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碧云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  记忆的最后,她只看到哪吒眼中常年燃烧的红焰似被如墨的魔气扑灭,他的神情平静,却如暗涌来临前的海面,蓄着肉眼可见的癫狂。
  这样的哪吒过于危险,危险到就算他下一秒便杀了她,她都不会觉得奇怪。
  ……但就算如此,她也不希望是这样的死法。
  她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,闭眼晕了过去。
  然后,陷入了另一段人生。
  她降生在陈塘关不远处,一个荒芜贫瘠的村落中,当真算得上家徒四壁的一栋房子里。
  她是家中第一个孩子,父母给她起名“阿毛”。
  她长到十岁的时候,村子里来了个仙人,她听村长叫那人“石矶仙长”。
  “石矶仙长是来收徒的,要是有幸能被仙长选上,跟随仙长修仙,那可是享不尽的人间极乐啊。”
  十岁的阿毛不知道什么是“修仙”,但她听懂了“极乐”——母亲教过她,那是快乐的意思。
  那极乐,一定是比快乐更快乐。
  她于是拽了拽村长的衣角,“那跟着仙长,能吃饱肚子吗?”
  “当然了,哪止让你吃饱肚子?”
  阿毛的眼睛亮了,“那、那不光让我吃饱肚子,能让家里爹爹娘亲、弟弟妹妹也都吃饱肚子吗?”
  村长笑了,“傻孩子,你懂什么叫人间极乐不?”
  阿毛不懂极乐,但她懂快乐,快乐就是吃饱肚子,不用挨饿。
  如果能被仙长选上,不仅她能吃饱,家中的亲人也可以吃饱,甚至、甚至贪心点的话,平日里和睦的相亲邻里,都能吃饱。
  十岁的阿毛怀揣着“让大家都吃饱肚子”的宏大心愿,站在了仙长选徒的队伍中,战战兢兢。
  仙长会选中她吗?她不是这些人中最高大威猛的、不是最孔武有力的……仙长说的“机缘”又是什么?
  ……是土鸡的另一个品种吗?仙人养的鸡,一定能下吃不完的蛋吧?妹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,要是能多吃几个蛋……
  她脑中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,回过神的时候,就看到那位被称为“仙人”的石矶娘娘目光在众人中一扫,一眼便落在了她身上。
  石矶娘娘眼前一亮:“小姑娘命中有大机缘啊。”
  就像是做梦一样,她被仙人选中,从此,她跟在石矶师父的身边,号碧云童子。
  初时,她尚不懂石矶师父口中的“机缘”为何——她想,石矶师父或许也没懂。
  因为她亲耳听到师父嘟囔过:“……命格中看着是个有大机缘的,怎的资质却如此冥顽?”
  她知道,石矶师父不是很喜欢她。
  师父以为,命中如此闪亮机缘的孩子,修行之路也一定更加顺遂,资质非凡。却不想沉碧云资质平平、愚钝不堪,修行几年后仍不见入门,让石矶对她失望透顶,干脆把她放去干采药童子的活儿了。
  阿毛,或者说碧云童子,没有任何反抗与不甘。石矶师父是让她吃饱穿暖、让他们全家都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大恩人,她愿意听师父任何吩咐。
  更何况,世人都说修行“清苦”,但她从不觉得如此能吃饱穿暖、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有什么“苦”可言——这简直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生活。
  更何况,帮着师父采药,她增长了不少药剂知识,闲暇时还能多采些下山售卖,挣些外快。
  弟弟妹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,小孩子食量大,她从小吃不饱,长得身体瘦弱,修行之事也不得其法。她不能让弟弟妹妹步她后尘,要让他们长得白白壮壮,往后不管是干农活还是征召入伍,都能比她厉害!
  她每隔十天半个月能下山回一次家,这次回村时,正巧是晚冬转春之际,结冰的河水开化,他们这沿海的村子也有肉能吃了。
  他们的村子依山靠海,但大家对付不了山中那些食天地灵气的猛兽,只能等开春化冻时,捕捞些鱼虾,添作肉食。
  但光吃鱼虾不行,阿毛想着,弟弟妹妹们还是得多吃点肉。
  但石矶师父和她上面的师兄们多已辟谷,洞府里不提供人间食物,她又实在不讨师父喜欢,带着灵力仙气的食物都没有她的份。
  平日里她都是自己在山中觅食,这次下山,看弟弟妹妹们瘦弱的躯体,便动了心思。
  听闻村落附近山间近日有猛虎之患,若是她去解决那猛虎,又能保村落安全,又能给家里囤点肉粮,岂不是一举两得?
