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碧云使尽浑身解数,都没能冲破对方的禁锢,最终,在听到这句话后,不知是觉得荒诞还是可笑,竟硬生生笑了出来。
  这一笑,眼眶中积蓄已久含怒带愤的泪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“保护?”
  “你太过莽撞。”季梵微微附身,伸手想要擦去她颊边的落泪,靠近时,却发现那道泪痕已被夜风吹干。
  他于是收回手,重新直起身,“贸然跟来,要是让程云鹫发现了你,你的下场会比那些人更惨百倍。”
  “那些人”是谁,季梵没有明说,但两人却都心知肚明。
  沉碧云只觉得匪夷所思,“你居然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?”
  那些人都死在你的手上,死在你主子的手上,如今,竟还成了你威胁人的手段。
  ——这是季梵吗?
  眼前人颠覆了她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,这是她认识的季梵吗?这样恶贯满盈、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,和那个记忆中清风傲骨的兄长……
  面对她的诘问,季梵似乎并不觉得诛心,只是平淡地、甚至显得漫不经心地淡然颔首,“嗯。”
  沉碧云脑内突突地跳,在对方如此大言不惭、不以为耻的反应下,任何歇斯底里的谴责都像跳梁小丑。
  她终于渐渐找回了丝毫理智,闭了眼,艰难地问出那句话,“……是为了给我续命,是吗?”
  那时她一直不敢去想的可能性——即便无论是谢必安还是沉百草,都明里暗里同她说了多遍,即便刚刚她都已经听到了季梵和他口中那位主子程云鹫的对话……
  她的愤怒渐渐平息,无尽的悲伤却漫上心头。
  十七岁那年,她濒临死亡,但之后却恢复如初,在那之后,季梵便不再有时间常与她待在一块儿,而是忙了起来,十天半月见不到一次人影。
  那时她以为,是她的表白吓退了他,但现在看来,是他为了替自己续命,和程云鹫做了什么交易。
  是因为她,都是因为她……
  正在那如潮的愧疚感即将把她淹没时,她突然听季梵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温柔——这样熟悉的笑声,几乎让她以为,她熟悉的那个“季梵”要回来了。
  她睁眼,看向他。
  或许是此时已不再需要伪装,那双素含着淡笑的眸子闪烁着妖异的红光,纵使仍然温柔,却透着无尽的诡异。
  他依然温言软语,仿佛带着哄孩子的口吻,“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我与大人的交易成于百年前,你为什么会觉得,此事和你有关?”
  连这种带着点嘲讽的反问,他都是温温柔柔的语调。
  沉碧云一时语塞,却突然想起,当时翻找档案时确实看到,早在上世纪读脚售初就已经有相关案件。
  一时间,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。
  她是不是该卑劣地松一口气——至少季梵不是因为自己,才去做这人神共愤的事?
  还是该彻底陷入绝望——从遇到她以前,他就是这样的人,而与自己在一起的十数年,不过是他演技出众的伪装?
  生动地扮演了沉碧云印象中,那个完美的形象。
  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。
  这么多年来,她爱上的都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。
  就在她沉默间,季梵却仿似明白了什么,了然地“哦”了一声,“……我懂了,这才是你敢跟来给我捣乱的原因。”
  ……什么?
  沉碧云听到他带着些无奈地叹笑一声,用依旧柔和的语调开口,“早知道这样,刚刚就不该救你。”
  沉碧云愣在原地,一时竟有些没听清他说的话。
  季梵继续道,“你该听那鬼差说过,若要予凡人续命,该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  以自身为容器,炼化妖力,生不如死、痛断肝肠。
  季梵的眸中溢出笑意,却毫无温度,“你就是觉得我为你做了这些,所以有恃无恐地跟来,觉得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伤你?”
  她不是……
  沉碧云想,她并非有恃无恐,但……“季梵不会伤她”,确实是哪怕了现在,她都深信不疑的一点。
  “那好。”下一秒,雪白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,他逼近沉碧云,泛着红光的眼睛盯住她。
  “如果我说是,你想怎么报答我?以身相许?——就像你当年不顾廉耻,向'兄长'告白那样?”
