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回到水帘洞的时候日头已高挂,沉碧云已经在竹林中等他,像是见他迟迟未来,靠在旁边补了觉。
  她的怀中抱着他送她的那柄剑,半躺半靠在竹节旁,整个人都笼在明媚的阳光下,是他记忆中十分少见的、平静又宁和的模样。
  不像平日里她一见到自己就会竖起的攻击性尖刺,面对这一幕,哪吒也不由自主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与呼吸,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音,便会破坏这静谧的一幕。
  但这些日子来,沉碧云已经培养起了相当了得的战斗素养,似乎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有人靠近,浅眠中的她突然皱了眉。
  哪吒本已离她只剩几步之遥,但如今看她这反应,不由地停了脚步。
  沉碧云眉心颤动着微蹙,仿佛做了不愉快的梦,连呼吸都开始不安地急促起来。
  睡梦中的她感知到了旁人的存在,却没能提起任何有效的防备——她太熟悉这个气息了。
  没有人会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气息升起防备。
  清风吹来,竹叶落到了她的鬓发上,哪吒缓缓蹲下身,想要替她取走那片叶子。
  不知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终于让沉碧云警觉,又或是被梦中的场景惊醒,就在哪吒的指尖即将碰到她发丝的前一秒,她猝然睁眼。
  眼神中尚带着些许迷蒙的色彩,却在接触到眼前之人时,乍然清醒,本来平和的神色也瞬间冷了下来。
  她侧头避开哪吒的手,自己伸手,取下了头上的叶片。
  哪吒对她这样避之不及的神色已算是习惯,面不改色地收回手,问道:“梦到了什么?”
  沉碧云闪身到他数尺外的地方——这已是连日来他们的“安全距离”,她握紧怀中的剑,防备地瞪着他,目光却在接触到他手中拿着的红色文书时,微微一顿。
  哪吒问出这句话时,本也没指望听到她的回答,这些日子,她从未对他开过口,但这次却是例外。
  “季梵。”
  清泠泠的声音在叶片沙沙的声音中响起,清脆动人,却又冻彻心扉。
  哪吒的动作顿住了,“……谁?”
  他终于听到她开口了,他想,却是其他男人的名字。
  “季梵。”
  像是怕他没有听清般,不如往常那样惜字如金,沉碧云慷慨地、口齿清晰地,又重复了一遍,那个“其他男人的名字”。
  沉碧云看到哪吒捏着婚书的指尖蓦地攥紧,在那一瞬间,她突然想,要是哪吒一个没控制住,把那本婚书毁了该多好。
  但她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,哪吒听到她的话后,没有如她所想的愤怒或是失控,顿了片刻后,伸手,扬了扬手中的婚书:“这婚书……”
  沉碧云不等他说完,蓦地打断,“一份连我名字都没有的婚书,有什么用?”
  哪吒扬了扬眉。
  他张张口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沉碧云没给他这个机会,长袖一振,剑锋出鞘,提气便攻了过去。
  哪吒便也不再开口,却见她今天的剑锋所指,几乎都是他手上的那份婚书。
  他意识到了什么,“你想毁了它。”
  沉碧云不开口,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得向他手上的婚书刺去。
  “行,”他伸手一扬,将婚书在她眼前晃过,“打过我,就给你。”
  于是沉碧云“刺杀哪吒”的目标又多了个动力。
  这段时间中她的进步是突破性的,虽然,在哪吒面前还不够看。
  但她不急不恼,在月上中天时,缓缓收了剑。
  依旧一言不发,转身就走。
  这一次,哪吒没有跟上去,他走到下午她躺着的竹旁,缓缓靠了上去。
  月光下,那本放在他怀中,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婚书从他怀中悠悠飞出,哪吒一扬手,婚书便慢悠悠打开,幽暗的月光下,一字一句皆浮现起刺目的金光,呈现在他眼前。
 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,哪吒看着这份婚书,勾了勾唇角。
  欣赏够了婚书,他挥挥手,将婚书重新收起,枕着月光合上了眼。
  或许是今夜的月光与日光一般明媚,投入他的梦中,映出了一片盛开的莲塘。
  他记得梦中的地方,那是他在人间翠屏山的行宫——虽然和记忆中的布置不大一样,但他依然认出了它。
  记忆中本该一片死水的塘中,如今盛开了满塘的莲花,莲塘中心,是一个被月夜与花色包裹的青色身影。