  说干就干,阿毛带着自己好容易攒下的一柄灵剑,又磨尖了许多用来做捕兽陷阱的木棍,上了山。
  但她终究低估了山间猛兽,又或是她高估了自己——平日里她在骷髅山也能偶尔狩猎些鹿或兔子之类的猎物,但老虎这种猛兽,对她这个修行日久却连入门都不得其法的菜鸟来说,还是太难了。
  她布置的陷阱被那灵虎一爪踩碎,手中的灵剑被一尾抽飞,甚至慌不择路逃跑下,还差点被枯木枝干绊倒。
  那灵虎一掌将她拍到树干上,阿毛只觉喉中气血翻涌,落到地上时,眼前已阵阵发黑。
  在那一刻,她甚至没有多思考自己“是不是会死”,只是有些恍惚地想——要是自己死了,家里该怎么办?这两年自己跟着仙人修行,家里的情况菜渐渐好起来,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……那家里怎么办?
  那个红衣如火的小少年就是在此刻出现的。
  阿毛只是听到一声孩童的新奇声:“咦?这里有只成精的。”
  下一秒,“噗嗤”一声,温热的液体溅上阿毛的颊边,是那只灵虎的鲜血。
  刚刚她久斗不赢、甚至差点死在它手上的灵虎,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,被眼前这红衣小孩儿,用一根随手捡的树枝戳死了。
  那红衣小孩身形灵活,半滴血没有溅上,反而是她这个倒在老虎面前的人,被浇了满头满脸的鲜血。
  以至于那小孩看到被老虎挡住的她时,下意识皱起了眉,“你又是何方妖怪?”
  阿毛从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回神,赶忙使了个清洁咒,将自己收拾干净,牢记石矶师父的教诲,自报师门和名号:“吾乃骷……”
  但那小孩儿一摆手,“算了,我听不懂那些繁文缛节,你不是妖精就行。”
  她被那小孩儿打断,便失去了自我介绍的机会,那小孩儿看着也完全只是路过,顺手杀了一只老虎,转身就走。
  她赶忙开口,“那个,小、小朋友,你等等……”
  那小孩停住,回头,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,“小朋友?”他像是觉得有些稀奇,“你不认识我?”
  她想了想,这小孩这个年纪就如此修为,大概也是哪方洞府的得意弟子,赶忙道:“……不知道友是何方……”
  那小孩一摆手,“我是哪吒。”
  说罢,就看着她,她也回看他,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,阿毛终于小心翼翼,开口道:“……是、是哪位师叔的高徒?”
  “嘿,有趣,”那叫“哪吒”的小孩儿终于来了兴致,“这周遭竟然还有不认识我的。可曾听闻陈塘关总兵李靖家,夫人怀胎三年,才产下一个圆球肉胎?”
  阿毛回忆了一下,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叫好像?”哪吒有些奇怪,“我娘说这事已传遍方圆千里,都让我离乡亲们远些,别吓到人。”结果眼前这个女孩子,居然听都没听说过?
  阿毛看着眼前这孩子的年纪,算了算,有些不好意思道,“……我前几年就已离村,跟随师父外出修行了。”
  小孩儿眉眼一皱,看上去万分嫌弃,“既是修行之人,怎么这老虎都打不过?”
  “……资质不佳,尚未入门。”
  哪吒便对她没了兴趣,小孩儿正是慕强的年纪,碰到比他弱的,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,“既然没本事就回村躲着,别出来送死。”
  说着便又要走,阿毛赶忙又开口,“诶,那、那个,哪吒!”
  “又怎么了?”连着两次被叫住,哪吒已有不耐烦。
  阿毛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杀气吓了一跳——她第一次从一个孩童的眼中,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、清澈又纯粹的杀意。
  她咽了咽口水,指着地上那只死老虎,“这、这只老虎,你不要了吗?那我可以带走吗?”
  “带走?老虎尸体,有什么用吗?”
  “皮能做衣服保暖,爪子和牙齿也能打磨做一些小武器,肉能腌制储存,这老虎这么大,肉够一家吃小半年啦。”
  哪吒觉得很奇怪,“老虎的肉不好吃,太柴了,你们也吃?”
