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云鹫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住了。
淬体之法施展到一半强行中断,已对他产生反噬,如今又硬顶着锁魂阵的力量运功,本已是强弩之末。
更何况,如今他已无法免疫东方法术的伤害……
父亲怎么还没到?
程云鹫开始有些害怕——往常他也不是没闯过祸,虽说都没如此滔天巨祸,但父亲总是乐意替他收拾烂摊子的。
难道父亲觉得这次他惹出的乱子太大,不肯来救了?
不,不会的。
这算什么大乱子?程云鹫不屑地想,不过是吃了几个凡人与妖精的力量,甚至不比当年狮驼国中,父亲手底下亡灵数量的万分之一。
父亲怎么会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?
也就地府这群人,小题大做。
当年狮驼国数万生灵,父亲最终的代价也不过是禁闭百年,如今他吃的人还没父亲多,怎至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?
父亲一定会来的,等父亲来了,大不了、大不了自己就和他一样,去当个西天菩萨的坐骑,付出百年自由,总比落在这判官手里,魂飞魄散得好。
津津冷汗中,程云鹫咬着牙,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——距离他捏碎信物呼唤父亲金翅大鹏已经过了几分钟,他们大鹏一族展翼千里,正常情况下,父亲早该到了才是。
只要能撑到他来救自己……
察觉到自己黑色翅羽上的毛被来自地狱的黑色烈焰焚烧卷曲,让他疼得发抖,黑羽簌簌地掉着,他的翅膀已经快秃了。
该死的鬼差,该死的兔子!
等他脱困,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!
大约是阵法已撑到极限,他几乎能体会到那烈焰卷上自己皮肉的灼痛感。
他的耳中嗡鸣一片,眼前发黑、视物模糊,即将再也撑不住……
就在这时,他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法阵外面传来。
“小鹏。”
程云鹫抬头。
父亲高大的身影落在法阵外,他翅羽一扬,将那劳什子的锁魂阵轻易破开。
判官和那只兔子都挡不住父亲的力量,被掀飞在地,仿佛没了气息。
“小鹏,过来,父亲替你疗伤。”
父亲慈爱地向他身处手,毛脸微微低下,似乎想要舔舐他被烧得七零八落的翅羽。
程云鹫终于放松了全部力气,身心放松后,筋脉中的痛处便顷刻间席卷了全身。
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两步,扑入那方可靠的怀抱中。
就在他的前爪刚刚踏出自己防护阵法的一刹那间,泛着黑气的锁链紧紧锁住了他,直接破开皮肉,直取魂魄!
顷刻间,眼前“父亲”的幻影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鬼差冰冷死寂,来自地狱的声音。
“抓住你了。”
程云鹫目眦欲裂,瞬间明白了什么,他看向鬼差身后的季梵。
“是你!你的幻……呃啊!!”
季梵本就是精通幻术的兔族,他早该想到的!
还是小瞧了这只兔子精,谁能想到在将如此庞大的力量都传给自己后,这季梵居然还有余力布下幻阵!!
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,他自己走出了亲手布下的防护阵法,终究是中了锁魂阵!
程云鹫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,魂魄被硬生生抽离体内的一瞬间,他知道自己已经九死一生,但哪怕如此,他魂飞魄散也要拉个垫背的!
“我要你给我陪葬!!”
已不似人声的凄厉啼鸣从黑色的鹏鸟口中传出,程云鹫凝聚着最后的力量,一爪拍向了祭台角落处,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白色身影。
那一瞬间,似乎有轻微的法力波动在山洞中闪现,带来了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、熟悉的身影。
“……季梵!!”
*
沉碧云觉得这土地天使有些不对劲。
——不是像之前雅各布对自己别有所图的那种“不对劲”,而是……
“你一直在带我绕圈子。”
再一次经过同一栋公寓矮房时,沉碧云伸手拽住了那土地天使。
土地天使被她一拽,翅膀上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,随即尴尬笑道:“……啊哈哈哈,夫人说什么呢……我这不是在带夫人沿着那兔子精的路途追迹,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?”
东方的神鬼精怪只要在西方土地上使用过法术,便会留下痕迹,在最开始看到沉碧云拿出季梵的照片时,土地天使似乎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然后,接下来的两天时间,带着沉碧云走遍了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,每一处都是“他在这里有施法的痕迹”。
终于在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地点时,沉碧云停住了脚步。
“那行,你告诉我,季梵在哪年哪月哪时哪分,在这里施过哪些法术?又是对谁使了法术?”
