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毛再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来到了地府。
那时的地府远没有后世那般规整有序,天地尚且混沌,还未经历封神后的规制。
地府浊气淤积,阿毛待得难受,初时只觉得是自己初入地府,尚不习惯,但有一天碰到了一只特别白的鬼,定睛往她身上一瞧,突然眼睛一亮。
“诶,那边那个死鬼,你,对,就那个缺了一条命魂的死鬼。”
阿毛左右看看,旁的魂灵皆一副浑浑噩噩听不懂人言的模样,想必指的是自己。
“我?”
“当然,就你。”那白衣鬼一挥手。
阿毛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绳子绑住,一下拽到了他跟前。
那白衣鬼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抚掌一笑,“哈,果真缺了一条命魂?有趣!”
阿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大致知道自己缺了什么东西,但她不是很在意,“缺就缺吧,我都已经是个死鬼了,缺什么还有关系吗?”
“哟,还是个有脾气的死鬼。”
阿毛奇怪,“有脾气?我?”
所有人都说她脾气好,甚至过于好了,这白鬼怎么看出她耍脾气的?
“行了,我也是看到你稀奇,失了一条命魂居然还能活蹦乱跳,这才把你叫来看看。”
阿毛有些听懂了——她渐渐想起,从前石矶师父似乎教过,人有三魂六魄,失任意一条魂或魄都是大事。
“我命魂没了?”阿毛巨长的反射弧终于绕过来了。
“可不是,正常的人,就算是在阳间的时候丢了魂,入了地府,那剩下的魂魄也该寻来了,但你那命魂居然就一直没找来?”
“大概吧。”阿毛想了想,“没啥感觉。”
“真稀奇。”那白鬼咂摸着,“虽然迟钝了一点,但你居然还能保持神智……”
阿毛就这么和谢必安熟了起来——最初只是谢必安好奇她这缺斤少两的魂魄,居然还能在地府中行动自如,甚至保持着一定神智。
而阿毛,也因为迟迟寻不到投胎转世的路,滞留在地府过于无聊,算是认下了这个唯一的“朋友”。
“三生路到底什么时候开?”阿毛每天问一遍。
“不知道,”那时的谢必安还是只没有任何编制的小鬼,天天无所事事,但消息已经十分灵通,“但三生路的堵塞是因为封神之战,整天一车一车的魂魄往下送,我听上面的新下来的说,那叫个血流成河啊。”
说着,他想到了什么,神神秘秘和她说,“而且虽然下来的鬼多,但上面那些没有下来,被收入招魂幡里,等着战争结束后封神的那些鬼魂啊,更多!”
阿毛也知道,如今地府混乱的根源便是封神之战打响,不到分出个胜负,给地府划拉几个认真干活的神仙,滞留的魂魄是没法投胎了。
“说来,你不是说,你在人间的时候,也是哪个山头的弟子?你怎么没进幡里,反而来了地府?”
阿毛不知道,谢必安便又问,“是谁杀的你?”
这个阿毛记得,“哪吒。”
谢必安的眼神有点不对了,“……谁?”
“哪吒,”阿毛挠挠头,“没听说过吗?就是陈塘关李靖家的三太子……”
不是没听说过,恰恰是这名字实在太大名鼎鼎了。
“等等,你的道号难道是'碧云'?”
阿毛点头,“是,他们都叫我碧云童子。”
“……难怪。”
阿毛听完有些惊讶,甚至小小地自得了一下——谢必安听到哪吒没反应,却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……
“我在凡间这么有名?”
谢必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,“……和封神之战里其他人比起来,肯定是没那么有名的。但至少书上有一笔你的名字。”
“真的?”阿毛眼睛一亮,“怎么记的?”
“哪吒杀死的第一个人,开启了天地第一杀神三千六百杀劫的起点。自那伊始,封神之战启,在那之后所有死去的人,都收入封神榜,等待战争结束,封神登天。”
阿毛怔了怔,她有点听不懂,“……怎么都是哪吒和封神,我呢?”
谢必安拍了拍她虚化的肩膀,开口安慰道,“至少你也算是见证了天地间第一圣人的诞生,还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,算是幸运的了。”
算是幸运吗,阿毛觉得自己有些不明白。
大概算是吧,虽算不上浓墨重彩,但她也确实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名字。
比起经年战役中,那些枉死在法术下,如蝼蚁般根本无人铭记的千千万万凡人,她碧云童子,至少还能被史书铭记。
与一位传奇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,成为一个时代开启的事件,在历史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事迹与名字——这是经年王朝更替中,多少文人将相都朝思暮想的事,她却这么“幸运”地做到了。
多么荒诞的幸运。
不知过了多久后,阿毛终于接到了投胎的通知,那时封神之战已结束,三界神职大清洗,正值缺人的时刻,连谢必安这种混子都混到了一个无常的职位。
谢必安本想帮她也求个职,就她这一魂缺失的状态,比起回凡间投胎,留在地府任职更好。
但本来已一口答应的判官被谢必安拉来后,只是看了一眼阿毛,便连连后退,摆着手,“好家伙,你没说是帮她安排的啊!”
