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碧云被那眼神盯得莫名心惊,“……怎么不开灯?”
哪吒没有说话,依旧那么看着她。
这让沉碧云心中更加发毛——哪吒这幅样子,让她想起两天前的早晨,他也是如此,平静地让她毛骨悚然。
比起面对这样的哪吒,沉碧云宁可他还是之前那样动辄以死亡威胁她的杀神。
她定了定心神,走到餐桌边,“……吃晚饭了吗?”
低头一看,晚餐已经准备好,是她近日来喜爱吃的一家餐厅,哪吒便连着两日,都在晚饭点前让混天绫去打包。
但今天的饭菜有些冷了,平日他都会拿火煨着,等她回来时,饭菜尚且温热。
她不敢开口苛责,但哪吒终于动了动,他慢慢站起身,沉碧云都没看到他的动作,那红色的身影如火焰般散开,随即下一秒,便出现在了自己身侧的座椅上。
他很是平静地开口,“嗯,多吃点。”
沉碧云:……?
她不觉得哪吒这句话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,而且……为什么要多吃点?
哪吒从未对她说过这么“贴心”的话——或者说,除了“辞职无时无刻陪着他”以外,哪吒对她的各种生活习惯从不指手画脚。
沉碧云有些摸不着头脑:“……今天的饭菜,特别好吃?”
哪吒的目光从饭菜挪到她脸上,“没有,和之前一样。”
……那为什么要自己多吃点?
越是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,她便越是没有胃口,草草吃了几口,但哪吒像是不满意,又推了一碗搭配了荤素的饭在她面前,“再吃一碗。”
……可她已经有七分饱了。
但这种诡异的时刻,她不敢忤逆哪吒,左右不过多吃两口饭,便乖乖端起饭又勉强吃了点,哪吒看着她吃完,拿起桌边的纸巾,慢条斯理替她擦了嘴角。
沉碧云被他堪称“温柔”的动作弄得无所适从,等他擦完,低声开口:“……我吃完了。”
“嗯,”哪吒又拿出一瓶丹药,“吃了。”
沉碧云认出那是一种用于补充体能、提振精神的一种——她平日里基本把它当咖啡使,之前不眠不休地加班,也全靠它和咖啡续命。
但……“整瓶?”沉碧云瞪大眼睛。
哪吒将药瓶推到她面前,依旧是那般平和地堪称“商量”的语气,“要我帮你吗?”
沉碧云一个激灵,狠狠摇头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吃。”
待确认了沉碧云吃完,哪吒看了看墙上的钟表:“你要洗个澡吗?”
沉碧云更摸不着头脑了,“……还早?等会儿吧。”
“嗯,那看来准备好了。”
沉碧云:“……什么准……”
下一瞬,铺天盖地的火热笼罩了她,瞬间被掠夺的呼吸让她眼前一黑,再定睛时,那满目的黑色不是因为窒息而起,“砰”一声轻响,她只觉得自己被摔入了柔软的被褥,炽热的亲吻如滚烫的沸水般裹住了她。
被锁进床榻的前一刻,沉碧云竟有些恍惚地觉得,今天的哪吒格外温柔。
——当然,是相比于从前每次亲吻时,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掠夺感。
往常纵使他有意克制着自己的粗暴,却也总改不了亲吻中带着啃咬的习惯,每次退开,沉碧云都能尝到淡淡的腥甜味道。
一开始她还会抱怨两句,但往往在那之后他便又乍然贴了上来,美其名曰“疗伤”。
而今天,他一反常态,在她已经习惯他蛮不讲理的掠夺后,如今温柔到甚至堪称缠绵的对待,竟让她恍惚间产生了哪吒对自己珍而重之的错觉。
比她的理智更先做出回应的,是她伸手缠上他后颈的双臂。
沉沦的时间漫长又仿佛仅只一瞬,哪吒终于放开了她的双唇,看着她淋漓的眼底,伸手拂过她熏红的脸颊,沉碧云似乎已经完全被那缠绵的一吻夺去了心神,她半睁着眼,下意识地靠近了他的手掌。
这样本能般依赖的动作,让哪吒的心竟不合时宜地软了一下。
放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下移,扣住她的下巴,轻轻抬起,让她直视自己。
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他只问一次,他想,只给她这一次机会。
如果她愿意和他坦白……他可以轻一点。
他知道她还是爱他的,曾经签下的婚书不会骗人——至于为何如今那朵花苞对着别人盛开……
或许是因为他准许她回归人界,让她的心又短暂地活络起来。
……左右他如今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,往后的千年万载时光中,两人都将紧紧绑在一起,他有的是时间等她回心转意,回到当初在行宫时,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人的模样。
本还有些五迷三道的沉碧云听到这句话,似乎终于清醒般,撑起半阖的眼皮,“什、什么想说的?”
