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前,沉碧云想了无数种可能——能让谢安这样三缄其口,不肯率先透露的,一定是与她关系甚密的人。
  她做好了看到沈家所有人的准备……甚至哪怕在白布下看到季梵,她想,她都至少有所预料。
  直到白布掀起来,她在下面看到了小曼的脸。
  “……不可能!”她指尖一抖,白布重新落下,猝然后退两步,“前两天我还和她联系过!小曼明明在闭关,她闭关出来就能……”
  她抬头,紧紧盯着谢安,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里找寻一丝一毫的线索。
  但谢安双眉紧皱,带着压抑与不忍的表情,却没有一分玩笑的意思。
  “……不可能。”
  她摇着头,拿起手机,拨通了小曼的号码。
  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  她转而又拨通了沉百草的电话,询问小曼闭关的地点。
  “妈,你有小曼的消息吗?”
  沉百草大概被她劈头盖脸一句称呼愣到,定了定神才回道,“……小曼之前发信息和我说,正到修炼关键时刻,寻了处宝地闭关。”
  “在哪?”
  “我发信息问过她,她没说。”沉百草顿了顿,“但据我所知,本城周围没有太多可供修炼的灵气宝地。”
  沉碧云揉了揉眼睛,“那外市呢?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  “碧云,一般我们这么说,我会默认,她是想离开这处,在同我们告别。”
  精怪们的寿数绵长,野性与自由是他们的天性,想要去别处生活,是件很自然的事。
  沉碧云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,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没那么质问,“那为什么不问问她……”
  “她是你们云楼宫的人,我何来立场询问?”
  沉碧云突然失去了力气。
  直到沉百草好声好语挂断了电话,她的手缓缓垂下,手机屏幕熄灭,谢安见她一直没有说话,忍不住想出声,却听她突然道:“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太轻,让谢安都恍惚没听清,“……什么?”
  “是我的错,我以为……把她放出来,离她远远的,就能保护她。”
  从她被哪吒点灵开智、幻化人形到现在,也不过人间月余光景。
  但行宫结界中,她却陪伴了沉碧云数十年。
  那是沉碧云此世生命中,除了哪吒以外,相处时间最长的“同伴”。
  行宫的岁月初时她浑浑噩噩,仿佛每日只知行走坐卧的行尸走肉,也是在小曼无声的陪伴下,才渐渐好了起来。
  小曼不通人间之事,听她絮叨一些人间往事时,往往只应和两句,充当那个默默倾听的陪伴者。
  但就是这样无声的陪伴,支撑了她那数十年的时光。
  回到人间后,沉碧云不敢再同小曼过多亲近——她从没忘记,当年哪吒拿小曼威胁她的样子。
  听到她拜师沉百草的消息,她真心为她开心。
  真好啊……这些年陪伴着她的家人,和她人间的家人,也成了一家人。
  ……分明是这么好的开头,怎就成了如此结局?
  “我怕她再被牵扯进我和哪吒中间,我怕她再度成为威胁我的把柄……我……”
  沉碧云闭了闭眼,定神后,才勉强开口道:“我、是我把她放出来,之后又不闻不问……是我在行宫里和她说了太多沈家的事,她才会来拜师,不然、不然她……或许此时已经离得我远远得,离这一切远远得。”
  如果不是她和小曼说了那么多沈家的事,她就不会想着去找自己的亲人拜师。
  如果不是在沈家眼里现在她已经和云楼宫绑定,也不至得到个“不敢多问”的回答。
  ——所谓“两个家人成为了一家人”,也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  愧悔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她,她拒绝了谢安的搀扶,靠在冰冷的墙面上,半晌后,抬头道:“……她也和那些受害者一样……”
  谢安知道她想问什么,纵使不忍,仍然轻轻摇头,给了她答案,“是同一种咒术,魂魄……没有留下。”
  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,甚至不给她入鬼界伸冤的机会。
  沉碧云咬牙,在模糊的视线中,笃定开口,“一定和大鹏有关!就算不是他,也是他的那个孽种——”
  她语调中断言的意味不同寻常,仿佛得到了什么确切线索般,谢安看向她,“……你有什么新线索?”
