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顿了顿,“事关他的情劫,你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呢?你别怪他?你相信他?你等等他?
沉碧云不知道他本想说什么,但总之已经和她没关系了。
归根到底,她被绑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里,也不是自愿的。
她想问的,只是:“你们都是这么做的么?”
这话没头没尾,孙悟空:“什么?”
“这么肆意操纵着这一切,性命、魂魄、记忆、感情……”
对于这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祇来说,好像没有什么是无法操控的——就算是哪吒这样,已是他们之间数一数二的佼佼者,依旧逃脱不了这样的“摆弄”。
多么令人绝望的认知啊。
想起曾经尝试“纵情丹”时那般无法控制情感的体验,沉碧云打心底里抗拒这一切。
在已几乎失去一切的如今,至少,她还可以自由地保留“记忆”。
哪怕是“痛苦”,依旧是真实的、“自愿”的。
而不是在虚假的遗忘中,继续先前那般无意义的生活。
孙悟空端着药走了,又不知过了多久,杨戬和他又在她房间来去几回,她察觉到自己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,再到之后,连两人的讨论声都听不太清。
杨戬似乎想要给她强灌忘情水,但被制止,最终只是在她床前绕了两圈,道:“我们的法力与她并不同源,这样下去,她撑不住多久。”
他们不同源,总有人同源。
但让一个已经失去记忆、甚至就在不久前刚刚被她追着刺了几剑的杀神来给她续命,会不会太地狱了一点?
不过孙悟空听后,似乎有了新的思路。
“比起强行给她续命,不如让她自己想要活着。”
于是,在又一次长久的沉眠后,沉碧云被人摇了起来。
一个已经许久不见的人影坐在了她床前,旁边搁着一柄长长的招魂幡,正散发着深深鬼气。
沉碧云眨了眨眼,“我终于又回地府了吗?”
谢必安笑了一声,“很难想象你现在居然已经用'回'字了,但很可惜,你还在凡间。”
沉碧云于是重新闭起眼,懒得理他。
“不过,就算要找死投胎,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间,特别是对于你来说。”
沉碧云还是没说话,但谢必安显然知道该怎么激她。
“省得你转世成凡人忘记一切后,被人寻仇追杀时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沉碧云翻了个身背对他,有意表达自己“不想听”的意思。
但谢必安没有闭嘴,只是继续慢悠悠道,“哦对,你还不知道吧?程云鹫虽然被我们打散了魂魄,但他神通广大的老爹救下了几块碎片,没准正准备重新孵蛋呢。”
沉碧云睁开眼。
见她有了反应,谢必安笑了笑,“或许过个百八十年,人家就又是一只好鸟,到时候追着你的转世杀,可怎么办哟。”
沉碧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她冷笑一声,笑声中压着低哑的讽刺,“报仇?他还敢来找我报仇?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谢必安掸了掸衣袖,“他算是死在季梵手里,但如今季梵他是没办法了,你猜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,会把这份仇恨转嫁到谁身上?”
沉碧云听着只觉得荒谬——明明是因为他作恶多端,为自己的罪孽偿命,到头来却觉得是自己被人阴险算计,枉送性命。
是了,他们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是,那个事到如今还庇护着他的人,更是。
“你们不管?”沉碧云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交涉了呀,”谢必安摊了摊手,“但人家老爹说了,他的儿子已经受了魂飞魄散的惩罚,还要怎样?”
“……那魂魄碎片呢?”
“他带回去祭奠——就是古代被凌迟处死的犯人,也是准许收尸的。”
“……他要复活程云鹫!”
“证据呢?”
人家现在只是拾掇了一小块魂魄碎片,就算真能神通广大到再度孵化,但毕竟还什么都没做不是?
沉碧云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抿着唇,“……你就由着他这么做?”
谢必安晃了晃魂幡,“你这话说得,当年狮驼国四万万血债在身,却连我们的齐天大圣都动他不得,如今你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的无常和这位如来的小舅子硬刚?”
