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梵明白自己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。
  他能看到那来自鹏鸟的爪尖朝自己抓来,他能感受到那孕育着死亡的本能紧紧揪住自己的心脏,他本该逃的。
  但这是他应得的结局,他想。
  从一开始决定接受与魔鬼的交易开始,他就做好了直面惩罚与死亡的准备。
  如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留恋之人也终于如他所愿,摆脱一世又一世短寿早夭的轮回之苦,得以安享人生。
  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该到来的死亡。
  ——他以为,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该到来的死亡。
  直到那个熟悉地仿如已经刻入他骨血的身影出现在幽暗的洞窟中,撕心裂肺的喊声,划破鬼声尖啸的锁魂大阵,在最后时刻,劈砍般传入他的耳中。
  “季梵!!”
  季梵回头,看到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身影蓦地现身,模糊的视线中只剩一道重影的身形,但他不会认错。
  她朝他奔来,一如千年前,那个逆光蹲下,向他伸出手的身影。
  ——咦?这怎么会有只受伤的兔子。
  那一刻,千年的执念化给早该支撑不住的躯体注入最后的力量,他突然有了力气转身。
  ……让死亡再晚来一刻,只一刻就好。
  他不能就这样在她面前这样死去,四分五裂、魂飞魄散……会吓到她的。
  抱着这最后的执念,季梵撑起最后的力气,想要掐诀躲开来自程云鹫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。
  他成功了……差一点成功了。
  轰——
  瞬息间,一道烧红的红莲火墙拦住了他的去路,满目通红的血色中,季梵看到那个向他奔来的身影被隔绝在火墙的另一端。
  他下意识伸手,却被灼热的三昧真火烫到,他本该吃痛收手,但却不顾一切地穿过火墙,伸出已逐渐半透明的手,遮住了沉碧云的双眼。
  沉碧云被乍然烧起的火墙阻隔,下意识后退一步,却在下一瞬意识到那道尚且散发着莲花气息的火墙来自何方——
  三昧真火对她无效。
  但她依旧被那道火墙阻隔了一瞬,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梵的躯体在烈火中燃烬,半透明的魂体朝她倒来,那双向来温暖的手在伸向她时,已没了平时的温度。
  她的双眼被季梵遮住,一片漆黑的视线中,听到了季梵留在世间最后的两个字。
  “……别看。”
  别看,会吓到你。
  视线被遮挡的那瞬,那个早该归于天地间的白色身影,终于支撑不住地消散在沈碧云的指尖。
  魂魄被来自程云鹫的最后一下与三昧真火的烧灼击得四分五裂,化作点点星光,不留半丝痕迹。
  在沈碧云看不到的地方,中天紫薇星象在夜空中一反常态地闪耀明亮了一瞬,随即,便再度归于沉寂。
  等沉碧云的视线恢复时,眼前已经空无一物,什么都没了。
  没有祭台、没有锁魂阵、没有垂死挣扎的程云鹫、也没有……
  最后那个穿过烈火,遮住她眼睛的身影。
  沉碧云以为自己会落下泪来,可即便此刻三昧真火已退,但那残留的烧灼中,泪意刚刚上涌,便已被烧干,只余干涩发红的眼眶。
  大战后的寂静透着浓浓的死亡味道,灼烈的焦味冲着她的鼻腔,连谢必安也赶着将程云鹫的碎魂带回地府复命,他似乎和她说了什么,想要安慰她,还想带她走?
  她听不清,看不清,一切已归于平静,但她视线中只剩那残留的烈火烧灼,猎猎作响,仿佛将她整个魂灵都架在了火上烤。
  她甚至有一种错觉——那个最终被三昧真火夺去生命的,是自己。
  直到好像有人来把谢必安拉走,她感到一只毛茸茸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,像是想要拉她起来,但她实在没了力气。
  那只毛茸茸手的主人便也走了。
  等到她终于恢复了知觉,洞窟外月落日升,已不知过了多久,白日终于来临。
  只余她一个人,留在了那个绝望的黑夜中。
  她终于站起身,僵硬的腿脚让她有些踉跄,步履却还算稳健,她缓缓走向洞口,看向那个逆光的身影。
  她在里边待了多久,他就在外面等了多久。
  他拦在了她出去的必经之路上,似乎终于等到沉碧云回神,终于朝他走来。
  哪吒刚想开口问些什么,就看到那个让他酝酿了万千疑问的女人抬头,看向他,在他之前,开了口。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哪吒顿了顿。
  沉碧云的声音很轻,只是问出这个问题,便仿佛已经耗费了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道,“为什么要杀他?”