  “但那是肉,”阿毛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有肉吃,就很幸福了,如今这时局下,大部分普通人别说肉了,能吃饱、不被饿死,都已经算是幸运。”
  哪吒听到她的话,稚嫩的脸上似乎闪过几丝愣怔,仿佛从她的话中,看到了一个完全在他意识之外的、全新的世界。
  “那这老虎,我就带回去了。”阿毛拿了藤条,把那只死老虎绑起来,拿粗大的树干串上。
  但这老虎的体型实在太大,她一个人根本扛不动,便是用些简单的仙法,也过于艰难,只能一点点拖着往山下挪。
  还没走出几步,就听到轻快的脚步声从林中深处传来,她回头一看,是去而复返的少年哪吒。
  但让她目瞪口呆的,是哪吒肩头挂的东西——那是又两只猛虎,比刚刚这只小一点,但也是实打实的猛兽,就这么被这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孩儿扛在肩头上,脸不红心不跳、仿佛只是扛了两片羽毛般轻松。
  他还很认真地问她,“这点,够吃了吗?”
  阿毛不知道他指的是谁,“你指谁够不够吃?”
  如果只是指一家人,那光一只老虎,节省着吃,那往后一年的肉量都不愁。
  哪吒似乎也没懂她问的问题,“……就你刚刚说的,'大部分普通人'?”
  阿毛被他孩子气的发问逗笑,“你要说这世间'大部分人',便是再猎千万头老虎,都杯水车薪。”
  哪吒于是便顺着思考:“那要怎么办呢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阿毛想了想,这么回答,“但这三头加一起,大概能让我们村子的人都能吃饱。”
  哪吒看上去很开心,“那快走吧。”
  当天,他俩托着三只老虎下山——主要是哪吒在托,两人的山路走到一半,哪吒就嫌她走的太慢,把三只老虎全扛自己身上了。
  阿毛也不知道他这幼小的身板怎么做到的……这大约就是所谓天道之子的不同之处吧?
  但就是这么备受天道宠爱、托身凡间的灵珠子转世,此刻正驮着比他身形大几十倍的老虎,陪着她给村民们分发虎肉。
  老虎的皮肉都很硬,便是专业屠夫都得耗费不少力气才能肢解,但哪吒看着他们的费劲样子,跳上屠桌,一把夺过那剁骨刀——还差点把屠户赵大叔吓一跳——“唰唰”几下,便将猛兽开膛破肚、刨肉拆骨。
  当天晚上,他们村张灯结彩,村长摆下大宴,感谢她和哪吒。
  “阿毛这孩子,真是出息了,”老村长醉醺醺地拍着阿毛的肩膀,“跟着仙长离开后,没有忘本,知恩图报。如今竟连总兵家的三太子都卖你的面子……嘿嘿,当初仙长说你'身负机缘',还得是仙长的眼光好啊!”
  如今阿毛已经不再把“机缘”当成一种“鸡”了,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……也没有,师父说我愚钝……”
  “是挺愚钝。”幼稚的童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,直白天真,似乎从不考虑伤不伤人,“连一只老虎都打不死。”
  好在阿毛也不在意这个,反而认真附和,笑得很真诚,“是,今天还要多谢我们的小英雄了。”
  哪吒一愣,似乎没想到自己的“嘲讽”会换来这句话,他嚼着肉的腮帮子突然一顿,火光映在小小的脸上,投下一片绯红的影子。
  今晚的村子比过年还热闹,她和哪吒带来了村子往后半年的肉食,这年头,可是救命之粮。
  哪吒走前,很认真地问村长,“像这样的村子,还有多少个?”
  村长挠挠头,“……世间聚落,数不胜数……这数量,还真一下子说不上来。”
  哪吒便不再追问,和阿毛一起出村时,突然叫住她,“阿毛。”
  阿毛有些愣神——她已有多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,在骷髅山,大家还是叫她“碧云”多一点,没想到昨晚村长那一声,给哪吒听了去。
  她回头,“嗯,什么事?”
  哪吒掰着手指头,“村长说这些肉全村能吃三个月,三个月后,再一起去打猎?”
  阿毛眼前一亮,真心实意笑开,“好!”