  那云霞织成的披帛在风中荡开,所及之处,叶盛花开。
  粉嫩的花瓣在她身侧层叠地交汇着、簇拥着,仿佛她天然便该与莲花共生。
  那是三千载无所知觉的日月寒暑中,他第一次听到,莲花盛放的声音。
  记忆中残存的画面告诉他,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刻,他合该上去拥住那个莲中的身影,将她紧紧锁入怀中,然后在她满心满眼的隆盛爱意中,缓缓低头,迎接她仰首启唇,献上的吻。
  一切合该是这样,哪吒飞快地掠过没有一丝月光与倒影的池水,飞身池上,伸手,拥住眼前的女子。
  迎接他的,却并非他记忆中柔情蜜意的双唇,而是一声冰冷的拔剑声,随后——
  “嗤——”
  哪吒愕然垂首,一柄锋利的长剑没入他的胸前——那是一柄他再眼熟不过的长剑,由他亲自重铸而成,送给眼前的人。
  如今那柄剑在满池荷塘月色下,毫无阻碍地贯入自己的胸膛。
  他抬头,顺着那只握剑的手缓缓往上看去。
  莲塘中心的女子不再是“记忆中”的那副模样,她冰冷地看着他,一如这段时间来,无数次一言不合便拔剑的模样。
  ……是……梦?
  不,是她的幻术。
  意识到这一点后,周遭的幻境霎时破灭,莲塘、月色、美人,都在顷刻间碎落剥离,露出现实原本的模样。
  他站在水帘洞的竹林中,眼前的人手握长剑,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  胸前被利器刺穿的地方一片冰凉,哪吒反手握住剑刃,锋利的剑刃割开他毫无保护的指掌,随即狠狠用力。
  “嗤——”
  又是一声剑刃与皮肉发出的摩擦声,他拔出了自己胸前的长剑。
  金色的血液洒在干黄的土地上,没入泥地,再无踪迹。
  沉碧云看着眼前明明已被一剑穿胸,却仿佛毫无影响的哪吒,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“……这样都不行么?”
  真不愧是怪物般的天神啊,她感叹着,一剑穿胸都和没事人似的。
  但好像也不是毫发无伤。
  哪吒双眉紧蹙,目中的神色却没有多少暴怒与杀伐的意味,仿佛还没能从刚刚的梦境——或者说幻境——中清醒,这让本已做好迎接他狂风骤雨般报复的沉碧云有些意外。
  他捂着胸口,金红色的法力自掌中流出,将胸口的剑伤顷刻治好,连衣服破损的洞口都没能留下。
  一击失败,沉碧云有些失望,但并不气馁,她弯腰俯身拿起地上的宝剑,甩了甩,收剑回鞘,正当要如往常一般转身离开时,突然听到身后低声的质问。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这让沉碧云脚步一顿,怀着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心情,沉碧云回答了他的问题,“……因为是个好机会。”
  哪吒手中的婚书终于让她意识到,哪吒对自己的感情——或者说执着,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深。
  其实从她冷静下来,意识到自己是哪吒“忘情水”忘记的人时,便明白,无论初衷为何,至少他对自己,是有几分“情谊”的。
  那份感情或许掺杂着强占、掠夺、欲|望,但终归存在。
  可惜,在她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随着忘情水一道散去了——不然,她想要杀他或许会更容易些。
  但今天下午,哪吒带着婚书来找她。
  他在试图找回自己的记忆。
  真是个好消息,也是个绝佳的机会。
  所以她今晚就下手了。
  可惜,莲花化身的肉|体没有心,一剑穿胸,但他的胸膛空空荡荡。
  空心的莲藕,谈何有心?
  有些失望,但好在,她已经习惯了失望。
  听她解释完这句,哪吒似追问道:“我是问,你为什么想杀我?”
  沉碧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……哈?”
  她愕然地回头,看着站在月光中的哪吒。
  在她过往的印象中,这位浑身炽热如烈火的杀神,从来都是与烈阳联系在一块儿的,仿佛永远高悬在自己头顶,散发着灼伤一切的热度,她逃避过、顺从过、反抗过,用尽一切方法,却依旧无法摆脱。
  但如今,他站在了月光下。
  银甲映着月色,孤零零一人站着,仿佛被熄灭了周身的所有火焰。
  最重要的是,他问出了一个让沉碧云匪夷所思的问题。
  “什么叫……为什么杀你?”沉碧云的声音中带着十分不可思议。
  明明是他自己以“和他学习能更好地打败他”的理由缠着她的,明明她从那晚开始几乎每日做出的事情都是追着他打打杀杀,明明他也似乎被自己追杀得很起劲……
  结果如今他却突然告诉她,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杀她?
