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没有说话,就这么以一种平静到让她毛骨悚然的态度看着她——这样的哪吒显得更可怖,若是他像平素那般,不讲道理地掠夺、或是又露出那副杀神惯有的修罗模样,反倒是沉碧云更熟悉的样子。
但此刻,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,一动不动的,让她刚刚睡醒的头脑瞬间清醒。
昨晚睡前的哪吒应该已经被她哄好——就算没有完全哄好,至少也不该是这幅态度,一早起来变成这样,只有可能是晚上发生了什么。
难道……她晚上又做梦叫了什么名字?
不,自从幻术精进后,她已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梦境,和哪吒在一起的夜晚,她连梦都不敢让自己做。
沉碧云开口试探,“哪……”
但她刚说一个字,就见哪吒突然眼睛一眨,不再以那副骇人的平静表情看着她,而是伸手拂过她睡乱的额发,“没事,吃早饭吗?”
“……嗯?”沉碧云又愣住。
又哄好了?……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啊。
但哪吒已经放开怀抱起身,沉碧云也不敢多问,便也顺着他的意思起床梳洗,坐到桌边时,早饭已经摆在了桌上。
这并不是哪吒第一次给她准备早饭,虽然看着也像是让混天绫去早餐摊上买来的,但平日里只要他没什么大事,就会顺手准备。
如果不是醒来时乍然看到他那副神情,这和许多平常的早晨没有区别。
……但沉碧云还记得哪吒那一闪即逝的神情,这让她早餐都食不下咽,忧心忡忡。
她咬着口中的蛋饼,正思索着怎么旁敲侧击一下,就听哪吒喝了一口豆浆,随即十分平静地开口:“今日我去你家提亲。”
“噗……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沉碧云被蛋饼呛到,哪吒皱眉,伸手在她肩上一拂,难受的感觉顷刻消失,她的唇上一热,哪吒伸手擦去她唇边的残渣,轻声道,“小心点。”
沉碧云:……
这下,她顾不上哪吒那副有点诡异的态度了,她满心满眼只有哪吒那句石破惊天的话——去她家提亲。
昨晚他就说过这句话,但被她挡了回去,在这之后也没见他坚持,怎么一觉醒来,突然又坚持上了?
沉碧云喝了口牛奶压压惊,“不、不是说要走流程吗?我还没见过你师……”
哪吒打断她,“先提亲,再见我师父。”
他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纵使如今他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,也愿意在有些事上迁就着她,但只要他摆出这幅说一不二的态度,便无法可改。
……可什么事她都可以依他,唯独这件。
沉碧云定了定神,“还是有些太急了,我……”
哪吒放下手中杯子,玻璃与桌子发出清脆的敲击,就听他依旧以那副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,“你不愿意。”
她甚至能听出,哪吒这句话中用的并不是疑问的语调。
沉碧云脑袋一麻,脑中开始告诉旋转——他知道了?知道她所谓的“爱”和“愿意”全靠药物作用?
……不,如果是那样,她现在不可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。
只有可能,是他通过自己昨天的一些行为,又或者……当真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,说了什么梦话,连她自己都不记得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,握住哪吒放在桌上的手——真奇怪,她居然觉得哪吒的指尖有些冷。
但此刻她没心情思考对方的体温,只是柔了声音,开口道:“我当然愿意,婚书都签了,怎么可能不愿意?”
