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这句话,就看到面前这个僧人沉默了——说实话,对于这个一眼就不像人类的“僧人”,陈碧玉是抱着十足抵触心态的。
  她憎恨妖怪,妖怪吃了她的家人,灭了她的国家,更鸠占鹊巢,霸占了她的家园。
  她没法不恨上所有妖怪。
  如果面前这个猴精,不是先打碎了她的牢笼,后又自报家门,她也根本不会搭理他。
  孙悟空大概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类女孩儿对妖怪的抵触,很自觉地退到安全距离,只使了仙术,将她身上的链子解开,随即又从怀中掏出了先前化缘得来的面食,变出一块盘子来,放到旁边的稻草上。
  “先吃点东西和水,我带你出去。”
  陈碧玉看着稻草上的那块白馒头。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吃过“正宗”的人类食物,那些妖怪只给她吃不知从哪抢来的馊饭馊菜,还偶尔扔些自以为是的“大餐”——都是些尚带着淋漓鲜血、不知出自什么生物的肉块。
  见她迟迟不动,孙悟空以为她是害怕自己在馒头里下毒,“来,妹子,你看我先吃一口。”
  接着便要掰一小块,却听陈碧玉沙哑着声音,“……不是,谢谢。”
  说着,她提起气力,半爬半挪到那馒头面前,抓着吃了起来,总算补充了力气后,她才缓缓开口,“不是怀疑你,你要真跟他们一伙的,想要我的命何必下毒。”
  若真有人能给她个痛快,她甘之如饴。
  刚被抓来的一段时间,她不想死,她想,她要看到那三个妖怪给整个狮驼国偿命,不然,她死不瞑目。
  但后来呆的久了,也听几个看门的小妖怪聊起过那三个妖怪的来头,也渐渐认识到,自己一介凡人,奈何不了他们。
  在那之后,她就想死——她要化成厉鬼,亲自回来找他们索命。
  她知道这三个妖怪不是她可以匹敌的,但一年不行就十年、百年,左右她都成鬼了,总有修炼到能打败他们的一天。
  可她没想过,连死都这么难。
  陈碧玉吃完馒头喝完水,终于顺了气,缓缓开口,“这位圣僧……”
  “嗨,别叫这个,俺老孙的师父才是圣僧,你就叫我一声……猴哥吧。”
  陈碧玉点头,捧着那袋水,抬头,看向孙悟空,“猴哥,把我绑回去吧。”
  饶是孙悟空都楞了一下,“……你不走?”
  “猴哥进来时,可有惊动旁人?”
  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上的毛,“要说没惊动……大概不可能,但是惊动的那些都被我杀了,你这地牢位置又偏,拆了都没人听得见。”
  他本以为牢里关着他师父,没想到是个人类女孩儿,但救谁不是救?顺手的事儿。
  “那就把我锁回去,把牢房复原。”陈碧玉冷静道,“这些妖怪放我活着,是想吸食我身上的……灵力?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,但总之,他们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,以法术攫取我身上的力气,还有三日就是下一次了。”
  她撩开草堆,下面是她用石块记录的日子和时间,细碎又紧密的“正”字看得孙悟空头皮发麻。
  “猴哥先去找圣僧,你若打得过他们,能将圣僧从他们口中救下,那再来放我走也不迟。若是你也打不过……留我在此处,不易打草惊蛇,还能有个人给你报信。”
  孙悟空想了想,“我可以先救你出去。”
  比起什么“打草惊蛇”,他更希望先救眼前这人类女孩儿脱离苦海。
  “不需要,”陈碧玉断然拒绝,“我被那些妖怪施了这么久邪法,本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  孙悟空没有回答——她说的是对的,眼前这个人类女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的状态,似乎随时都会死去,如今还能活着,除了是那三个妖怪以邪法吊着她的命,更多的,是她的意志力在强撑。
  她的声音冷静的可怕,就和孙悟空乍然打破牢笼,从天而降时一样,仿佛已经失去了人类应有的其他情绪,只剩唯一还支撑她活着的动力,仇恨。
  孙悟空也不是磨叽的人,既如此,那他先去把那三个妖怪灭了,再找些灵丹妙药给人治好。
  他将牢房复原,又和陈碧玉约定好,若是打不过那妖怪,一下救不出她来,就每日潜进来,给她带点吃的。
  陈碧玉谢过,随即又躺回了刚刚的地方,以一副气若游丝的、死气沉沉的模样,看着被修好的牢顶。
  孙悟空走了,而正如她担心的那样,孙悟空没能打过那三只妖怪,他没能来救她出去,甚至她听到新派来她牢房门口看守的小妖聊天,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,都在他们老大手下吃了憋。
  但孙悟空给他们带来的麻烦也是灾难性的,大鹏他们派出的小妖一批批折在唐僧的几个徒弟手下。
  其中尤孙悟空最狠,左右他已经得知狮驼国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凡人,更是人挡杀人、妖挡杀妖。
  短短几日内,杀的那三只妖怪的手下丢盔卸甲,再数日后,连看守陈碧玉这牢房的人手都抽不出了。
  没人看守,陈碧玉便也丢了获取消息的来源,而不知从哪一天起,孙悟空也不来了,陈碧玉短暂思考了一下原因,便没有了精力。
  这几日妖怪们和他都没来送吃的,她已经饿得没有多少精力,多半时间在昏睡中渡过,也明白自己大限已至。
  她在梦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,她还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,没有染上鲜血,也没在火光中化作焦烟。
  但大多数时候,她的梦中还是那也大片的火光,狮驼国人在大火中奔走呼救,仿如地狱般的场景,却没有一个人来救。
  她不止一次地思考——为什么?