“不过呢,就算真是这样,你也不用担心,”他抬手,端起旁边冷掉的茶水一口闷掉,走到她床前掖了掖被子,仿佛很体贴的模样,“就算你下一世、下下世被他招惹上,就当自己倒霉呗——反正到时候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……
沉碧云终于肯起身开始进行一些正常的活动了。
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人类的食物补充体力,但终归还是开始按时一日三餐。
杨戬很欣慰,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,“只要她自己还愿意活下去,就没事了。”
孙悟空看着对方功成身退的模样,欲言又止,还是没告诉这三眼仔,这小丫头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:“你能教我杀人吗?”
……确实愿意活下去,但看上去意愿并不多。
不过好在,在找来谢必安告诉她这件事前,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——这番恨意虽然极端了点,但能给人一个活下去的动力,也是好的。
于是他摸着下巴,“这话说得,好像俺老孙杀人如魔一样。”
沉碧云知道自己措辞有点问题,但许久不开口了,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改正,便尬在了那里,还没等她继续开口,突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洞窟门口传来。
“我来。”
沉碧云抬头,看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的身影。
在她沉眠的这段时日里,连黑暗的梦中都是萦绕在侧莲花香气——纵使她再如何不愿与他有所交集,过往的一切,却犹如烙印般挥之不去。
洞窟中顿时一片沉默,最后是孙悟空先跳了起来:“等等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这小屁孩在旁边站多久了?他居然半点没感受到他的气息?
正常来讲,虽然他们已经这么熟了,平日里串门的时候就算不用通报,但哪怕出于礼节性考虑,也不会“故意遮掩气息”猫在一旁偷偷观察,肯定会大大方方来、大大方方走。
但今天显然是哪吒故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,再加上眼前床上躺着一个几乎和他气息一模一样的小姑娘,让孙悟空连一丝一毫都没察觉到。
他低头去看床上的沉碧云,见她没有半丝惊讶的样子——也不知道是和自己一样没发现,还是早就发现了他的踪迹,但全然不在意。
孙悟空又看了看门口的哪吒,半晌后终于还是觉得不和他计较,问道:“你来干嘛?”
哪吒抬了抬下巴,示意床上的人,“教她杀人。”
其他的事或许还难说,但杀人,还有比他专业更对口的吗?
孙悟空:……
孙悟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,只好低头,看着半坐在床上的沉碧云。
她端着一碗汤药——当然,是普通的疗补药材,慢慢喝完,随即抬头,缓缓开口:“你猜,我想杀的是谁?”
孙悟空:……
等等,这个恨意对象,是不是有点不对?
约莫是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,哪吒也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,“怎么,原来你想杀的是我?”
自从那日沉碧云被孙悟空带走后,已经过去了人间的小半年时间。那次他回天后直奔兜率宫,但只看到了门口越来越长的“禁入者名单”,童子说老君正在闭关,出关时间不定。
哪吒在门口徘徊两圈,终究还是没有强闯。
他调头回了金光洞,结果好巧不巧得,自家师父新收的童子也把他拦了下来,恭敬道:“师祖也在闭关。”
这个“也”字就很巧妙。
……真是装都不装了。
但毕竟师父算是他整个天地间为数不多尊敬的人,于是他决定返回去强闯兜率宫。
但在那之前,他想再见那个女人一面。
没有道理、毫无来由地,就是想见一面。
他说服自己,兜率宫随时可以去,所以可以先去做点别的事。
他于是追来了水帘洞,先前孙悟空急急忙忙把这女人从自己身边带走,现在想也知道,他要是堂堂正正来,多半不会让自己见她。
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态,哪吒掩去了自己的气息,一路摸了进去。
——这三千年来他堂堂正正闯营斩将的事情做了不少,但这样堪称偷偷摸摸的潜入,还只是为了见一个凡人一面,倒还真是头一回。
他摸到这女人的洞窟边时,正逢她推拒了孙悟空的忘情水,反问道:“就像你们对哪吒那样吗?”
