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碧云从未觉得去沈家的道路是这么短,沈家的宅子建在郊区,离市内距离很远。
  小时候季梵带她来城里求学,只要她身体好的时候,每逢周末都会带她去郊区踏青。
  他先是提出每周带她回沈家看看,但年少的小姑娘还不懂怎么遮掩心事,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。
  季梵看出她的不乐意,蹲下身,以一种尊重又平视的角度,温和地开口,“怎么了?不想回去吗?是不喜欢妈妈和妹妹?”
  沉碧云摇摇头,不知道怎么开口,就这么绞着手指。
  季梵便慢慢引导着问她,“不是不喜欢,那你想念她们吗?”
  沉碧云犹豫了一下,点着头。
  “想念她们,但是不想回去……是不敢吗?妈妈对你太严厉了?”
  沉碧云依旧摇头,低声道,“……妈妈是很严厉,但我知道,她不是坏人。”
  “那就是妹妹,小花欺负你了?”
  沉碧云犹豫着,再度摇头,“……小花她……她是对我凶了点……”
  但沉碧云知道,自己才是这个“家”的外来者,沉花是母亲的亲生女儿,突然多出一个自己,分去了家里本该独属于她一个人的“母爱”,沉花不开心,是理所当然的。
  于是她抿唇,低声道,“……但那是我的问题。”
  听到她这句话一出口,季梵便明白了来龙去脉。
  “阿云是觉得,自己回去,会给母亲和妹妹添麻烦,是吗?”
  沉碧云低下头,小眼睛眨巴着,眼眶中的水汽渐渐聚起。
  “我、我不想给妈妈和小花添麻烦……”沉碧云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但我……想活下去。”
  她知道自己是累赘,她也想过,如果自己离开,是不是就不会给沈家、给季梵带来这么多麻烦。
  但她更明白,离开沈家,她一天都活不下去。
  “所以你觉得对不起小花和妈妈。”季梵摸了摸她的头,“那,阿云也会觉得对不起哥哥吗?”
  沉碧云擦着眼泪点头。
  相较于沈家的母女,季梵是她觉得更对不起的人——自从被他捡回来后,她的一应生活起居,都是由季梵安排照顾,哪怕如今离开了沈家,也是他在帮自己打点一切。
  甚至,比起沉百草常年出差的不闻不问,沉花的排挤欺负,季梵这种无条件满足她一切需求的“好”,让她更无所适从。
  但她又贪恋这样的好。
  在季梵提出带她独自外出求学时,她本该拒绝的——季梵在沈家待得好好的,怎么能因为她这个外人的出现,就离家照顾她呢?
  但这样的拒绝,她说不出口。她是贪心的——比起待在让她觉得煎熬难捱的沈家,她贪心地想要跟着这个愿意无条件包容她的哥哥。
  她知道这很自私,但她无法拒绝。
  她害怕沉百草、讨厌沉花,即使知道她们的冷漠与不欢迎或许并无祸心,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,但她……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远离。
  所以,她自私地答应了季梵,和他来城里求学。
  如今季梵问她想不想每周末回沈家看看,想必他也很想念沈家的亲人吧?——自己说不愿意回去,好像更自私了?
  想到这里,她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,擦干眼泪,抬头看向季梵,“我愿意每周都回……”
  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见眼前的兄长温柔地笑开,“但是哥哥很感谢阿云。”
  ……诶?
  季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,坚定地重复道,“哥哥很感谢阿云来到哥哥身边,成为我的妹妹。”
  沉碧云完全想不到,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  “阿云如果觉得对不起哥哥,觉得是哥哥的累赘,那哥哥可以告诉阿云,哥哥从未这么想过,阿云以后也不许这么想了。”季梵温柔地、坚定地重复了一遍。
  “但是,哥哥只能代表自己。哥哥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是怎么想的,哥哥不能代表她们'原谅'阿云,更不能以她们的名义'欺骗'阿云,说她们很喜欢阿云,从没觉得阿云是个累赘。”
  沉碧云愣愣地点头——她当然知道这一点,但是,能得到季梵这番话,季梵能亲口说出“从不觉得你是累赘和麻烦”,对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惊喜。
  “那阿云是怎么想的?对于母亲和妹妹。”
  沉碧云转动小小的脑袋,“妹妹不喜欢我和她抢母亲,也不喜欢我待在她的家里,所以阿云离开了。母亲……阿云很感激她愿意收留,等阿云长大后,一定加倍回报母亲!”
