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沉碧云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荒唐的幻觉。
  面前这个男人——这个不由分说闯进自己的生活,强行把自己掳进他的世界的男人——正微蹙着眉头,仿佛从来没做过这一切、从来不认识自己一样,缓缓开口,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  ……
  见他这样认真的模样,沉碧云差点以为会笑出声——为这些时日发生的荒诞的一切,也为眼前这个在把她一力拖入这荒诞一切后,最后竟只有轻飘飘一句“你是谁?”的人。
  她好像真的听到了刺耳低哑的声音,却不是她以为的冷笑。
  在她的理智清醒过来、试图阻止一切前,她就听到了那个刺耳的声音——不是笑声,确实长剑出鞘的声音。
  那一刻,她察觉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冷眼旁观着这荒诞的一切,而另一半,被骤然崩溃的情绪驱动着,抬起手臂,一柄破旧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上。
  没有任何预兆地,长剑破空的刺耳声,带着附着在未开封剑刃上的三昧真火“荜拨”声,突兀又迅猛地,朝着面前这个杀神的心口扎去。
  她的动作迅捷而灵敏,以一种完全出其不意的姿态,但在面前这位纵横天下三千载的杀神而言,却根本不够看。
  在那柄长剑刺中他前,他该有千万种躲过这一剑,然后将这个不自量力试图刺杀他的“陌生人”反杀的方法。
  但他没有动。
  或许是认出了她手上的这柄尚未开封的旧剑原主,或是意识到那剑刃上附着的是本该仅属于自己的三昧真火气息,又或许……是因为看到了眼前这个“陌生人”眼中,那仿佛不顾一切、近乎疯狂的冷意。
  哪吒没打算躲,但凡人操控着的凡剑终究没能伤到他,只“蹭——”地一声刺在了他胸前的银铠上,留下一道细小的刮痕,随即“哐啷”一声,崩断碎裂。
  刺向胸前的断剑落地,但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没有停止动作,她握着手中仅剩一半的残剑,手腕一转,招式一换,将锋刃的断口又朝他暴露在铠甲外的脖颈划去!
  哪吒微微垂眸,看向那个不顾一切地要刺杀他的人——最重要的是,他周身的防护结界、身上所有的法宝,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出来护主的打算。
  它们熟悉眼前这人的气息,就像熟悉身为它们主人的自己一样。
  她的剑朝他刺了过来,在划破他脖颈的前一秒,终于被“蹡踉”一声弹开。
  他只是用指节轻轻一弹,沉碧云便觉得整条握着剑的右臂都霎时一麻,失去了全部知觉,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。
  但她没有停止刺向哪吒的动作。
  几乎是同时,在她的右手脱力、长剑掉落的瞬间,她左腕一转,抓住了掉落的残剑,随即又是一挥,这一刺,直取他的眉心!
  哪吒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些微波动的情绪——似乎是因为眼前的人展现出了超乎“普通凡人”范围的战斗意识,又或是实在不知她如此执着于刺杀他的原因。
  这一回,他终于动了,不再是随便一挡,将她的剑尖弹开,身形一动,转瞬便从她的剑尖下避开,出现在沈碧云身后,伸手就要制住她……
  “呛——”一击金玉交击的脆响之声响彻整个洞窟。
  哪吒的双眸微微一瞪,似乎碰到了千年难见的一幕。
  在他眼前,仿佛毫无防备、只待他伸手压制的背影,转瞬消失在了他的眼中,与此同时,脖颈处传来裹挟着火焰的坚硬触感——来自那柄附着了三昧真火的断剑。
  这一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,那个在他眼前留下幻象的女人,在她身侧的空气中渐渐凝成实型,那柄断剑已经刺到了他的颈边。
  他只能抬手握住那柄断剑,侧头,看到了那女人眼中比三昧真火更为炽烈的火光。
  在他伸手握住剑刃的那一刻,“轰”一声,剑身上的三昧真火燃得更旺,顺着他的手心,一路钻入他的体内,甚至冲入他浑身的筋络血脉,只一瞬间,哪吒整个人便身处在了火海之中。
  ……被人用属于自己的三昧真火里里外外烧了个透,这还是这么多年中,他第一次体验。
  但可惜,那是三昧真火。
  “你应该知道,”啪地一声响指,周身的火焰瞬间熄灭,那个男人从火海中走出,毫发无伤,“这火对我没用。”
  沉碧云的心中没有任何波动。
  她当然知道。她的法力来自于他,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三脚猫的招式,能出其不意进到他的身已是奇迹,更别提能伤到他分毫。
  但她还是动了,哪怕知道没有希望,哪怕知道以哪吒的力量,想要反制她、甚至杀了她,就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
  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  她的招式被他逐一化解,但依旧毫不死心,哪吒看出了即便到此刻,她依旧还想再变换招式对付自己,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,他抬手,就像一招制住眼前这个女人,但指尖法力尚未凝实,突然听到一声焦急的声音。
  “诶,住手!哪吒!”
  被这声音喊得一顿,哪吒瞬时改了主意,只轻轻在沈碧云握剑的左腕上一点,这下,她两只手都彻底没有了握剑的力气。
  “蹡踉”一声,断剑终于落地,和先前被绷断的碎片一起,混杂着断断续续滴落的鲜血,碰撞出刺耳的声音。
  “误会、都是误会,哪吒,你卖俺老孙一个面子,这个妹子你动不得,她要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,俺老孙替她道歉!”
