入眼分毫,闲庭信步地仿佛她的招式在他眼中只是毛毛细雨,连伞都不用打,到现在,他终于需要抬手抵挡,在她的猛烈攻势下,偶尔也能有来有回拼上一两招了。
  那一晚的拼杀格外惨烈,不知是不是想试验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锻炼极限,沉碧云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,狠戾的程度让哪吒看了都微微蹙眉——这样下去,先力竭而亡的会是她自己。
  他起先没有制止她,直到见她周身染上了不同寻常的血色气息,这才骤然喝止:“你用了禁术?”
  他抬手劈落她手中的长剑,几乎没有费任何力道,她本已到极限,连握剑的力气都不剩。
  她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上,哪吒这才注意到,她唇边的血迹不是自己咬出来的,也不是被他所伤,是她动用了禁术。
  沉碧云捂着唇闷咳几声,似乎想止住喉头的腥甜,但还是没能压下,“噗”一下喷了出来。
  ……看上去,还是不够。
  好在她还算有分寸,没有当真不顾一切地烧尽浑身力量,调理一会儿也就……
  滚烫的法力顺着她的筋脉缓缓注入,那本是她从前不习惯的灼热温度,但如今比起禁术之下沸腾的血液,那股烈火的气息竟显得异常柔和,一寸寸抚平她内里的伤痛,调理了气息。
  她摸出药瓶给自己倒了几枚丹药,总算恢复过来,从地上拿起长剑,转身就走。
  还没走出两步,突然,一道法力打入她的体内,她预感到了什么,回头,瞪着身后也正冷冰冰注视着自己的哪吒。
  这大约是他们重逢后,她第一次见到哪吒动气的模样。
  先前无论她怎么对他下手偷袭,也不见他有半分不悦,今晚却染上了怒意。
  “这是我的禁制,无人可解,这禁术你此生不得再用。”
  他没选择说服她,他很清楚不可能做到,干脆直接动手。
  沉碧云当然也不会选择和他讲道理,依旧一言不发,转身离开。
  回到自己的洞窟中,她试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力量,发现正如哪吒所说,他只是封了自己那道禁术,其余的力量与法力都没有禁制。
  ……也罢,本来也只是想先试试效果。
  至于禁术……
  她的目光一撇,落到自己床边成堆的书册上。
  ——又不是只有这一本。
  自从哪吒开始“教学”以后,孙悟空干脆把自己的洞窟辟了一小半出来任他们折腾,这一小块便包含了一座许久不用的藏书阁。
  孙悟空早年也是百无禁忌的性子,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者不拒,在他的藏书里找到禁术更是不奇怪。
  大概他自己都早忘了,还有这么多书留在洞里。
  好在哪吒不会跟自己进洞来。
  ——当然,他肯定是想的,但进不来罢了。
  由于他先前强闯“民宅”的行为屡教不改,那些小打小闹的禁制又拦不住他,真要动起真格来,却又没有必要,孙悟空眼珠一转,回天,敲了李天王府的门。
  那次之后,他便把从李天王那儿顺出来一点的宝塔禁制,下在了沉碧云门口。
  这下是真正踩住了死xue,哪吒再不甘愿,也只能老老实实止步于她的洞窟门口。
  沉碧云吹灭烛火,给自己身上各种青青紫紫的伤痕上了药,睡下。
  哪吒确实对于洞口的禁制无可奈何,只能隔得远远地,听到她睡下的呼吸声后,才随意找了棵树,选了根结实的枝干,躺了下去。
  在这次出关后,他发现自己的作息居然回到了人类时候的睡眠习惯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养成的,每晚在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后,总能沉入深眠。
  而在和她呆的久了之后,连人类“做梦”的习惯都染上了。
  起先梦中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,他知道,那是他丢失的记忆。
  他清楚忘情水的药效,那俩老头又闭关不出,如今他只打算让这一切顺其自然,但在梦中,他开始断断续续见到模糊的人影。
  有时是一个瘦弱的身影,穿着他尚是人类时,殷商时代的服饰,朝着他笑出弯弯的眉眼。
  有时又见到一个唐装服饰的女孩儿,躺在鲜血与白骨堆积成的战场上,死寂的双眼盯着自己,没有丝毫情绪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憎恨与愤怒都令人心惊。
  但她们都不说话。
  或许是白日里沉碧云也不肯同他开口,他的梦中,也从未出现过她的声音。
  而今夜他梦到的,是更像如今他印象中的“沉碧云”,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庄重婚服,霞色染上她苍白的脸颊,头上压着沉重的凤冠,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。
  他认得这身婚服,哪吒突然想起来。
  那是当年母亲下凡前,留给他最后的东西,参照着当年她所见的最后一个朝代形制,给自己打了一套隆重的婚服。
  他甚至能依稀记起,母亲当年将这套衣服交给自己时,那温柔又哀伤的眉眼。
  她将婚服交到自己手上,伸手附上他的脸颊,“哪吒,母亲很高兴看到你有了自己的喜怒心绪,有了自己在意的人,不再是无畏一切、只知杀戮的冰冷兵器——至少曾经有过。”
  “母亲很高兴,你终于成为了'人',但他们……还是更愿意你作为'兵器'吧?是母亲没用,你父亲也……”说罢,她像是凄然一笑,“罢了,忘了也好。”
  母亲走至云海之上,星辰在她脚下,站在九天云端,仿佛能掌控世间一切的生死。
  但或许便是这份远离人间千万里的高高在上,让这一切只余冰冷的“操纵”。
  哪吒知道,母亲不适应天庭的生活,比起那些不苟言笑断情绝爱的神仙,他的母亲,更愿意拥抱肆意喜怒爱恨的凡间。
  如今,踌躇千年不舍丈夫孩子的她,似乎终于看透了什么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  她留下这套婚服,忘记一切,也抛却一切,重入轮回。
  而这么多年来,在几番记忆的清洗下,他居然连母亲为何下凡的理由都已经忘记。
  母亲手中的婚服终于跨越千年的时空,如她当年的愿望那般,披到了他的“爱人”身上——而在那样的时刻,他居然连为何会“爱”都忘记。
  哪吒睁开眼,人间的天光尚未亮起,沉碧云还有两个时辰才会醒,哪吒没有犹豫,先回了一趟云楼宫。
  但翻遍宫殿,也不见那套婚服,想来当初师父给他灌下药水后,一切与沈碧云相关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。
  他调头去了金光洞。
  好在这一次,没有人拦在自己身前——对于太乙真人,哪吒终究还是保留了几丝尊长的敬意。
  他在金光洞中很快就翻到了自己先前的芥子袋,里面的东西看上去杂七杂八,除了最底下被妥帖收置的婚服外,还有些他觉得费解的东西——他从看不上眼的天界的点心水果,还有人间一些零散的零嘴。
  他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,但想来这些也和沈碧云有关,便继续收着,只是将袋子翻了翻,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。
  “啪嗒”,一封通体红色的文书掉了出来。
  只一眼,哪吒便被上面“婚书”两个大字吸引注意。
  他捡起婚书,打了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