  “嗯,那就够了。”季梵笑开,“阿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。”
  “但、但阿云不想回家……”她嗫嚅着,“阿云是不是很没良心?阿云对不起母亲……”
  “这不是阿云的错,”季梵拉起她的手,带她向暖意融融的草坪上走去,“阿云长大了,有自己的判断和性格。所有感情,包括亲情都不是能强求得来的。那么多亲生家庭间尚可亲情淡薄,我们怎么会强求阿云呢?”
  沉碧云想,是啊,她不也被她的亲生父母抛弃了吗?
  “况且,如果真要这么说,那对不起妈妈和小花的,也不是阿云,是哥哥。”
  “啊?为什么是哥哥?”
  “因为是哥哥把阿云捡回来的,是哥哥问妈妈能不能收养阿云,是哥哥给她们添了麻烦,不是阿云哦。”
  ……是这么算的吗?沉碧云小小的脑袋转不过来,“但、但哥哥救了阿云。”
  “是的,但是哥哥把'救人'的代价转移给了妈妈和妹妹,是哥哥做错了事,哥哥才是对不起她们的人,和阿云没有关系。”
  沉碧云还是不明白——哥哥怎么会做错事呢?哥哥救了她,哥哥那么好的人,怎么会对不起别人呢?
  但是无论她明不明白,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  “……那,如果真的是哥哥做错了事,阿云替哥哥偿还!以后连带着哥哥的那份,更加回报母亲和妹妹!”
  小时候觉得长到没有尽头的路,如今却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到了,沉碧云敲开沈家的房门,沉蕴华打开了门。
  又是熟悉的阴阳怪气,“哟,我们太子妃终于肯纡尊降贵,光临我们下界小妖的府邸了?”
  沉碧云有些无奈:“季梵还好吗?”
  沉蕴华抱着手臂睨着她,“好不好的,你关心吗?当天就说他恢复了,你肯来看一眼吗?”
  沉碧云自知理亏,又不敢多言为什么远离季梵、远离沈家的理由,只能摸着鼻子,“……是我不对,我来晚了,季梵现在在哪里?”
  沉蕴华让开道路,“院子里。”
  沉碧云把自己给沈家带的各种法宝和丹药留在客厅,走向庭院。
  时值夕阳西下,温柔的霞光已不如正午那般刺目,沉碧云一眼便看到了树后斜靠着的白衣青年。
  他靠坐在高大的树干之后,一手垫在脑后枕着,另一手拿着一本书,此刻似乎看累了,正闭目小憩。
  季梵的五官长相十数年如一日,从未变过,靠在树下读书小憩的模样,一下把她拉回了久远的年少时光。
  那时他也是这样,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,等她学累了迷迷糊糊睡去,怕她着凉,搬了好几层毯子给她盖上——然后,在她被那几层的厚重毯子压得胸闷醒来时,带着不赞同的神色教导她。
  “你身体不好,不能着凉,以后不能在这里睡了。”
  沉碧云揉了揉眼睛,“知道了知道了……那你把我搬到房间里去嘛,盖这么多毯子,压死人了。”
  季梵将她甩下的毯子一丝不苟地叠好,以一副宽和的长辈语调教导她,“阿云长大了,要明白男女之间性别的差异,不管是哥哥还是其他男生,都不能未经阿云的允许,随便抱阿云,记住了吗?”