  一个熟悉的身影蹦到两人中间,一手一个按住,主要是按住哪吒,力道大的让哪吒微微皱眉——怎么,这突然插进来的泼猴真以为自己要对眼前这个女人做什么?
  还有,什么叫“替她道歉”?
  哪吒轻轻一挣,撇开孙悟空的手,语调冷了几分,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  孙悟空“嘿嘿”一笑打了个哈哈,“……总之,一切都是误会,我先带她离……”
  哪吒一抬手:“你走,她留下。”
  孙悟空挠了挠手背,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——他不过是回天处理了一下事情的后续,谁曾想一转眼,这两人就打起来了?
  但说什么他都不会把如今情绪不稳的沉碧云和失忆的哪吒放在一处,眼珠子一转,指了指他腰间那块玉佩:“你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?紫微帝君找你,要兑现之前答应你的事。”
  哪吒听完,刚想开口,“我不……”
  却突然怔住——对,在他的记忆中,他会下凡确实是因为要助紫薇帝君渡劫。
  但,“答应他的事”,是什么?
  他只记得自己受伯邑考之托,对方好像是答应了,只要他帮忙,就告诉他……
  告诉他什么?
  孙悟空趁他这番愣神的功夫,干脆地伸手在他肩上一拍,随即扶住旁边的沉碧云,“总之,这丫头我先带走,改日登门道歉。”
  说着,筋斗云一架,人已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了。
  哪吒目光落到底地上的断剑上。
  剑柄上血迹点点,却不是自己的,是刚刚他几番出手时,震得她虎口崩裂流下的血迹。
  哪吒指尖一动,地上的断剑便仿佛受了牵引般,慢悠悠飘了起来,哪吒定睛细看,心中更是确认了三分。
  那是他的剑,当年师父为他开蒙时用的钝剑,锋刃都未开,但他入门时间极短,只花了小半个时辰,这柄凡剑便已不趁手了。
  之后便一直扔在芥子袋中,千年来都未曾动过。
  但如今,这柄剑却出现在了一个“陌生”的女人手中。
  ……还用来刺向了他自己。
  华光一闪,面前碎成几段的旧剑被霎时修复好,恢复如初。
  哪吒将钝剑收起,转身踏云而去。
  他确实要回一趟天界,但却不是去找伯邑考。
  *
  沉碧云再次恢复意识时,只听到湍急水流冲刷山石的“哗哗”声。
  她睁开眼,第一眼便看到远处如九天银河般落下的瀑布,水雾四溅,将瀑布下的石柱冲得锃亮。
  而在近前的,是几道如珍珠般颗颗坠落的水流,一道道从洞口上方坠落,仿佛用水穿成的珍珠帘子。
  身下是一方温暖的玉石,头顶是洞窟中天然垂下的钟乳石,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。
  她应该起身去答谢一下将自己带来的洞窟主人,至少该去见一面。
  但之前那场激战——虽然或许在她的对手眼里那只能算挠痒痒——已经耗费了她太大力气,她睁着眼看着洞顶的石头,没有起身的力气。
  什么都不想做,没有独角角任何力气。
  或许就这样沉沉睡去,又或是呆呆地躺着,直到与身下的玉石长在一起、融为一体,也不错。
  又或者……如果就这样陷入沉眠,抛下世间的一切,待到再入轮回之时……
  “你也不会见到你那好兄长了。”
  突然,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。
  沉碧云侧头,看向了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的三眼神君。
  杨戬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果,递了一个给她,沉碧云没有接,他便拿回自己啃了起来,边吃边含糊道:“那兔子精的罪孽不比程云鹫浅多少,再加上受了……嗯,一击,如今魂飞魄散,你即便现在当场转世轮回,也找不到他了。”
  沉碧云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,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异常平静,只是眨了眨眼睛,连“哦”一声表示听到了的力气都不想用。
  她重新闭上眼。
  她再度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中,耳边似乎一直有烦躁的说话声,有时是杨戬和孙悟空商量着叫醒她,有时是两人替自己施法维持生机……
  但听到的最多的,还是杨戬长吁短叹:“这是心病,如果在凡间,得找西医。”
  沉碧云翻了个身,只觉得吵到她睡觉了。
  直到不知过了多久,也不知过了多少天,她好像醒着,又好像睡着,这些天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。
  她看到孙悟空来到她的床边,随即“哒”一声,将一碗汤药放在了石桌上。
  沉碧云只有眨眼的力气,也不好奇那是什么,也不想问对方是不是想给自己灌下——左右如果他们想给自己强行灌药,她也反抗不了。
  倒是孙悟空先开了口,指了指桌上的药,“忘情水。”
  沉碧云还是没什么反应,仿佛只是听到了“矿泉水”三个字。
  孙悟空实在见不得她这样仿佛魂魄已脱离躯壳、行尸走肉般死气沉沉的模样,叹了口气,“喝了能让你好受些。”
  孙悟空是这样想的,既是心病,除了心结便是。
  死生之外无大事,能好好活着最重要。
  但他到底做不来逼迫他人的事,只是将汤药放在旁边,正打算起身,却突然听到床上传来了动静。
  沉碧云声音沙哑,是久未说话后,再开口时的干涩,“就像你们对哪吒那样,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