  沉碧云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将这事说出,她还没从意识到对方真面目的晴天霹雳中脱出,便被强拉着面对这更让她难堪的一幕。
  她难堪地别过头,试图逃避他刺耳的讥讽。
  但冰凉的手钳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无法逃避。
  血色的瞳孔看入她的眼中,荡漾出温柔的涟漪,口中却说着令她浑身冰冷的话,“你自己闻不到吗?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味道。”
  属于那位天神的莲花香气,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感官中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,眼前这个他奉若瑰宝、呵护长大的少女,如今已是他再也无法染指半分的存在。
  “不过,既然你觉得是我不惜代价为你续命,”他凑近她,低笑中带了几分戏谑,让她再无法把眼前这个人,和记忆中的“季梵”联系在一起,“那你不如想办法帮我平了这桩案子,也算是报了我'救命之恩'——反正以你如今的'身份',也不难办,不是吗?”
  这不是季梵……这一定不是季梵!她记忆中的季梵,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犯下如此滔天大祸,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大言不惭地让她徇私枉法,还妄图以不存在的“救命之恩”携恩图报!
  这话一出,沉碧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挣开禁锢,一掌推开了眼前的人。
  手中触到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,那白影再度一闪,已出现在数米开外。
  她一击落空,抬头,怒视远处的白影。
  依旧是那般儒雅的声音,悠悠传来,给这场对话下了判决,“刚刚只当是你莽撞跟来,才想着将过家家的兄妹游戏演完,不想你居然是有恃无恐,倒是让我有些后悔出手护你了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以贯之的笑意,表情在夜色中模糊,“再有下次,你自己送死便罢,可别拉上我——要获得那位程大人的信任,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……”
  他话还没说完,突然又是身形一闪,匆忙避过,下一秒,在刚刚他站的地方,一簇火焰熊熊燃烧,燎过白色的衣角。
  他似乎并不惊讶沉碧云气急攻心,对自己出手,反而抱臂点评道:“……不错的手法,但连我都伤不到,何况对我们程大人——也不妨告诉你,你们东方的这套法术,对他没有任何用处。”
  该说的也都说完了,他拍了拍被火燎过的衣角,重新复原,“好了,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,但看在到底十几年兄妹感情的份上,如若你执意要再跟来……我至少能保你个全尸。”
  沉碧云甚至没察觉到季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  自从体内被种入哪吒的神息后,她少有再感受到“寒冷”的时候,但此刻,只是普通的人间夜风,却吹得她浑身冰冷。
  仿佛全身血液被冻住般的寒凉,她迷茫地举目四望,似乎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从前无时无刻不跟着她的热源,却只有林间黑暗冰凉的夜风从指尖滑过。
  她下意识想蹲下抱住身子给自己取暖,却在下一刻想起,自己已不需要这样。
  她燃起烈焰裹着自己,不费吹灰之力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,被愤怒与悲伤冲乱一团的脑海也终于渐渐清明起来。
  ——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躯,她无需再依靠任何人来获得那短暂的暖意。
  光靠她自己一个人,就能做更多事。
  比如……从季梵说的那句“东方的法术对他没有任何用处”开始。
  沉碧云打定主意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拿出手机。
  通讯录前几的人,哪吒联系不上,孙悟空和谢安都在西天,她调出杨戬的电话,刚拨通,却突然转入了语音留言。
  “第三百六十五届灵山梵玄同辉论道大会期间,本人都在西天法坛,没有信号,请语音留言。”
  沉碧云:……
  所以,都扎堆去西天了吗?听名字像是什么佛道两门交流大会。
  这么一想,莫非哪吒其实也是去了那什么交流大会,所以才一直不接电话?