  季梵是沉碧云见过最恪守礼节的人。
  哪怕在同一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,他也从不会未经她的允许,踏进沉碧云的房间一步,永远客客气气地在外面敲门,直到她来开门,才会进来。
  甚至还因为这样的“刻板”差点出事——有一次沉碧云晚上发烧,他清晨起来敲门叫早,敲了几下都没有回复,拉了对门的阿姨一起来打开沉碧云的房门,这才发现她晕倒在床上。
  沉碧云醒后有些哭笑不得,于是在那之后,她都干脆将自己的房门开一条缝,以防再出之前的“乌龙”事件。
  结果在那之后,季梵连经过她门口的次数都少了。
  仔细回想下,从小到大那么多年,季梵对她的“拒绝”,是那么明显。
  他已尽他所能拉开两人的距离,偏她这么不识好歹地往上贴。
  ……好在,如今都过去了。
  她收回记忆,慢慢走到季梵身边,纵使已经放轻了脚步,但还是被耳朵灵敏的季梵听到,慢慢睁开了眼。
  对上季梵双眸的那一瞬,沉碧云突然觉得额上似乎有灼热的温度一闪即逝。
  她“嘶”了一声,不由伸手蹭了蹭额头,手放下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“怎么了?发烧了?”
  是她熟悉的嗓音,带着担忧与无奈。
  沉碧云放下手,“……不是,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,你帮我看看,我额头上有什么吗?”
  季梵的目光在她额上扫过,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大概是错觉吧。”
  这突如其来的错觉倒是很好地化解了两人多年不见的尴尬,沉碧云本还担心自己见到季梵该说什么,如今倒是破冰了。
  “看你身体恢复,我就放心了,”沉碧云朝他笑开,“哥。”
  季梵合上书本的动作明显一顿,随即抬头,看着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熟悉的温柔,“……好久不见,阿云。”
  沉碧云垂下眼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  说着,她从芥子袋里掏出准备的各种东西,“这是兜率宫的丹药、这是昆仑仙草、这是灵山的素斋、啊对了,还有根……额,磨牙棒……”
  季梵脸上的神色好像更无奈了,沉碧云干笑着把最后一个东西收起来。
  “……开玩笑的开玩笑的,前几个确实是给你准备的,最后一个……嗯,当时准备了,但你没用上。”
  季梵那时化作原型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来,她便准备了一些宠物兔子需要的生活用品。
  季梵像是有些好笑,“怎么全是素的?”
  沉碧云挠了挠头,“兔子不是草食动物吗?”
  季梵看着更无奈了:“……你和我生活那么多年,没见过我吃肉吗?”
  沉碧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——季梵虽然原型是兔子,但他当了那么多年人类,也没见他只吃素啊!
  沉碧云一拍脑袋,“对哦,那这些你先收下,之后给你多带些荤的?”
  “……不必那么麻烦了,不带东西也可以,我还会挑你的理吗?”季梵失笑,顺手拍了拍旁边的草坪。
  沉碧云走到他身边坐下,还是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排好,“那不行,你们不挑理,我不能不带。我现在长大了,总算可以报答你们啦。”
  季梵便不再拦着她,只是笑笑,顺着她的话道,“嗯,长大啦。”
  那话里透着十足的宠溺,听着却好像是小时候哄她的模样。
  沉碧云听出了他的意思,淡笑开,随即开口道,“……哥,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  “好多了。”季梵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,“我听小花说,之前都是你在照顾我?”
  沉碧云心中一动,“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?”
  季梵端起茶杯,淡淡抿了一口,“……只记得我当时受了伤,回到家,就晕了。”
  “那,怎么伤到的,还记得吗?”
  季梵似乎在回忆当时的事,“似是被人偷袭……具体发生了什么,记不真切了。一开始我化作原型躲避,被一个人类女孩捡回了家。再之后……她被人盯上,我救了她,伤上加伤,回到家后发生了什么,就不急了。”
  说着,他的目光落到沈家客厅里,“再醒来,就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  ……也就是说,季梵在化作原型、待在她和谢安身边的那段时间里,是无意识与记忆的。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会被人偷袭?”沉碧云继续追问,“是你仇人吗?还是什么无差别攻击?……偷袭你的那个妖怪,是什么人?原型是什么?”
  她一连串的追问扔出去,才注意到自己是不是问的太急了,抬头,就见季梵正定定看着自己,目光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,但却莫名带这些审视的意味。
  她被那目光看得低下头,“……我就随便问问,你不回答也……”
  季梵放下茶杯,“我听小花说,你现在在特殊部门做事?”