  ……匪夷所思。
  “你居然不知道?”
  哪吒伸手在胸口捂了一会儿,缓缓放下手,转身,看向沉碧云。
  他开口时,刚刚那种转瞬即逝的“孤零零”的感觉便消失了,沉碧云只觉得可笑。
  因为他反问了她,“我为什么要知道?”
  自他出生起的数千载岁月中,想要杀他的人、神、妖数不胜数,连李靖——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都对他除之而后快。
  要杀他的人太多了,他哪来的时间与精力,一个个去思考“为什么”?
  无非是人来杀人,神来灭神罢了。
  当初在得知“她要杀自己”这个事实时,哪吒也只是觉得——这是个好机会。
  他想接近她,而她正巧想要杀他,多好。
  但这样的想法中止在今晚的幻境中。
  幻境中——或者说梦境与记忆中——的她巧笑嫣然,口口声声说着“爱”,然后在二人相拥的一瞬间,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  这一点都不好。
  这一次,面对沈碧云的剑刃,他终于齐了一探究竟的意思——她为什么,要杀自己?
  明明两人有如此美好的过往,为什么,要杀他?
  沉碧云没有给他答案,但他却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。
  “……你恨我?”
  他们曾有如此美好的过往,她爱他。爱他便不会想要杀了他,那爱的反面,便是“恨”了。
  哪吒轻易地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  但这句话似乎把沉碧云逗笑了。
  她勾起了唇——虽然是带着冰冷的嘲讽意味,但这似乎,也是自他失忆与她重逢后,第一次见她笑。
  她笑得嘲讽,“真稀奇啊,你帮着杀了我的……季梵,我还不能恨你吗?”
  这是今天他第二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,哪吒皱眉,他记得那个兔子精,但其中的因果太过复杂,不是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。
  当然,哪吒也不是解释这种的性子。
  于是他突然站起身,红影晃动间,他突然凑近了沉碧云。
  “你干什……”
  下一秒,她的手腕一热,被哪吒抓住,随即只见眼前云海变幻,突然间,便被哪吒带来了九天之上。
  沉碧云甚至还没看清他带自己来的洞府牌匾上写的什么字,他便已带着自己闯了进去。
  看门的小童不敢拦哪吒,匆匆忙忙去禀报了主人,不消多时,就见一位身披绛紫色官袍的清隽男子走了出来。
  衣袂翻飞间,似有星光从他的过处洒落,朦胧而晃眼。
  沉碧云看着他,第一眼,以为自己看到了季梵。
  随即突然意识到,这似乎是当年在翠屏山行宫中,来找哪吒的那位……
  “紫薇帝君,伯邑考。”那位星官向她这么介绍自己。
  沉碧云向他点头致意,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  她看着眼前的男子,第一次在哪吒行宫见到的伯邑考,是那种典型的、高高在上的仙神模样,看似和颜有礼地同人说话,举手投足间,却仍摆脱不了那副九天之上的清冷疏离,是与季梵完全相反的气质。
  如今再见,他的模样同先前那面分毫未变,但却似乎与她记忆中季梵那般儒雅随和的气质慢慢重合——若不是对方陌生的面容,她几乎以为季梵还活着。
  ……怎么会呢。
  沉碧云定了定心神,她亲眼看到季梵魂飞魄散,天地之间,三界之内,从此再也没有季梵这个人。
  她不知道哪吒今天带她夜闯伯邑考的洞府是为什么,但还是礼貌道歉,“帝君见谅,我们……”
  哪吒却猝然打断她的道歉,“他就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  沉碧云脑中还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  她抬眼,看到哪吒面色不善的看着眼前的伯邑考,而伯邑考……
  他没有反应,只是垂了眸,朝她浅浅一笑。
  那个笑容……
  沉碧云看着这个笑容,熟悉得她一阵恍惚,随即,一个荒谬的猜测在心底升起。
  恰在此时,哪吒开了口,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想。
  “伯邑考就是季梵,那只兔子精。”
  伯邑考朝她点头,依旧是那般熟悉的笑容:“阿云。”
  沉碧云于是听到了那个跨时久远的故事。
  四散在凡间的魂魄碎片本该魂归本体,但偏生出了季梵这个意外。