哪吒没有说话——婚书?是了,他还没告诉她,婚书再度失效了。
这甚至不在哪吒的意料之外,在他出关的第一时刻,就拿出了婚书查看。
“我只是希望这一切能正式一些,而且……如今我们家,情况也不方便。”
哪吒终于掀了眼皮,看向沉碧云。
她的眼底满是真诚,绝无作假,“你知道,我的兄长回来了,但是他如今身负重伤变回原形,我的母亲和妹妹最近都在照顾他,抽不开身管其他的事……我想先缓一缓,等他好一些,至少恢复些神智了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家中亲人病重,确实不是谈婚事的好时机。
哪吒的手掌一翻,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抓得很紧,“我帮你寻医官替他医治。”
沉碧云心中一跳——平心而论,她也确实希望季梵快些好起来。
先前她的半吊子治愈术加上那些仙丹杯水车薪,如果哪吒能找到人替他医治,那最好不过。
她没有理由拒绝。
可是,等季梵被医治好、彻底恢复神智后,她就该带着哪吒——她如今名正言顺、即将昭告天地的“丈夫”——上门提亲。
带着她的“爱人”,向季梵提亲。
……那是从前的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,但如今,她已知晓这些年来季梵消耗着自己的法力替她续命,又因为卷入了或许事关她的案件,重伤至此,还被她带回家的谢安大闹追杀……
季梵和沈家的不幸,桩桩件件,都和她脱不开关系。
事已至此,对他、对沈家最好的保护,或许就是做一个令人省心的妹妹、一个合格的女儿,远离他们,不再让他们为她操心和付出。
甚至,沉碧云有些苦中作乐地想,等自己嫁给哪吒后,多少能以“三太子夫人”的身份,对亲人提携一二吧?也算是不负了多年养育之恩。
沉碧云低头思索良久,随即抬头,看向哪吒,“好,等你寻人为我哥治好伤,我们就成婚。”
听到她的话,哪吒脸色稍霁,“行,到时我回一趟金光洞,请师父出山。”
太乙并非专业的医师,但凡间妖邪的伤痛想来也难不倒他,更何况……这便也算是带着沉碧云见过师父了。
沉碧云愣了愣,“啊,这会不会太麻烦……”
“不会,但这两日师父在道场布法,等他后日回来。”
沉碧云吃完早饭,看了眼信息,医疗部的对话框没有新的信息,看来谢安还没有醒来。
她有些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——本来她在整个部门里也算是谢安直属部下,如今上司没有醒来,昨天又那么一闹,杨戬已经做主批了她一天假,可以在家呆着。
可她心系案件,既然之前大鹏那条路子走不通,他们的调查又得从头来过,她不想再浪费时间。
但是……今天的哪吒有些不对。
正在她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时,就听哪吒问她,“不去上班吗?”
沉碧云:……??
他居然会主动提出放她出门?——这还是那个十分反感她出门工作,动不动就让她辞职的哪吒吗?
虽然他的反常让沉碧云不安,但也实在想要继续调查,她顺坡下驴,“那我走了,晚上见。”
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她又察觉哪里有细微的不对——哪吒正坐在桌旁,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,若是往常,就算同意她去上班,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出门,至少要在门口黏糊一会儿,她才能狼狈逃离。
……实在太反常了。
这一切都让她有些惴惴不安,以至于来到办公室干活的时候,还有些走神。
“……沉姐?沉姐?你还好吧?”
医师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,她回过神,“嗯?啊,好的,抱歉,有些走神了。您继续?”
她来特殊部门时间不长,且从没有宣扬过她和哪吒的关系,但因为她是被杨戬举荐进来的,又疑似和孙悟空交好,又一来就成为了谢安的属下,所以虽然职位不高,但却没有遇到过什么职场刁难,不管是谁,见面都会客客气气叫她一声“姐”。
……即使整个部门里,她这唯一的人类,可能是年龄最小的。就算加上哪吒行宫的那几十年也一样。
比如面前这位十分清秀俊雅,看着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年轻医生,但实际年龄听说已经五六百岁了。
医师便继续道,“谢队长的伤势已经大好,不出意外的话,最晚后日就能醒来。”
沉碧云松了口气,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得知了谢安确切醒来的时间,沉碧云也放下了心。
鬼界劫狱的事情,他是现场的第一参与者,等谢安醒来,一定能提供有力线索。
沉碧云走回办公室,突然想到了什么,探过办公桌问了问旁边的文员,“你好,请问小曼今天来了吗?”