  为什么是他们?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四万六千人?世上生灵千千万,为什么那三个禽兽,偏偏就不放过他们?
  但没人给她答案。
  那片烈火在她的梦境中长燃,燃得她夙夜难寐。
  直到有一天,她看到有火光烧进了她的现实中。
  一朵红莲开在她的牢房上空,燃着比那一夜更明亮炽热的烈焰,将整个地牢烧为灰烬,却独独保留了她所睡的一地干草。
  “陈家妹子,醒了?”孙悟空从旁边的房顶上跳下来。
  “对不住,俺老孙近几日被那妖魔使计困住了,没来给你送吃的,饿了吧?来。”说着,给她喂了一粒仙丹,一颗入腹,她已至大限的身体顷刻间好转了不少。
  陈碧玉模糊的视线这才清晰起来,她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旁,一个红衣的青年身上。
  那红衣青年长发高束,一身银甲映着那烈烈火光,甚是刺目,依稀可见手上拿着一柄金头尖枪,一根红色的泛火红绫荡在身后,端的是高大威猛的天神下凡。
  那青年天神的一双红瞳从她面上瞥过,没有丝毫温度——这样纯粹冰凉的眼神,竟让她觉得比狮驼岭那三怪的凶狠贪婪更为可怕。
  “这就是你说的'内应'?你这猢狲是被关昏头了吧,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,能做什么?”红衣的天神开口,看向孙悟空。
  “嘿,这不事急从权么?”孙悟空喂陈碧玉吃完仙丹,跳到那天神旁边,拱了拱手,“其他人都忙着去看如来降妖,没空搭理我,要不这么说,哪能从你手上骗来这仙丹?就当是俺老孙借的,改日你去老君那儿挑,看中多少都行!”
  这叽里咕噜一堆,陈碧玉听得不慎明白,但却听懂了四个字——如来降妖。
  她“腾”地一声坐起来,动作幅度之大,把孙悟空都吓了一跳:“哎呦妹子你小心点……你现在这身体,吃了仙丹也不能这么造啊,先休……”
  陈碧玉才不管,她蓦地抓住孙悟空的手,“在哪?带我去!”
  “什么在……”
  “降妖!带我去!”陈碧玉一改往日那颓唐冷静的模样,眼中溢出狂热的色彩,“我要亲眼看着那三只妖怪受死!!”
  孙悟空一顿,没有开口,倒是旁边那红衣天神似乎被她那杀气十足的一句话激起了兴趣,愿意搭理一句,“受死?那你怕是见不到了。”
  天神伸手一挥,云端上的一幕映入眼前,陈碧玉看到那三只妖怪被西天大佛收入麾下,两只充作坐骑,一只充作护法,随即和那堆金光缭绕的西天大佛们一道,踏上云端,翩然而去。
  陈碧玉看着那边白云,久久之后,方才开口:“然后呢?”
  孙悟空撇开眼。
  那天神抱着双臂,看着她,“什么然后?”
  “然后呢?他们受到什么惩罚?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陈碧玉淡声开口,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。
  “回灵山后约莫要关几百年禁闭。”那天神道。
  陈碧玉的目光从孙悟空那儿,转到了那天神脸上。
  “你是说,在你们天界,灭了一个国度四万六千人的性命,不需要偿命是吗?”