  他产生了独立的自我意识,成了一个活生生的“个体”。
  他脱离“伯邑考”的人格,在凡间滞留千年,躲过数次死劫,执着地活了一世又一世。
  毒搅扌最终,在这一世酿成大罪,命中注定,魂飞魄散。
  但那个分|身的灵魂是如此坚韧,哪怕到了最后,依然不肯妥协于既定的命数,他想逃,想要继续活下去。
  于是哪吒出手了。
  “是我拜托三太子,下凡助我渡劫。多亏了他,这片残魂得以回归。”
  伯邑考挥袖,在桌上上了一盏茶,递给沉碧云,她的鼻尖清楚地闻到杯中茶水熟悉的苦味——那是从前她还体弱多病时,季梵遵照医嘱,以各式药引为自己炖煮的药茶。
  她没有接那杯熟悉的茶水,伯邑考便放下杯子,她抬头,看着对方陌生的面容。
  而那陌生的面容上,勾起了一个自己熟悉的、儒雅温和的笑意,伯邑考开口,语调熟稔,“阿云,你不必因为我而恨程云鹫——那是残魂命定的劫数,当然,更不必恨三太子殿下,他助我塑魂,我不胜感激。”
  沉碧云此刻脑海中被接二连三的信息冲击得一片麻木,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最后两个词语。
  “……感激?”
  伯邑考端着茶盏,朝她微笑颔首。
  她抬起脸,面无表情,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所以,这一切都是季梵的劫数?”
  面前这位紫微星君不知何时,已将自己的面容换作“季梵”的模样,他开口,语中含笑,“这世上本没有'季梵'此人,这一切,都是中天紫微星伯邑考的劫数。”
  沉碧云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,旁边一直沉默的哪吒似乎有些诧异她的反应,沉碧云却捧着肚子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。
  “……你……”哪吒想要上来扶她,但沉碧云一把挥开了他的手。
  沉碧云擦掉眼角笑出的泪,平了平气息,将桌上苦涩的药茶一饮而尽,“好,哪吒是助你渡劫,那程云鹫呢?”
  伯邑考看着她,“什么?”
  她捏着茶杯,看着伯邑考,“程云鹫利用你作下如此大恶、将你打得魂飞魄散,如今还得以保留残魂,往后也有复生的机会……所以,你打算找他复仇吗?”
  如果哪吒只是在最后阻止他再度逃走,将他引上那所谓的“既定命数”、在他看来是“帮助”的话,那程云鹫呢?
  还有那些因为程云鹫的差遣,而死在“季梵”手下的、那么多的冤魂呢?
  伯邑考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药茶,这么回答她,“程云鹫已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,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人,来世也将享人世繁华,偿今生所受的……”
  沉碧云又笑,这次笑得比之前更为大声。
  伯邑考住了口,看她,沉碧云摆摆手,“抱歉,打断你了,你继续。”
  “季梵……残魂也已接受应有的惩罚——劫数已尽,一切缘由因果、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,合该放下执念。”
  沉碧云将手中茶杯“哐”一声放到桌上,“好,你放下吧。”
  或许是历劫归来的残魂中带着凡间的些许记忆,伯邑考比她想象中了解她,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:“你不打算放下。”
  “放下什么?”沉碧云奇怪,“仇恨?程云鹫作恶多端,还杀了季梵,我为什么要放下?”
  “他的罪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,受害者也都得到了补偿,至于杀身之仇……”
  伯邑考抬眼,看向她,“我都不在意了。”
  正如伯邑考了解她一般,如今,知晓“伯邑考就是季梵”的沉碧云,自然也了解他。
  ——“季梵”本人都不在意了,你在意什么?
  沉碧云定定看着他,目中甚至有丝毫笑意,“你在不在意,关我什么事?”
  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沉碧云将手中的最后一杯药茶往地上一泼,她回头,朝伯邑考一笑,“很高兴认识您,紫薇帝君。”
  哪吒见她要走,便也起身准备跟上,却突然被伯邑考唤住:“三太子殿下。”
  伯邑考将桌上被沉碧云捏碎的杯子清理掉,“之前所说的报酬,您打算何时来取?”
  哪吒脚步顿住。
  “……报酬?”