  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,过了良久,她才听到哪吒缓缓开口,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  *
  九天之上,紫微府第中,闭关已久的紫薇大帝伯邑考终于宣告出关。
  而几乎所有人都发现,千年间素来有些暗淡的紫薇星象,在这一遭后终于凝实起来。虽不知原因为何,但紫薇归为,总是件喜事。
  送走了陆陆续续道贺的同僚,伯邑考返回园中,就见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正等在自家的竹林中。
  “嘿,若不是知道你与哪吒那小子无甚交集,还当你与他有什深仇大恨呢。”
  伯邑考挥袖,在两人面前的石桌上奉上热茶,却见对方似乎不爱喝茶,便自顾自呷了一口。
  “大圣何出此言?我不过是拜托三太子助我遗落在人间的残魂渡劫罢了。”
  当年封神之战时,伯邑考为商纣王所害,肉|身与魂体皆残缺不全,碎落在人间。
  或许是当年的死状过于凄惨,哪怕是入了封神榜,最后封神时,魂魄仍未全。
  但无论如何不全,自封神之日也已过了三千载,凭借如今中天紫微之力,他早已收了泰半零散的魂魄,只余一片仍残留人间。
  身为伯邑考的残魂,本该能轻易为本体所纳,但上千年过去,那片魂魄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,有了自己的命数,着实难搞。
  已生了命数的残魂太不可控,伯邑考也试图干涉过对方的命运,但那本就是自己的分|身之一,命数相缠,倒是轻易更改不得。
  而那本该在千年前便历了死劫,命陨归天的残魂,便如此在伯邑考的无可奈何下,硬生生在凡间留了千年。
  直到这世,终于让伯邑考等到了机会。
  终于有一个足够份量的天神,能帮那片“魂灵”渡了那道死劫。
  “没有哪吒,那兔子精此番也难逃一死,但你还是去找了哪吒。”
  听到孙悟空的话,伯邑考垂眸,避开那双火眼金睛,那双眼睛的拥有者却不放过他。
  “你有私心。”
  伯邑考放下手中茶盏,感受着体内回归的残魂——连带着一道涌入的记忆、过往、情感……
  心绪如桌上茶水滚烫翻滚,但他强行压下,拂开杯旁落叶,轻描淡写道:“是。”
  *
  与此同时,紫薇归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三十三重天上另一座宫殿中,白发道人眯眼看着天边星象,突然想到了什么,看向旁边与他一同观星的老道。
  “你徒弟应劫的星象,怎的最后着落在了紫微星上?”
  太乙真人没有回话。
  太上老君觉得这事好像哪哪儿都不对,突然换了个问题,“约莫一千多年前,你也问我要过一次忘情水,那时我没问,但……”
  他看向旁边的同僚,“你那时的作用对象,不会和如今是同一人吧?”
  太乙真人依旧没有回话。
  太上老君不知这对师徒在搞什么,但还是提醒了一句,“不消我提醒你也该知道,这要是真喝了两次,这第二遭的效用可比不上第一次——你要是冲着替你徒弟再推迟一次情劫去的,这次可……”
  “谁说,我这次是为了替他推迟情劫去的?”
  太乙真人终于回话了,他抬起眼,看向天边自家徒儿的星象。
  红鸾已入七宫,那是同上一次截然相反的结果。
  在徒弟面前装着无可奈何、暴跳如雷好几遭的老道终于恢复往日沉稳姿态,捋着胡须,缓缓开口。
  “这次,正是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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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作者有话说:今天刚看评论才知道我这个存稿日更的公告没有关掉……我应该是三月底那次更新后这个公告就关了orz但好像没保存,三月底到现在更新的章节我在评论区发红包返还吧,最新章的评论区,今天开始截止到5.7,不需要全订,可以直接评论留言我发红包,我会自己查订阅章节和订阅时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