土地天使额上有汗滴落,他干笑一声,“避、避水术,他想从这里下海。”
“然后呢?下海干什么?”
“……额,游泳、度假……”
沉碧云不再听他废话,拽着他绕过大街小巷,走到了一处死胡同里面。
这两日中,土地天使从来带她来过这里。
“这个胡同里,他来过吗?”她指着面前的死路问道。
土地天使闭着眼,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番,“没有……”
“你最好再感受一下,”沉碧云眯起眼,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长命缕,递给土地天使,“上次来这里的时候,我就是在这条巷子里捡到了他的东西。”
土地天使赶忙改口,“让我再看看……诶,是有、是有,但是气息太弱了,我就不小心忽略了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沉碧云的神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,“捡到长命缕的地方是另一条巷子!”
她不再和这土地天使兜圈子,转身就走。
“诶、夫人!您、您要去哪!”土地天使扇着翅膀跟了上来。
“找人接我回去。”她拿出手机,翻着列表,想联系一个会传送法术的朋友来接她。
“回、回哪?”土地天使还在装傻,“其实夫人坐飞机也可以的……”
沉碧云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,她心下发冷,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
这土地天使不会无缘无故带着自己兜两天圈子,一定是有人指使,或者拜托他这么做的,那会是谁?又是出于什么目的?
沉碧云一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,但有一点她能肯定——既然有人想要把她拖在希腊,那说明国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坐飞机回程要十小时,她等不及。
哪吒他们的电话一如既往地不在服务区,谢必安的的号码倒是拨通了,但没有人接,自动挂断。
……这让她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,一定出了什么事,她有强烈的预感。
她一个个电话拨过去,一边脑中飞速转着……到底是谁能提前想到自己会再来希腊?
一定不是哪吒——如果他想阻止她做什么事,绝对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,多半会直接将自己关起来。
至于其他人……应该不至于像哪吒那样,对西方的天使有如此强大的压制力,肯定并非通过“命令”让对方行事。
沉碧云看着手机,余光扫着旁边急切想阻止她的土地天使,突然冷不丁开口道,“季梵和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?”
那土地天使一个激灵,“交易?什么交易,我和他哪来的交易!”
“……我从没告诉过你那兔子精的名字,你如果完全不知道他,此时第一个反应肯定会问我季梵是谁。”
沉碧云上前一步,揪住那土地天使头顶的光环,“好了,现在,告诉我你们交易的内容吧。”
见土地天使还是不肯说,她眯着眼开了口,“或者,让哪吒来帮我问你。”
这番狐假虎威十分有效,土地天使当然不知道她此刻联系不上哪吒,于是直接蔫儿了。
“……那兔子精和我们说,只要想办法将您拖三天、不,两天就行……他就有把握,替我们消灭雅各布。”
雅各布大约是程云鹫在西方的正经身份。
他在东西两界都血债累累,除了谢必安他们,西方世界也在追杀这位逃犯。
先前哪吒和沈碧云他们帮忙抓到过他一次,但被他金蝉脱壳,想必西方的法术也困不住他。
……一个东西两方混血的妖怪,确实很容易卡到双方力量的bug。
但此刻沉碧云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。
在听到土地天使的回复时,她意识到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,“他要怎么消灭雅各布?”
土地天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头顶的天使光环都黯淡下来,“这、这个我真的不知道!他没说!只说他有办法……但一定要拖住你!”
季梵……
看来,从当初自己顺着追踪术追到他开始,一切就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。
他故意把自己气走,又故意在言语中透露出“对方弱点在西方”的意思,他太了解她了,知道她一定会为了寻找程云鹫的弱点来希腊,而如今正好卡在所有人都在西天讲经的时间……
最重要的是,季梵这么处心积虑地引开自己,是为了什么?
她越来越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,手中无意识摆弄着手机一个个打电话,突然,有一道熟悉的招呼声从手机中传来:“喂?”
她低头一看,是她电话打了一轮,再次拨到哪吒的电话,对方居然接了。
她赶忙拿起手机,“哪吒!法会结束了吗?你现在在哪,在国内吗?”
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提问,只听到对面沉默片刻,声音中透出几分疑惑:“……什么?”
但沉碧云此刻根本来不及细想,她也已经等不及了——她的传送术修炼不精,还无法做到像他们那样指哪传哪。
但哪吒与她气息相通,她可以以哪吒作为锚点,传送到他身边去!
他既然已经能接到电话,肯定回了凡间,而且很大概率回家了!
沉碧云再也等不及,挂断电话,施展传送术,传到了哪吒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