  *
  那夜见了伯邑考后,沉碧云便起了些变化。
  依旧是那般勤勉到可怕地跟着哪吒练剑,一副咬着牙要同谁拼命的架势,只是这个“目标”好像不再认准哪吒一人。
  ——这本是哪吒乐见其成的变化,或者说,他带沉碧云去见伯邑考,本就是为了这桩事。
  他不在意沉碧云想杀他,但却无法忍受沉碧云“为了别的男人”想杀他。
  如今,沉碧云如他所愿般偃旗息鼓了。
  但那夜在紫薇帝君府中她的表现过于奇怪,一时竟让哪吒吃不准她到底是当真放弃了,还是在蛰伏待机。
  那晚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,那般真切的幻境,可哪怕哪吒当真沉迷在了她的幻境中,哪怕她当真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,他都毫发无伤——约莫是这个事实,让她认识到,只凭自己的凡躯肉身,与手中一把并非绝顶神器的长剑,想要杀他只是徒劳。
  所以她很果断地转移了目标。
  她将孙悟空离开前留给自己的“记忆”幻境拿出来——当年狮驼国的时候,他曾与大鹏大战几百回合,除却哪吒这个已经忘了一切的人之外,他是如今世上最了解他们大鹏一族招式与弱点的人。
  沉碧云求他把那份“记忆”留给自己炼成幻境,一遍遍观看演练,将幻境中的一切当做真实对战,一遍遍地与幻境中的大鹏战斗。
  哪吒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她努力,时不时指点两下,更多的是间隙之间,仍旧困惑地问她。
  “……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杀程云鹫?”
  他无法理解她愈发深重的执念——为一个已经得到了惩戒、已经魂飞魄散的罪人,甚至连对方到底会不会复生都不确定。
  大鹏确实带走了程云鹫的魂魄碎片,但谁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将它重新孵化,即便重新孵化了,新破壳的雏鸟也已是另一个生命,前尘旧孽,早在此世程云鹫魂飞魄散的时候,就已一笔勾销。
  但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,沉碧云倾尽了一切。
  更何况,她明明已经知道,“季梵”并没有死。
  沉碧云如今已经不排斥和他说话,但这个问题还是懒得回答,只是被问得极烦时,抬头朝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。
  ——自从那夜从紫薇府中回来后,这样的笑容便时常出现在她脸上。
  她没有开口解释,却反问道:“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,但当初,我也问过你这样的问题。”
  在这位杀神蛮横地闯入她平静的生活时、在他不讲道理地剥夺她一切自由,试图将她重塑成他喜欢的模样时。
  她也一次次问过:“为什么?”
  当初的哪吒,答案总是固定的。
  “你是我的情劫。”
  换句话说,其实没有什么“为什么”,万千理由也不过一句——因为他想。
  任性的、霸道的、蛮不讲理的理由。
  他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号杀神,所以他拥有这样的资格。
  只要他想,只要他能做到,他就可以。
  但沉碧云知道自己和他不同,这其中的不同,既是实力上的差距,也是……
  思及此处,沉碧云回了神,看向面前的哪吒,缓缓道:“报仇。”
  果不其然,在听到这个回答后,哪吒依旧不解:“……谁的仇?”
  沉碧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觉得呢?”