  沉碧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压下自己的尴尬,“是的,我……嗯,意外之下得到了这个机会,在调查一个案子,可能和你受伤有些关系。”
  说着,她再次抬头,“所以……你知道到底是谁伤了你吗?”
  季梵撇了撇杯中的茶叶沫,“如果我说不知道,你会信吗?”
  沉碧云眼也不眨,“我信。”
  季梵似乎有些意外,乍然抬眼。
  沉碧云没有一丝犹豫,“从小到大,你从没骗过我,一直在教导我成为一个正直、善良的人,所以,只要是你说的,我都信。”
  季梵怎么会是整起案件的凶手、哪怕是帮凶呢?
  他是那样一个走在路上,连红灯都不会闯的人,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?
  若不是有他从小到大的教导,就没有如今的她,连她这样童年不幸的孩子,在他的引导下都没有长歪,他本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?
  沉碧云怎么都不信。
  “那么,”季梵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没有看她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得到了季梵亲口承认的答案,沉碧云长舒一口气,彻底松下了心弦,向后一靠,“对嘛,我就知道,你怎么可能和这件事有关呢?”
  季梵将喝净的茶杯倒扣,微微侧头,看向了她,“阿云今天来,就是想问我这个?”
  “不,”沉碧云愣了一下,“当然不是!我还有其他事要……”
  “嗯,什么事?”
  沉碧云彻底僵住。
  ——那当然是季梵身体好了,她该和他说哪吒要上门提亲的事了。
  她捏着手中的茶杯,不知该怎么开口,最终,放低了声音,“……是该和母亲说的事。”
  当然不是,此事她早在电话里就和沈百草说过了,从沉蕴华对她的阴阳怪气也能听出来,她也已指导这件事,现在只剩一个季梵……
  纵使早已做了无数心理准备,但临了到头,还是难以开口。
  她甚至有些逃避地想,其实,不和季梵说也没什么关系吧?
  真、真要论起来,他是兄长,是和她平辈的人,尚有母亲在世,这事只要和长辈说……
  但就算现在不说,又能瞒多久呢?
  哪吒总会上门,还有婚礼……
  季梵似乎没发现她的不对,恢复了那样温柔的笑意,“嗯,那就快……”
  沉碧云眼睛一闭,不管季梵说的是什么,一股脑直接开口,“我的未婚夫过两天上门。”
  说完这句话便似是用尽了她全部勇气,沉碧云“嚯”一下站起,再也无法待在季梵的身边,埋头就要离开。
  冲出院落的最后一顺,她听到季梵如常的、温柔的笑意,“……阿云长大了。”
  ……她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了,沉碧云想——她曾如此渴望听到它,从那年不顾一切的告白,却被他一句“你还小”挡回来开始。
  如今她终于听到,也算是完满。
  沉碧云没有留在沈家用晚餐,她如今没有半丝胃口。
  她回到哪吒家,进门前还在思考,如今季梵已醒,不必再让太乙真人来看病,那到时等哪吒去沈家走完过场,自己或许还得去挑个日子去拜访哪吒的师父……
  这样想着,她打开门,却发现客厅中一片漆黑。
  太阳已完全下山,虽然哪吒不在乎四周明暗,但自从和沈碧云在一起后,他也养成了在黑夜开灯的习惯——更何况,就算懒得开灯,平日里他也会自己搓团火光照明。
  看着漆黑一片的客厅,沉碧云愣了愣,以为哪吒不在家,拿出手机,给他发了个信息:我到家了,你今晚回来吃饭吗?
  下一秒,信息提示音从沙发上传来。
  哪吒出门手机忘带了?
  这样想着,沉碧云换鞋走进客厅,顺着声音看过去,漆黑一片的客厅中,一个几句压迫性的黑影正坐在沙发上,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亮他的轮廓,是沉碧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形。
  哪吒坐在沙发上,暗红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,仿佛已等了她许久。
  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  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建议卡点看,因为可能,嗯,之后会被迫改文(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