——原来她这么关心自己?
哪吒觉得有些稀奇。
至于忘情水的事,他早已对此有些推测,事到如今,若是还察觉不出自己这番“失忆”的猫腻,那真是妄活三千载了。
于是他更稀奇了。
他自然知道忘情水的功效,既然他忘掉的是眼前这个女人,那也就意味着,这碗忘情水的作用对象,是眼前这个女人。
比起“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'凡人'”,哪吒更稀奇的是“自己居然会'喜欢'上一个人。”
眼前床上这个病恹恹的人类,居然会是自己喜欢的人?
他站在她门口看了两天,将这人类从里到外观察一遍,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。
——甚至到了太乙要给自己灌忘情水的程度。
……不懂,再看看。
就这样,他站在门口,一看看到现在。
屋里的女人一睡便是小半年,平日里连清醒的时间都没有多少,整天就是在床上睡着——若不是还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声,哪吒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守着一具尸体。
床上的“尸体”气息平缓,似乎连梦都没做几个,偶尔醒来时,目光也是毫无聚焦地盯着石壁,偶尔从洞门口滑过,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一下眼珠。
连哪吒都看不出,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。
但反正她门口那些人来来去去,没一个发现自己的。
哪吒等在沈碧云的石洞门口,起先是想看看,那个能让太乙给自己强灌忘情水的女人是什么样。
但越看越觉得……不解。
而越是不解,他便越不想离开。
再到后来,比起“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她”这个问题,他开始不解另一个问题。
——先前那个敢挥剑刺杀自己的女人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那仿佛燃尽一切的决绝模样仍在眼前挥之不去,转瞬间就变成了床上那个毫无生机的枯萎躯干。
他看着杨戬那个庸医手足无措的模样,觉得自己还是得去闯一次兜率宫。
他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“心病”,他只知道,千百颗丹药给她灌下去,再不想活的人,也得长寿万年。
他又听到他们讨论着要不要叫自己来——这俩庸医怎么想的?要不是自己在这里给她续了这么久法力,床上那个病恹恹的身影还能活到现在吗?
她不想活,所有人都看出来了。
想强行让她活下去,只有他能做到。
偶尔几次,哪吒靠在洞外的石壁上,听着一墙之隔中,那平缓的呼吸声,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费解。
为什么呢?
为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,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隐匿气息,硬生生站了半年时间。
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。
——或许只是想要知道,这个女人真正“活”起来,会是什么样子?
会是像那晚在洞中那样,不顾一切燃起三昧真火,明知以卵击石,却依旧朝他动手的样子吗?
鲜活的、明艳的。
但即便有自己每晚替她输送法力续命,她的气息依旧越来越微弱,直到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要去一趟兜率宫时,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。
谢必安来了一趟,她终于“活”了回来。
那双许久未曾清明的眼瞳终于再度燃起了光彩,她终于愿意“醒”过来。
这段时间下来她瘦了不少,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,包裹在脆弱的皮囊下,眼中却仿似燃着一团烈焰,要将一切燃尽。
哪吒想近前看看,但却意识到,再进一步,自己隐匿的气息便要被发现了。
嗯,自己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来的来着?无所谓了。
平日里她谁都不想见、看不进去便罢了,如今她醒了过来,他总得让她“看到”他。
他现出身形,走进了她的洞窟。
“我来。”
教她杀人也好、治病也好、续命也好,都只有他能做到——也只有他能做。
他依旧稀奇于自己曾经居然会“喜欢”这样一个人,纵使在洞口看了那么多时日,依旧无法理解。
他总得找到答案——于是他走了进去,踏进了这个在门口徘徊日久的洞口。
他看见她的眼底燃起无法熄灭的光,看着自己,说出那句近乎挑衅的话。
“你猜,我想杀的是谁?”
哪吒看着床上的人,这么久以来,她的眼底终于映出了他的身影。
而比之更值得兴奋的,是她的这句话。
“原来你想杀的是我?”
——真是……让人血脉偾张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