  哪吒不明白。
  他当然不明白,沉碧云想,他们这些仙神,高坐云端,垂目所视,不见苍生。
  他们总有那么多道理,命数、因果、缘由……
  若是这个世上命数与因果都由天定,那至少,她想掌控自己的爱恨。
  可惜,爱已经是妄想了——连哪吒这样本该超然物外的存在,一道所谓的劫难,也能强行拖入凡尘,以情爱操控,何谈自己这样的普通凡人?或许从当年在陈塘关降生的那一刻,便注定是那道专属仙神的劫难。
  那便恨吧,生死之外,舍却情爱,至少她还能自由地恨。
  她不再试图和哪吒解释,只是将剑一扬,“来吧,继续。”
  哪吒教她确实尽职尽责,不止当初和她对战时,便是她在幻境中和金翅大鹏决战时,他也时时在旁指点。
  但他说得更多的却是:“那个混血串子的鹏鸟,和大鹏的招式不尽相同。”
  “只要能打败他爹,就不愁打败不了他。”沉碧云是这么回答他的。
  哪吒便也随她去——总归到时就算沉碧云当真要去对上大鹏父子,有他在旁,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。
  再者,鹏鸟降生,便是正常情况也需百年之久,以她的资质辅以自己的指导,百年后鹿死谁手尤未可知。
  更何况……百年,若是当真能同她在此地相守百年,便是每日只打打杀杀,也是好的。
  许是心无旁骛、目标明确的原因,沉碧云进展神速,从逼得哪吒不得不出招防守,到能近身在他的枪下走过十招,似乎也没用多久。
  那天下午,是这些日子来沉碧云最开心的一天,肉眼可见的眉眼舒展,连哪吒悄悄向她靠去,都没有避开。
  哪吒也很开心——就像当年陈塘关中自己的武学进境一日千里时,那种欣喜而满足的开心。
  那时他的武艺还没有为杀戮而生,就和如今看到沉碧云在自己的指导下一点点进步一样,那是一种更为纯粹和热忱的开心。
  但有人不乐意了。
  在两人第十三次将瀑布边的翠竹林夷为平地后,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开始暴跳如雷。
  “去去去,你们这对藕男女哪儿来的回哪去,少来嚯嚯俺老孙的洞窟。”
  沉碧云摸着鼻子,“……对不住,下次我……”
  孙悟空瞪着眼睛,“还想有下次!?”
  沉碧云:……
  哪吒将长枪往背后一斜,“又不是没给你种回来。”
  孙悟空叉着腰冷笑,“那要不要谢谢你们啊?”
  “不客气。”
  沉碧云拽住还想再皮一把的哪吒,看向孙悟空,“……这段时间叨扰猴哥了,我们收拾一下就走。”
  哪吒低头看向她拽着自己的手,口中问到,“我们去哪?”
  “翠屏山。”
  他们果然在翠屏山待过,哪吒意识到,既然如此,那或许那一晚的幻境,以及自己梦中偶尔闪现的一幕幕……
  想到这里,哪吒有些等不及,反手扣住她的手,“走。”
  “……诶等等。”沉碧云拽回他,“我先收拾东西。”
  她在水帘洞住了许久,多多少少也有些行李,因着宝塔禁制的原因,哪吒进不去她的洞窟,孙悟空倒是跟了进去帮忙。
  一进洞中,确信没有跟来的哪吒听不到他们讲话后,沉碧云看着走在前面的孙悟空,突然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  这一下着实把孙悟空吓了一跳,浑身猴毛倒竖,一蹦三尺高地让开了她的大礼,一双眼滴溜溜地转,“……哎呦我的大妹子,有话好好说,你这礼一行,这不差辈了吗?”
  沉碧云却不理他刻意活跃气氛的调笑,直挺挺在地上跪着,脸上也没有了先前在外间的轻松之意,庄重而严肃地磕了个头,把孙悟空又是吓得往旁边崩了十尺。
  这才严肃开口:“求大圣赐书。”
  孙悟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这才看到她堆在洞中那几座小山一样高的古籍。
  “不就是书……”他刚想答应,但火眼金睛往那儿一扫,突然发现了什么,“不对,这几本……”
  沉碧云又是一个头磕下去,不言语,只是沉凝又哀求地看着他。
  孙悟空挠完脑壳挠手背,最后终于憋出一句,“妹子,活着不好吗?”
  “好。”沉碧云答得不假思索,“但我之所求,并非苟活。”
  “……你所说的苟活,是指成为云楼宫唯一女主人,从此命数运道与哪吒这天地同寿的仙神绑在一起,跳脱三界之外,不再受轮回之苦,永世长生?”
  若这样的生活是“苟活”,那三界之中百分之九十的人,都活得如蝼蚁一般了。
  “大圣知道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看进那双璀璨的金眸中,那是一双洞察世间一切的火眼金睛。
  孙悟空觉得自己有些牙疼,“……你可知,世人皆为求生?”
  沉碧云反问道:“什么样的生?”
  孙悟空不说话,沉碧云却开始句句紧逼,“是当年在哪吒翠屏山行宫中那般的生,还是先前在此地石洞中那般的生?”
  她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是当年陈塘关骷髅山的生,还是八百里狮驼国尸山血海中的生?”
  她的声音并不大,似乎压低了不想惊动外面守着的人,却丝毫不妨碍字字句句砸入孙悟空的耳中,“大圣,我的答案,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注定了。”
  孙悟空很少有被人堵成这样的时候,但他依旧不想放弃,“即便如此……”
  即便如此……又能怎样呢?
