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里传来不在服务区的忙音——和先前哪吒离开人间回天庭时一样的情况。
  ……想来也是,若不是天庭有急事,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。
  沉碧云熄灭屏幕,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,方才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,她思索片刻,还是决定先回一趟沈家。
  谢安和她说过小曼推断的大致死亡时间,如果她没记错的话,小曼离开前最后去的地方,就是沈家。
  而在这个城市,除了自己,与小曼接触最多的也只有沈家。
  她回去时,沉百草和沈蕴华都不在,家里只有几个定期来打扫清洁的钟点工在,庭院里的杂草许久未除,除草机轰鸣作响,纷飞的尘絮中,没有看到其他身影。
  老管家出门迎她,“碧云小姐,用过晚饭了吗?”
  她摇摇头,“没有,但不忙,我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  老管家也清楚她和沈家交集颇浅,嘴上问着晚饭,但其实根本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。
  “母亲和沈蕴华呢?还有季梵,现在在哪?”
  “家主带着大小姐出差,下周才回,季梵公子上周就离开了。”
  “知道季梵去哪了吗?”
  “碧云小姐说笑了,季梵公子的去向,向来也不和我们说的。您都不知道他在哪,我们怎么会知道?”
  ……是了,她和季梵本来也不习惯向沈家汇报动向。
  如今沈家三个人都不在,有什么事也只能问这位管家,“那先前母亲的那个……学生,叫小曼的,你有什么了解吗?”
  真开口时,沉碧云发现自己对沈家的了解实在过少——她甚至不清楚沈家这位管家到底是人是妖,只能收着些试探一二。
  但老管家很上道,“小曼小姐?知道,刚来时,说是无处可去,在这儿借住了一段时间,后来找到了住处,就搬出去了。后来只要家主在家,就会每日定期来和家主学习些法术,”说着,他笑了笑,“家主说,小曼小姐进步神速,听闻她近日在闭关?想来出来后,便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  沉碧云垂眸,继续道,“那据你了解,小曼可有树敌?或是有什么共同修炼的同伴……不管是亲近的还是敌视的,她身边有出现过其他人吗?”
  管家想了想,“没有,小曼小姐专心修炼,只和家主与大小姐有交集,但后来去了特殊部门……同事关系这块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  这一块谢安先前已经调查过,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——说到底,她一个刚刚化形、步入社会的,人际交往这块实在乏善可陈。
  管家把她领到小曼先前借住的房间,虽然有定期清理打扫,但小曼留下的部分行李还没有被处理。
  说是行李,但也只是小曼的几件衣物和日用品,沉碧云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本子,是小曼的日记本,不知道为什么,留在了沈家,没有带走。
  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体,像是刚刚学会写字的孩童,慢吞吞地、一笔一顿地写下每日见闻。
  “今天是拜师的第一天,师父和云姐说得一模一样,看上去凌厉又冷淡,但是个嘴硬心软的人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今天是拜师的第三天,法术太难啦,我只是一只混吃等死的小蜗牛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呜呜呜呜呜,但是要想救出云姐,一定要好好修行才行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今天是拜师的第五天,昨天学的追踪术已经很熟练了!放在蕴华小姐身上,她都没有察觉呢!师父说是我们蜗牛一族的天赋!就像狐族擅长媚术、兔族擅长幻术阵法一样,看来,我找到我修炼的方向了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今天看到云姐了!她终于回来了!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好像对我有些冷淡……是嫌弃小曼太没用,怕我给她添麻烦吗?那小曼要加油变强,能保护云姐才是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考试有些难,但我终于通过啦,以后就能和云姐做同事了,嘿嘿,开心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可恶的无常,把云姐和师父的家里拆的乱七八糟!云姐的兄长好像也受到不小的惊吓,一个没留神就窜出去了,不愧是兔子呀,跑得真快……费了好大劲才找回来,晚饭后悄悄扔了个治愈术在兔子身上,在恢复神智前,可千万不能走丢了呀!……诶?术法有动静了,今天先写到这里!”
  ……
  沉碧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,久久没有动作,直到老管家忍不住开口:“碧云小姐?碧云小姐?”
  “……没事,”她方才回神,将那份日记收起来,顺带敛起眼底无人可查的神色,“我今天来过的事,不要告诉季……”
  话至此处,却突然顿住,改了口,“……不,不用了。”
  如果这一切都如她所想,那想必……
  她将小曼的东西收起来,告别了老管家,走出沈家,到附近无人之地后,这才重新翻开日记,开始细细研究小曼学的“追踪术”。
  *
  天色随着夕阳的落下彻底黯淡,被大片密林覆盖的城郊野山更是已伸手不见五指,凉风吹过,树影幢幢,投落的暗影如鬼魅般渗人,却有人如履平地,踏着暗影,步步向前。
  最终,他停在一棵枝繁叶茂、树干虬结的参天巨树前,缓缓行礼。
  “大人,召属下前来何事?”
  树枝攒动间,一道黑影敏捷落下,“当年我授你此术,约定每月至少向我进贡两个猎物。这个月只剩一周,你还从未如此懈怠。”
  “大人容禀,”他恭恭敬敬跪下,“近日风声愈紧,周遭都有特殊局的人布控,若是贸然动手,属下死不足惜,可大人万金之躯,倘若被连累,属下万死莫赎!”
  那黑影似乎也并不想借此发难,听了这番话后,没有继续纠责,相反,顺着开口道:“既如此,便又到了我们迁徙的时刻。”
  白衣人目光一顿,“迁徙?”
  “怎么,还舍不得你那好妹妹?——可别忘了她如今的身份,便是没有你依靠'捕猎'替她续命,也能长命百岁。”
  “……大人要迁去何方?”
  “到时你自会知晓,”黑影眉目一沉,“当初那只蜗牛就是跟着你来的,差点坏我好事。”
  “是,是属下疏忽,甘领办事不力之罚。”
  那白衣人便又跪到了地上,黑影沉默片刻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“究竟是疏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你自己清楚——而你更清楚,若是东窗事发,天塌下来我有父王顶着,而你,可就唯有粉身碎骨、魂飞魄散的下场了。”
  白衣人依旧恭敬,“属下明白。”
  黑影似乎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,不耐地挥挥手将他赶走,随即煽动翅膀,再度隐入林间。
  白衣人抬头,目送着巨大的鹏鸟身影隐去,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迫人的肃杀气息,这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,叹了口气。
  “……怎的变得如此冲动?”
  他开口时,语调温柔,带着几分嗔怪——是一直以来,沉碧云最为熟悉沉迷的态度。
  白衣人缓缓回头,眸光如水,与过往十数年一般,仿佛能包容一切。
  “若不是我替你遮掩气息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  他摆摆手,前方恍如真实的树影消失,空气如水般化开,涟漪层层,露出了被幻术遮掩的“现实”。
  削瘦的身影站在林间,被他施法定在原地、封了气息,只余一双通红的双目,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——不解、愤怒、恐惧、绝望……
  他定定凝视了沉碧云双眼半刻,随即伸手,覆了上去。
  “以后不可以这样了。”
  他的手心冰冷,语气熟悉地令人心惊——就像从小她不爱吃酸苦的药剂,他无奈嗔怪的语调。
  “哥哥不能护你一辈子,阿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