  沉碧云将头向后一靠,脑门贴上冰凉的墙面,试图用冰冷的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……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  当年狮驼国的惨状,她在记忆里“亲眼”见过,与如今一模一样。
  若说如今的案件和当年没有瓜葛,她是不信的。
  她很笃定,“一定和大鹏有关。”
  “……在那天后,孙悟空去打探过,”谢安摇头,“大鹏已有三百年未曾出过西天。”
  “那就是他那个孽种!”说道这里,她骤然想起了什么,语速快了不止一倍,“一定是那个孽种!他当初在希腊就见过小曼!他知道我和小曼的关系……他……”
  一切都似乎连了起来,她霍地抬起头,“之前我和小曼说过雅各布的事,她一定是私下里去调查了,这才会被灭口!”
  见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,谢安走上前,扶住她的肩膀,“先别急着下定论,现在推定她出事的时间在一周前,我们现在在排查她出事前,都和谁接触过。”
  “除了沈家和我她还能和谁接触过!”沉碧云骤然甩开他的手,“她一定是……”
  她抬头,看到谢安的表情,突然意识到,“……你还在怀疑沈家,还在怀疑季梵?”
  她简直觉得谢安不可理喻,“你们到底在做什么?!那么明显的嫌疑人放在你们眼前,放眼三界,会使那种恶毒咒术的人只有它们父子二人,你却偏偏非要盯着一个同为受害者的季梵!”
  她再也控制不住,尤其是回想起当年狮驼国的记忆后,更是紧紧盯着他,冷笑道,“到底是因为你真的蠢到一定要怀疑季梵,还是……就和当年一样,你们根本不敢、也不想抓它?”
  狮驼国四万六千生灵的生死尚且历历在目,始作俑者只用百年禁闭就抵消了累累血仇,如今,轮到了他的儿子延续着父亲的罪孽——就这样有恃无恐、就这样毫无代价。
  “……你先冷静点。”谢安有些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发散,“大鹏父子我们自然在查,但他们身份不同,没有确切的证据,无法召人前来质询。”
  他叹了口气,“就算咒术是从他们父子二人处泄露出去的,真正动手的也一定另有其人——那个孽种因为体质原因,根本无法修习东方咒术!”
  这也是他一直执着在调查季梵的原因。
  雅各布一定还有帮手,而他排查日久,符合所有条件的人,只有季梵。
  “那为什么只有季梵!”
  谢安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,“因为你……!”
  却在触到沉碧云通红的双眼时,硬生生咬下后半句话。
  因为当年,十七岁的沉碧云本该结束此生,来地府报道,但季梵硬生生给她续上了命数。
  那时,他以为季梵用的是自己的法力,就像当年的阿右那样。
  但如果,不是呢?
  如果,季梵和阿右相像的,并不止“给凡人续命”这一条呢?
  或许……他们用的,还是同一种方法?
  这是他怀疑季梵最直接的原因,但他不能告诉沉碧云。
  ……如果让她知道,自己往后所有的寿数,都是用这样的方法换来的,那她……
  至少,不是现在。
  他将最后几个字咽下,缓缓道,“因为你如今还无法接触这些事……”末了,顿了顿,“本来我今日也要随孙悟空前往西天,马上就走,我会从那里带些线索回来。”
  说着,按了按她的肩膀,“在那之前,你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  沉碧云冷笑一声,“我还能怎么轻举妄动?”
  她连雅各布现在在哪都不知道。
  谢安想将她送回家,但被沉碧云挥开手,“……我会多派几个鬼差,保护你的安全。”
  虽然事实上如今以沉碧云的实力,已根本不需要这种“保护”。
  沉碧云看着对方踏云而去的身影,在原地走了两圈,终于,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刚刚那些烦躁的挣扎已消失殆尽,低头,拿出手机。
  ——纵使她再怎么不愿,再怎么不想承认,但在这个时候,在她最需要“帮助”的时候,她能想到的第一位,还是那个人。
  她拨通了哪吒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