小曼不是会迟到的性子,但如今已快接近午饭点,还没见她来上班,也没有收到她的信息。
那文员扶着眼镜抬起头,手一摊凭空变出一张竹简,“这是小曼文员的请假条,一周。”
“小曼请假了?”沉碧云惊讶道,“因为什么原因?”
“修炼关键处,闭关。”
这事发生在他们这些人界精怪的身上不奇怪,也是他们请假的合理理由。
而小曼虽然化形时间还不长,不该进境这么快,但毕竟和沈碧云一样,在行宫待过那么久,沉碧云也从不吝啬将哪吒给自己的各种仙丹给她分点,至少法力是实打实积攒下来了。
虽然还是有些疑惑,为什么小曼没有知会自己一声,但想来是时间紧急?
她打心底里替小曼开心,甚至回办公室时,已经开始思考,等小曼出关后,自己要送什么贺礼呢?
她又检索了一会儿资料,突然信息响了,是沉蕴华的信息。
季梵的情况也大好了,或许不日便可恢复神智,变回人形。
这么快?
沉碧云愣了一下,按季梵恢复的速度,或许都不用等到哪吒的师父来治疗了?
也挺好。
大概是已经做下过最终决定,也已料定了最糟的一幕——左不过带着哪吒回家,坐在他对面,平平淡淡地说一声……哥,这是我爱人。
如今小曼修行突破正在闭关,谢安伤势也已控制,等他醒来便能推进案情,季梵也将不日痊愈,她身边的一切,都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。
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,就好。
她笑着低头继续翻资料,但没过几个小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沉碧云看着来电显示,接了起来:“沉蕴华?怎么了?”
可真是稀客,成年之后,她和沈蕴华的交流甚至比不上和沈百草的——至少她每周还会向母亲问安,询问一下近况。
却没想到她给自己打了电话。
“你没事吧?”一开口,便是沉蕴华式毫不客气。
沉碧云没听明白,“你广告声音太大了,关一关。”
沉蕴华无语了,“……我是说,你,沉碧云,你没事吧?”
听上去像是关心她的话,但语调却着实不太好,沉碧云便拿出惯常敷衍的态度,“嗯,还不错,挺好啊,和平时一样,怎么了?”
“和平时一样?”沉蕴华怪笑一声,“要是平时,你听到我哥的消息,早就一蹦三尺高,要么是追着给我打电话,问他的情况。要么现在就已经到了家,亲自去缠着他了——现在你听到季梵的消息还这么无动于衷,你和我说你和平时一样?怎么,被谁夺舍了?”
沉碧云翻过手下一页文件,把电话换了个手,“他在沈家,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对妖怪的事,你们比我熟。”
沉蕴华语塞半晌,随即发出了大惊小怪的声音,“……不是吧,你真出事了?我的天,这居然是你能说出来的话?……妈!快来看看,这里又失心疯了一个!”
沉蕴华的大呼小叫被沉百草按住,沉百草接过电话,先替沉蕴华道了歉,“还请三太子妃见谅。”
……母亲对她的称呼又回到了生疏的“三太子妃”,明明在昨日的关键时刻,她喊的还是自己的名字。
沉碧云叹了口气,笑着安抚沉百草,“没事,母亲多虑了。但母亲既然接了电话,那女儿有一事,正巧要和母亲商量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哪吒过几日要来提亲,我的意思是,等季……等兄长身体好起来就定下日子。本来后日,他就会带师父太乙真人来替兄长看病。现在既然兄长已经大好……母亲挑个日子吧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,连背景音里大呼小叫的沉蕴华都住了嘴,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事,她都听到沉蕴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她想说什么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只“你”了一句,就被沉百草手动静音了。
沉百草沉默一会儿,缓缓道,“便选三太子方便的日子吧,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,我会赶回来的。”
“好的,那就不打扰母亲了。”
她张了张口,下意识想继续关照一句季梵的话,但还是吞了回去,转而问道:“母亲知道小曼闭关的事吗?不知有没有凶险?别人能帮忙吗?”