他翻着手上的命簿,“你可真高看我,我什么东西,我还能帮她安排职位,安心让她投胎去吧,机缘在后头呢。”
阿毛那傻子还是那副愣愣的、没回过神来的样子,谢必安见她自己也不会争取,转身追去,抓住一溜烟跑掉的判官,“诶你等等,怎么回事?也没人和我说她不行啊!她咋不行了?缺一条命魂还能在地府活蹦乱跳的,你天上地下还能找到一个吗?”
“谢老弟啊,你平日里也是个机灵的,怎的就不明白呢?”判官掰开他的手,“你也说了,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个。”
谢必安一愣。
“这命数,注定是和……”判官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天,“……纠葛的了,我官职小,看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,但你要知道,没地儿敢收她。”
看谢必安还在愣着,判官劝道,“早点收拾收拾,带她投胎吧。”
说着转身又要走,但谢必安又抓住他,“……行,没法留在地府,那能不能……想办法帮她找到那条命魂?真要回人间投胎,这少了一条命魂……”
那判官苦下了脸,“……我们要不还是聊聊留她在地府的事吧。”
……懂了,不管是留下,还是命魂,都没办法。
命魂甚至比留下还难。
谢必安无功而返,还是阿毛安慰的他,“留不下就留不下,我回人间投胎也挺好。”
她想了想,“我也不需要投什么大富大贵的好胎,只要是普通人就行。”
但她没想到,这个愿望对她来说,都是如此困难。
沉碧云的累世劫难,由此开始。
由于缺少的那一魂,她每次投胎都体弱多病,连活过成年都难。
每每只过十几年,甚至还过不到十年,就又回地府和谢必安重逢。
阿毛这才知道,那时谢必安为什么想让她留在地府。
可惜,这也全由不得她。
约莫是否极泰来,总算有一世,她还算顺利地活过了十五岁及笄礼,虽家中清贫,但也算安稳。
在她及笄的那一年,大唐圣人的御弟圣僧,即将踏上西天取经的道路,这条消息瞬间变传遍了西行路上的各个小国。
但这和这一世名叫陈碧玉的沉碧云没有什么关系,对她生活的唯一改变是,他们的国家正巧在西行之路上的最后一站,而听闻这个消息,村人都纷纷兴奋起来——大唐圣人的御弟出使,这能带动多少商队,贸易路上又能得到多少好处?
村里的人都生出了些活络心思,做生意的做生意、做手艺的做手艺,村子也慢慢发展起来,等到听说圣僧和弟子快到时,陈碧玉的家已算殷实。
终于,在一个除夕之夜,村中出去做生意的长辈们都回来过年,带回了各式货物与钱财,他们过了一个丰盛的好年。
无论再过多少年多少世,陈碧玉都忘不掉那个夜晚。
前一刻的欢声笑语,只一瞬便被惊叫哭喊而替代。
“咕咚”一声,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到地上,“咕噜噜”两声,滚到陈碧玉脚下。
她愣怔着低头,在那沾满血污的“圆球”上,看到了属于母亲的面容。
母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,温热的血液漫过脚边,陈碧玉站在血泊中,和自己母亲的头颅对视,一瞬失去所有知觉。
原来在极端惊恐与悲恸下,人是连哭喊都无法出声的。
远处断断续续有人喊,“妖怪!有妖怪!”
“妖怪来吃人了!”
陈碧玉却觉得身旁都似被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,她只想蹲下身,替母亲擦去脸上血污,母亲的笑容那么好看,她怎么能让它落在尘土中?
但血太多了,擦了旧的,又有新的溅上,她将母亲紧紧搂在怀中,不让它再沾上新的血,直到她被人一把抓住,“桀桀桀”的尖利笑声在耳边炸开。
“哟,这还有个命格清贵的。”
黑色的羽毛落在她的脚边,她抬头,看到一个尖嘴鸟腮的黑脸,那是一只黑色的鹏鸟。
“还以为这狮驼小国只有嗟尔凡人,没想到还有个这么美味的。”
大鹏爪子一挥,“带走!”
一夜之间,狮驼国灭,四万六千民众身死,只留陈碧玉一人。
并非是那三只妖怪心慈手软,而是陈碧玉“好吃”。
他们吸食她的“生命力”,但陈碧玉不明白,她为什么无法死亡。
她曾偷听到他们谈话。
“嘿,果然还得是拥有大机缘的气运好吃,光吃寿数都已经吃腻了,这小妞儿的气运真香啊。”
她被那披着国王人皮的大鹏关在地牢里,每日只给最低限度的食水,不让她死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金光破开困了她许久的地牢,一个手持金棍、毛脸猴腮的黄色身影跳了进来。
“咦?这里还有个活的。”
那金色的身影“铛”一下击碎她的牢狱,看着她,“小姑娘,你是人类?俺老孙随师父去西天取经,路过狮驼国,却不想师父被那国王抓来了,你们被抓的人也不少吧?还有几个?俺老孙一起救出来!”
陈碧玉躺在枯草上,翻了个身,漠然看着洞穿的牢顶。
那里被这猴子破开一个大洞,久违的日光照了进来。
她的内心毫无波澜,只平淡道,“狮驼国四万六千口,都被这三只妖怪吃了,只留下我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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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卡个点卡个点……明天一定补更呜呜呜,本来今天应该把狮驼国也结束直接拉回现世的,但实在来不及了。
祝大家马年快乐!新的一年龙马精神!马到成功!一帆风顺!发大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