  想来谢安也是趁着这次交流会,才拉着孙悟空去“兴师问罪”的。
  但既然几人都联系不上……
  沉碧云打开购票软件,订了飞机票,目的地:希腊。
  *
  与此同时,雷音寺前的须弥山山门处。
  “这就要走?”孙悟空被谢必安拉出山门,钟磬与道乐齐鸣的诵声被抛出脑后。
  “不是你说有了切实证据,可以和西天交涉……”
  谢必安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着什么,噼里啪啦的手速连孙悟空都没看清他打的什么。
  两边的佛道两教童子皆已被甩至身后,跨过汉白玉山门,已出法场,终于可通人间信号塔。
  孙悟空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疯狂震动起来,他瞥了一眼,三分之一是沉碧云打来的,最后一条信息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  沉碧云:查到那只小鹏鸟的弱点了,我去一趟希腊。
  他心中一突,电话打了回去,却只听到忙音。
  孙悟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如果从她发出信息那时间算,如今她应该正在飞往希腊的航班上,无法接通电话。
  他正盘算着要不要也翘个班去帮忙,却见谢必安已经发完了信息,接上了他刚刚的话:“交涉有用的话,六百年前大鹏就已经死了。”
  “嘿,”孙悟空怪笑一声,“那你拉着我听了两天经,专门来消遣俺老孙的?”
  “不完全是,本来确实想努努力,万一走正规程序走得通呢?”
  听他这么说,孙悟空眼珠一转,“怎么,听上去你找到了不那么正规的方法?”
  “嗯。”谢必安也不瞒着孙悟空,将手机上的短信向他一亮,“时不我待,我要赶快回去。”
  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上的猴毛,看着信息上的内容,又想到刚刚小姑娘发的信息,觉得这事有些棘手,“你们这么做……不怕之后西天有人找你们算账?”
  “算账?”谢必安冷笑一声,“算什么帐?我们追捕犯人的途中,对方殊死反抗,我们不慎下手重了些,直接将他当场击毙——大不了我这无常的职位辞了,重入轮回去。”
  孙悟空一惊,随即笑道,“这不能够,你当俺老孙这斗战胜佛是摆设?”
  谢必安摆摆手,“无所谓,这么多年,我也腻了。”
  孙悟空看他的样子不同寻常,便正色道,“你打的什么主意?要是……”
  谢必安打断他的话,“无论打的什么主意,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大圣,此非你的因果。”
  说着,他想到了什么,笑了笑,“更何况,事情还八字没一撇,现在担心这个太早了。但有一件事,倒是要拜托你。”
  孙悟空挠了挠耳朵,一时不知如何再劝,“……你说。”
  “你既然知道我们要做什么,那也该知道,我们最大的阻力是什么——那程云鹫和大鹏毕竟是嫡亲血脉,难保不会有气息相同之法,若是我们动手时,他传讯西天,通知大鹏去救,可就功亏一篑了。”
  孙悟空了然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……早说要出这么大力,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你们。”
  谢必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能者多劳嘛,大圣。”
  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天边,孙悟空在山门处站定了一会儿,正打算施法张开隔绝一切的结界,却突然目光一凝,看到了山道正前方一道人影。
  “哟,来帮手了。”
  脚踏火轮,手握长枪,银铠在西天的佛光下熠熠生辉,人还没到近前,那莲花香气便已顺风而至。
  孙悟空顿时眉开眼笑,冲着那个燃火的身影飞去,勾住他的肩膀,“哪吒,来的正好。”
  哪吒认出了半路截住他的人是谁,没有动手打掉,只是淡淡一瞥眼,“怎么?”
  “帮我个忙,嘿,不对,准确来说,是帮你大舅子一个忙。”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。
  哪吒这下打掉了肩膀上的猴爪子,“你没睡醒?我哪来的大舅子?”
  世人皆知都他孑然一身三千载,三界之中,还没有敢对他表露半分好感的物种,更何况什么大舅子。
  孙悟空啧啧打量了他两下,那眼神盯的哪吒心下古怪。
  “……老君的汤药还是疗效显著啊。”只听那猴头嘟囔一句。
  还没等哪吒问他,却见孙悟空一转眼珠,也不再聊什么“大舅子”的话题,只是勾起一抹循循善诱的笑容,改了个更适合这位叛逆反骨仔的说法。
  “有没有兴趣,陪俺老孙来一场大闹西天?”
  哪吒的眼睛顿时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