她艰难地回想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——哪吒回来后她就没再吃过药,便是杨戬再次来把脉,恐怕也看不出什么,还有谢安的事……她也早前就和哪吒解释过,哪吒看着也放了心,不然先前不会放过她,至于其他……
唯一能想到的,是她今天去见了季梵。
但哪吒从未怀疑过她对这位“兄长”的感情,甚至一直觉得是自己惧怕他,也一定不是指这个。
将所有可能性在脑内排除一遍,却也绝不敢自爆那药的事,最后,只能微微撇开眼,轻声道,“……没有。”
哪吒的眉眼在那一瞬沉了下来,但时间太短,沉碧云都没看清,只是见他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,似乎又“温柔”地笑了一下。
沉碧云一直知道哪吒长得很好看,平日里冷面冷情时尚不影响他的俊丽面容,此刻那“温柔”的一笑,竟一时将她看得一愣。
——也就一瞬忘记了,这份“温柔”放在哪吒这个杀神身上,是有多违和与……危险。
下一秒,“呲啦”的裂帛声响起,她只觉一阵凉意袭来,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,顿时一惊:“哪……”
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,“砰”一声,双手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扣住,毫不客气地拉至头顶箍住,那只手滚烫如烧红的铁钳,带着如山般的力量,将她牢牢压住。
“等等,哪吒,你怎……”
她还想再开口,又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,那温柔的亲吻再度落下。
哪吒似乎也观察到她对他这样的温柔无从抵抗,便神奇般地收敛了亲吻时惯常的撕咬对待——但也仅限于亲吻。
过于出格的动作让沉沦的沉碧云瞪大眼睛,强自从那缠绵的亲吻中脱出,“唔……等等,哪……”
她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。
先前她只以为哪吒是想同她进行与往日一般无二的“双修”——那般亲昵的灵气交融间,哪吒确实偶尔也会做些出格的动作,但都顾忌着她的身体,点到即止,更不曾硬来。
但直到感受到灼热的火苗在全身游走,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……今天的哪吒,一开始就没有给她渡过灵力。
他像往常那般拥抱、亲吻自己,却没有给她渡灵力。
或许一开始,他就不是冲着“双修”来的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,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艰难开口,提醒哪吒:“……唔……哪……灵、灵力……”
或、或许他只是忘了呢?他明明答应过她,等到“婚礼”之后……
哪吒的双唇渐渐往下,停在她的要害地方,“今天就不渡了。”
“为、为什么?”
他抬头,依旧是那副温柔地、令她一度沉沦的模样,“你会晕过去,但我不许。”
沉碧云瞪大眼睛,在她堪称惊骇的目光中,哪吒依旧是那副温柔地神情,手中的动作却片刻未停,一步步地,将她颊边的红霞染得更为浓艳。
他在她耳后的颈侧流连,那里还有他前几日没轻没重时,弄伤的残痕,他嗅闻着她发丝间同自己如出一辙的香气,猛地张口,将那伤痕重新咬开。
“我要你清醒着,感受我。”
像是一场无法承受的酷刑,滚烫的烙铁令她尖叫着颤栗,尖叫声又在下一瞬被灼热的双唇吞入,只留下齿间呜咽的悲鸣。
恍惚将,她看到哪吒向来无什表情的脸上染上了浓重的神色,行至深处时,火焰般的眸中通红一片,仿佛经年不息的三昧真火,要将被掌控的她一同点燃、焚烧,哪怕化成灰烬,也只能被笼在他的掌心,觉悟脱逃的可能。
他似乎也在咬牙抵抗着什么,后颊鼓起一小块咬肌,牵动着圣人的面容染上急切与占有的表情。
她常从他的脸上看到占有,却鲜少有如此急切的时候,仿佛压抑日久后,一朝定下决心,抛开所有顾虑,终于选择彻底将她困锁于自己的烈焰之内。
便是之前在他行宫内,都不曾见他如斯神情。
沉碧云看着屋顶晃出残影的吊灯,有些无力地想——是因为什么?是什么让哪吒改变了想法,再不肯忍耐等待?
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思绪不过片刻便又被烈火燃烬,她只觉得烫,那烈焰烧便她每一滴血液,那是比平时双修时灵力烧过筋脉更灼热的温度,若平时只是觉得沸腾,此刻,便是沸腾后的干涸。
她只觉浑身的液体都在蒸发干涸,眼眶酸的通红,却无一丝泪水滚落,仿佛一条被高温灼烧的河流,再挤不出一丝水汽,只余皲裂的黄土。
她艰难地握住哪吒的手臂,手下的肌肉青筋鼓起,在她的指尖轻轻鼓动,仿佛血液流淌的频率——但血液从不流淌得这么迅速。
她不知道自己被这滔天的火烧了多久,正如刚刚哪吒所说,在他做了充足“准备”的前提下,她如今连晕过去都做不到,只能绝望地承受着烈焰的燃烧。
她仰着头求饶,声音已轻若蚊蝇,“停、停一下……”
但那尊染上凡火的圣人面孔并无妥协之意,他瞳中的火焰已烧得发黑,再度沉下身,在她无力的低泣中,拂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发丝——沉碧云这才意识到,原来自己还没有被彻底烧干。
他的声音中也带了些气声,显得有些低哑,却也带了从未有过的舒展: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再又一次惊涛骇浪般的冲刷下,沉碧云几乎被烧干的神智勉强转动着,意识到哪吒是说,刚刚那个问题。
——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
她早该意识到的,他能问出这句话,多半是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他还能知道什么呢?自己欺骗他的事,也就那一桩了吧?