  孙悟空一时卡壳,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他有百千句歪理邪说将人留下,也有千万句半路出家修的禅语渡人成佛。
  但这些对沈碧云有用吗?
  “更何况……我身上也背着血债,大圣。”她低下头,说了最后一句话,“季梵为了给'沉碧云'续命,残害了那么多生灵,我的命,是用他人的性命堆起来的。”
  或许,这才是最终的原因。孙悟空终于意识到。
  狮驼国的血海中走出的生命,却在千年后成为了促成有一条血河的因果。
  ——这或许便是当初季梵死前都不肯承认这件事的原因。
  他知道,在她知道真相后,会做出什么选择。
  孙悟空似乎终于想到了说辞,“……他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。”
  “但他不在了。”
  孙悟空张了张口,“……紫薇帝君就在九重天上。”
  沉碧云于是换了个说法,“是,但季梵已经不在了。”
  更何况,她如今已十分清楚——自己情窦初开时执着的那个“季梵”,只不过是美化后的幻想,是他特意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一面。
  她或许爱过他,爱他的善良与优秀,爱他身上一切美好的品质。
  但如今,她更想成为他,成为曾经的年少恋想中,那个拥有这些美好品质的人。
  孙悟空还在努力,眼神往洞外一瞟,“那哪吒……”
  “哪吒那里,我能自己瞒住。”
  “……我说的不是瞒不瞒的问题。”
  沉碧云并非装傻,直言道:“哪吒不会明白。”
  ——从他带着她上九重天,去找紫薇帝君时,她就已经明白,哪吒不懂。
  他或许当真对她有情,也或许当真想要她“活”下去,想要让她获得普世意义上“幸福”的一切。
  但他不懂,伯邑考也不懂——甚至季梵,或许就算如今他还活着,也不会懂。
  “大圣,你该懂的。”
  孙悟空彻底没了话说,半晌,长叹一声,“我宁可我不懂。”
  听他这句话,沉碧云便知他是变相答应了,莞尔一笑,“多谢大圣成全。”
  沉碧云站起身,掸了掸膝上的尘土,将所有记载了禁术的书都收进芥子袋中,正打算收其他的日用品,突然又听孙悟空叹了一声。
  “……哪吒本来,也该懂的。”
  沉碧云不明所以地回头。
  孙悟空看着洞外——那里每晚都会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,但恰是此刻,偏偏不在。
  “当年她母亲下凡前,应该同他说过。”
  沉碧云有些惊讶,“殷夫人也是因为……”
  孙悟空点点头,“但后来,他喝了第一碗忘情水,辅以太乙的仙法,抹去了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。”
  早在一千年前,他就已经喝过一碗,而寻常忘情水的功效并撑不到一千年,但若是再辅以其他法术,便神不知鬼不觉了。
  他本该记得这一切,本该懂的,但他没有。
  正如现在,他本该由着性子站在洞外,像往常那样,虽无法进来,却能听见洞里的声音。
  但他还是没有。
  “……罢了,阿弥陀佛。”一切都是命数。
  沉碧云收拾完东西出洞时,外间已至夕落之时,哪吒没在洞外等,也不在竹林中,甚至沉碧云站在林中等了会儿,才等到他现身。
  沉碧云没问他去了哪,只是向他点点头,随即回头,看向孙悟空,“那么,这段时间叨扰了,大圣。”
  孙悟空摆摆手,算作道别。
  哪吒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拽着她,还没等孙悟空说什么告别词,已经踩着滚烫的火轮将人拉走,几个起落间,便已来到了翠屏山行宫。
  沉碧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,再踏入此地时,倒是真觉恍如隔世。
  哪吒将她带入行宫,笼罩的云雾在眼前还未散开,但未见景色,先闻了满池的莲香。
  朦胧的夜色下,满池莲花在塘中盛放。
  “你整理东西的时候,我赶回来弄的。”
  他站在盛开的莲花中,露出一个十分少见的、有些少年气的微笑,“好看吗?”
  或许是翠屏山的月色太美,又或许是如今她早已下定决心,对旁的所有事,已不再执着。
  她收起手中长剑,抬手贴上眼前人的胸口,手下有薄薄的心跳脉动,但分明是棵无心之莲。
  就在哪吒以为沈碧云不会回答时,突然听到她低声应了。
  “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