  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,虽然她问的语调很平静,但仍不能改变其中的辛辣事实。
  但那天神只是低笑一声,“我在像你这个年龄时,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”
  那天神终于愿意散去他足下的火轮,落到地上,走到了她面前,“当年东海老儿水淹陈塘关,杀了我陈塘关数万生命,最终结局却是,我生剃了我自己的肉、剜了自己的骨——为了给他赔礼道歉。”
  这故事有些耳熟,陈碧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天神是谁。
  如今以位列天界第一圣人的哪吒破天荒地蹲下身,平视了倒在地上的渺小人类。
  陈碧玉抬头,“后来呢?”
  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世上总得留些遗憾,我已杀了那么多得罪我的、看不顺眼我的人,留几个在世间苟延残喘又如何呢?”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肃杀的笑意,“——更何况,就算真要动手,李靖也该排在第一个,怎么都轮不到那老龙王。”
  是啊,他已经足够强大,强大到偶尔有一仇未报,在他肃杀的千载生涯中,都不算什么。
  但他们不同,她是“渺小”的人类。
  孙悟空也走过来,蹲下安慰她,“你也别太难过,如来他们已补偿了死于狮驼三怪手下的那些人类,来世定能投个好胎,托生富贵人家,平安顺遂、享乐一生。”
  这于普通人而言,已是求都求不来的“好处”。
  陈碧玉更困惑了,“什么意思?人已死了,补偿来世,有什么用吗?”
  哪吒冷冷笑出声,“意思就是,大鹏他们欠你们今世性命的罪孽,如来用你们来世的富贵替他偿还了,如此,那三怪不再背负这层因果,百年禁闭之后,继续是他们清清白白的佛前护法。”
  佛门最忌因果,大鹏他们杀生数万万无罪的无痛人,这层因果不了,将生生世世缠绕着他们,岂是百年禁闭可了的?
  陈碧玉这下听懂了,“他杀了我们,要为我们恕罪,而给我们一个富贵的来生,便算是赎罪了?”
  “脑袋不错,挺灵光的。”
  陈碧玉低下头,似乎沉凝思考了几番,随即抬头,看向二人,目光流转一番,看向哪吒,“……那,我能死在你手下吗?”
  哪吒活了大半辈子,没听到过这种要求。
  孙悟空也在旁边呆住,随即一蹦三尺高,“妹子,你别做傻……”
  哪吒却一把拦住他,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陈碧玉,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如果我此刻自然死亡或是自尽,也算死在他们手上,是吗?”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她的身体已被三只妖怪的邪术掏空,即便没有直接死在他们手下,也是他们的手下亡魂。
  “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,”陈碧玉冷静地讨论、甚至利用着自己的死亡,“这一世我已无法报仇,但我绝不会如此和他们'两清'。”
  狮驼国四万六千生灵的血海深仇,哪能让他们这么抬抬手,就轻描淡写地抹掉。
  她不要什么来世太平,她只要这今生血仇。
  “我不要和这几个刽子手永无瓜葛,我要成为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血债,我要他们背负着这四万六千人的血债,绝无清算的可能。”
  哪吒看着她,“你想报仇。”
  只要未曾“两清”,便是过了千年万世,也有机会,让这三人付出代价。
  陈碧玉低下头,“我不知道我的来世会是什么,或许连人都算不上,或许是草木虫豸,但总比一点机会都没有得好。”
  哪吒“嗯”了一声,倒是不奇怪她有这个想法,只是笑了一声,“但,为什么是我?”
  他看了眼旁边的孙悟空,“总不是因为你和这猢狲关系好,不忍他背上血债?”
  孙悟空挠了挠头,想要替陈碧玉辩解几句,但陈碧玉已经断然抬头,沉静道:“是。”
  毫无遮掩、斩钉截铁地承认了。
  她已走到生命尽头,没有时间说些弯弯绕绕,干脆站起身,向那红衣银铠的天神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  “愿来世当牛做马,以报答天神大恩。”
  哪吒似乎乐了,“我又不缺坐骑。”
  “那天神要什么报答?”
  哪吒摆摆手,“你怎知我就答应了?”
  陈碧玉顿了顿,似乎无言以对。
  窒息的沉默间,孙悟空开口了,想要劝她,“妹子,你现在身体不好,可能一时想不通,你这身体,我们能治,猴哥去帮你寻药治疗,你先安安稳稳活完辈子,再想其他的,行不?”
  陈碧玉抬眸,看向孙悟空,“我早就已经死了。”
  早在那个夜晚,她就已随着四万六千亡魂一道死去。
  不知是哪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哪吒,又或他依旧少年心性,想一出是一出。
  他伸手一挥,将火尖枪握在手中,“我答应你,还有什么心愿吗?”
  她抬头,看着血红的天空,似乎笑了一下。
  “让我死得痛快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