“……是,那婚书,我是吃了'纵情丹'才能签的。”沉碧云仿佛彻底放弃般,任由自己瘫倒在湿淋淋的被褥里,阖着眼,自暴自弃道,“药效一过,对你的感情散去,名字便也散去了。”
她察觉到身上的人动作一顿,随即只觉脖颈一紧,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,迫使她睁眼,看向他。
那双瞳中的烈焰已彻底烧成了黑色,恍如堕魔般,一字一句道:“你、说、什、么?”
沉碧云已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,眼前一阵阵发黑,无法思考,只知道回答着他的问题。
“吃了药,我才能签下婚书,等药效……”
后知后觉般,她听到身上的人将牙咬的咯咯作响,动作竟也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让她更为折磨。
她想,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?——他不是已经知道了,才会来逼问她的吗?
但她实在太累了,只想晕过去睡一觉,可下一秒,灼热的灵力从口中渡入,顺着两人的躯体一寸寸冲刷她体内的疲惫,竟将她的神智重新唤回。
她还没想清楚哪吒为什么这么做,比先前更滔天的火焰巨浪便向她扑来,几乎将她整个淹没。
——这一刻她才意识到,原来刚刚的哪吒都已经算克制了。
直到此刻,才是他真正释放出心中那头不可控的恶兽,咬住她的脖颈,再不留情。
彻底被烈焰吞没的前一刻,沉碧云吃力地想——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,那哪吒说的,还会是指什么呢?
但不管指什么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三天后,卧室的窗帘终于再度拉开,傍晚的清风吹入房间,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浓郁莲花香气。
哪吒走回床边坐下,伸手拂上床上女子苍白的脸色。
她的脸颊泛着冷意,分明被他的体温熨了三日,哪怕有他不间断地渡入灵力,但她少有能吸收梳理灵力的时候,三日下来,也终承受不住昏了过去。
他伸手,贴上她的额头,遮住那朵令人生厌的花苞,细细替她梳理着体内的灵力。
在她消化这些灵气的时间,他或许可以……
哪吒闭了闭眼,将眼底骤然冒出的杀气压下。
偏偏是那个人。
若是谢安,或是她身边随便一个男的,在他看到莲花绽放的一瞬,便已魂魄离体。
偏偏是那个人。
但……也无妨。
哪吒感受着手底渐渐温热起来的躯体,却只觉心中的戾气愈发强盛。
左右那个人也活不了多久。
他闭目凝神,替沉碧云梳理了泰半自己灌入的灵气,手下的脸颊终于不再冰冷,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起伏,他克制不住,再度低头,咬住了那双只会说谎的唇。
……骗子。
这是三千年来,第一个敢这么骗他的人。
他本只想逼出她的“心上人”,却未曾想竟还有如斯内情。
先前他只以为是回归人界,让她的心再度从自己这里溜开,却未曾想,这一切,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。
……无妨。
哪吒想,左右无论是真是假,她都已没有离开的可能。
这样想着,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,在青红交加的雪白上再度然后染上新鲜的色彩,刚想再往下一步,却突然听到了什么,猛地抬手,将本只开了一条缝通风的窗户“哗”一下洞开。
“谁!”
“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,连为师的气息都认不得了吗?”
劈头盖脸的痛骂声向他砸来,哪吒只觉身上似乎被什么绳索一勒,下一瞬,便被太乙绑回了金光洞。
落定后,他的神情依旧平静,只是轻描淡写地挣开了身上的绳索,“师父有事直说,我还有事。”
“你是有事!我再晚来一天,你就等着自堕情关,身死道消吧!”
说着,太乙从袖中翻出一个瓶子,扔了过去,“调理内息的,喝了。”
哪吒看上去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,也并不担心,却也不曾忤逆太乙的意思,随口喝了那灵药,甚至一反常态地勾唇一笑,“这一日,自从知道此劫为情劫开始,徒儿便已料到。”
其实不是的,他并非是知道“情劫”那一日料到的,却也未差几日——左右在意识到自己绝不会再放沉碧云走时,他便已知结局。
太乙脸上的神色有些狰狞,“料到你还这么做,与自戮何意?”
“那又如何?”哪吒看上去十分轻松,“这种事,一回生,二回熟。”
“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,”太乙真人伸手,端起旁边石桌上一碗汤药,“这是老君的'忘情水',别逼我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。”
哪吒没有看那碗忘情水一眼,而是直直盯着太乙,眼底那因即将入魔而燃烧的黑焰中,满是疯狂的执拗,“师父知我性格,该不是真觉得我会喝吧?”
“是,我就是太知道你了,”太乙叹了口气,随手将碗中的汤药倒掉,回视哪吒,“所以你猜,刚刚给你喝的那瓶药,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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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就,希望能活得久一点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