  村长说的没错啊,修仙当真“极乐”——能让全村人都吃上肉,这样的场景,在从前的她最大胆的梦里,都不敢想象。
  在那之后,阿毛依旧十天半月回一次村子,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哪吒,但正如他承诺,每隔几月,两人都约定上山狩猎。
  后来,他们的狩猎期限缩短到了一个月——渐渐得,除了阿毛的村子外,周边的一些小村落也能吃上肉了。
  再之后,山上的猛兽已经难提起哪吒的兴趣,他喜欢更有挑战性的猎物,便也学着沿海村落的村民们下海捕鱼,大家十几人才能拽动的大型鱼类,他一人就能扛上来。
  林间跑的、海里游的都试过了,他便又把目光放到了天上飞的猎物。
  又是约定狩猎的一天,两人杀完老虎后,阿毛在旁边刨肉,哪吒抱着怀中一堆红红绿绿的果子——这还是常年采药的阿毛教他辨认的。
  他靠在树干上,看着天上飞的鸟禽,突然凑到她身边拍拍她,“诶,大雁吃吗?”
  阿毛听着也有些向往,但有些犹豫,“我听村里的猎户叔叔说过,寻常弓箭射不准,这些鸟禽都可精了。又不能像小鸟一样,做个稻谷陷阱……你会飞吗?”
  那时的哪吒还没得到风火轮,摇摇头,“不会。”
  阿毛像是有些失望,但随即振作精神,“没事,师父说,我如今已入门,再过两三年,就能学习御风术了,到时候,我带着你,我负责飞,你负责打猎!”
  哪吒却撇撇嘴,“等你学会,得等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  阿毛叹了口气,“……那也没更好的办法嘛。”
  关于射猎大雁的事便短暂搁置,阿毛和哪吒带着处理好的肉块下山,如今哪吒也已经和村民们混熟,大家从最开始对这位“三太子”的敬畏与惧怕,到如今也渐渐开始把他当一个普通的“孩童”,家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他留一份,哪怕只是些普通的木雕竹篓,又或是简单的糕点。
  如今哪吒每次从村子里出来,都能带足大包小包的“特产”,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脸皮薄,不肯把喜欢写在脸上、挂在嘴边,每次都撇这嘴口是心非:“这些东西我才不要。”
  阿毛也不去戳穿,只是看着他把那些口袋牢牢扎紧,扛着走的姿态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——仿佛比扛着三头猛虎还难似的。
  真好呀。
  阿毛想着,这或许就是“机缘”吧?纵使她修仙无成,但现在,大家也都能吃饱、能吃上肉了,这便是“极乐”吧?
  能让大家都吃饱穿暖,对她来说,便是“极乐”。
  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,哪吒的身高也窜得飞快,他还心心念念着大雁,他对口腹之欲没那么看重,单纯喜欢更“有挑战性”的猎物,但阿毛似乎还挺想吃的?
  在李靖书房中看到乾坤弓和轩辕箭的那一刻,他第一时间想的便是——嘿,还真是瞌睡送枕头,看来下个月就能让阿毛吃上大雁啦。
  还得多猎几只,大雁的肉不如虎豹之类的猛兽多,村民们不一定够分。
  这样想着,他把乾坤弓拿在手上掂量了两下,似乎有些不趁手。
  先射一箭试试准头?万一到时候和阿毛出去打猎没射中,他可丢不起这人。
  哪吒拿起轩辕箭,搭上乾坤弓,站在阁楼上,对准天上的飞雁,射出了第一支箭。
  “咻”一声,第一箭落空。
  那弓拉得太开,箭射的太远,好像落在了哪个山林间。
  哪吒极目远眺,没有看到自己那一支箭的踪迹,左右也只是一支箭而已。
  他搭起第二支,又是“咻”一声,天空中飞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,一箭双雕,哪吒高兴地蹿下阁楼,迫不及待地将两只大雁拿起来。
  “好,过两天先带去给阿毛尝尝!”
  但随即突然想起——阿毛是在哪修行来着?
  初见时她好像要自报家门来着,但他没细听,相识以来,也只知道她叫阿毛。
  平日里两人也都约定打猎的时间才见面,他从不曾主动约见过她。
  这一下要找她,好像还真不知该怎么联系。
  不过,无妨。
  哪吒思忖着,总之下月还要见面,倒是便给她带去。
  说着,他拿着红绫给两只大雁绑了,还绑了个漂亮的花结,高高兴兴回家去了。
  直到听到管家气喘吁吁来秉。
  “老爷回来了!三太子、三太子,您、您可拿了老爷书房的弓箭?”
  哪吒正美滋滋地摆弄着那两只大雁,“拿了,怎么了?”
  “哎哟坏了坏了,您射中石矶娘娘座下的碧云童子了!如今石矶娘娘拿了老爷,正兴师问罪呢!”
  哪吒正将两只大雁烫过拔毛,闻言,顿住,有些疑惑地侧过头。
  “碧云童子?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