沉百草那边沉吟一会儿,“那孩子也没有和我细说,只是手机发了信息,走得匆忙,若是有消息,我会告知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,沉碧云心中更觉奇怪——刚刚她问过文员,小曼的请假也是手机发送的信息,这可以说是时间紧迫,但沉百草是小曼师父,若是真要闭关修行,怎么都该和沈百草请教两句?
她给小曼打了两个电话,手机都是关机,虽说……也很正常。
她一边担心着小曼,一边将自己更沉入工作中,两日时间一晃而过。
这两日内哪吒看着和往日没什么分别,仿佛那天早晨的古怪态度只是她的错觉,那天她回去后,哪吒似乎已经选定了吉日,待季梵身体大好,便上门沈家。
转眼便到了太乙布道回来的日子,据那日医师所言,也是谢安醒来的时间,她一早就守在病床前,连工作都搬到了谢安的病房里,就等他醒来第一时间询问情况。
下午的时候,沉睡了两天的谢安终于醒了,她抱着电脑,在他病床边调侃,“哟,我们的睡王子终于醒了。”
谢安睁眼时眼中尚带着几分混沌,听到她的声音,便骤然清醒了,伸手扣住她的手臂,醇厚的声音中难得带了些干涩,“季梵在哪?”
他这幅样子和之前如出一辙,有些犹豫道,“……病还没好?”
谢安捂住还在隐隐犯疼的额头,“我没和你开玩笑,那天劫狱……不一定有季梵,但他和事情一定脱不开关系。”
沉碧云合上电脑,“说人话。”
谢安接过她凉好的白开,猛灌几口,“阿右被捉的事,只有我们在场的三个人知道——我一开始便已严令封锁消息,从捉到阿右再到关押收监,都是最高保密级别的事,除了当时在场的我们三个人,在没有任何人知道。”
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,沉碧云失笑,“哪止三个?那个老太太和你召来收人的鬼差……”
“老太太当日就已喝了孟婆汤投胎,至于那两个鬼差,也是这次守牢的两人,中了劫狱者的咒术,魂飞魄散。”谢安声音寒凉。
“……那也不能说是季梵做的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况且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超自然力量,说不定就有人开着天眼偷窥我们呢?”
谢安沉默片刻,突然开口,“若是平日里,我确实不敢保证,但那一日例外——就算我察觉不出有无窥探的法术,哪吒和他师父,总不该察觉不出。”
沉碧云愣了愣,“……啥?”
“那一日我们捉回阿右时,哪吒和太乙真人在我们附近,大概是追你而来的。当时他们只是在云层上看了会儿,就离开了。”
既然哪吒在沈碧云身上留了护身符,本人又亲自到场,还有他的师父太乙真人,当日的情形,绝不可能有人能绕过这两人,给阿右、或是在场任何人施术。
“……但你不是,给季梵下过咒术,隔绝了他的五感?”
谢安冷笑一声,“若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力量,一切只是伪装呢?”
伪装成一只无辜的兔子,潜藏在一无所知的他们身边。
“这不可能,”沉碧云断然不信,“季梵他不是这种……”
“不是这种人?”谢安接过她的话,看向她,目光锐利,“沉碧云,你才认识他多久?你以为你和他朝夕相伴十数载,便已足够了解他?——别忘了,他是一个妖怪,一个已活了一千多年的妖怪。”
十几载的陪伴,对于人类而言,或许已足够份量,但对于寿数动辄上千的他们来说,莫说十几年,便是上百载,也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沧海一粟。
沉碧云突然想起,那一日季梵昏迷时,口中呼唤的那个名字——阿玉。
相处十数载,她从不知道,季梵的生命中出现过这样一个人。
她连他生命中曾出现过这么重要的一个人都不知道,又有什么资格说,她了解季梵?
沉碧云哑口无言间,电话铃又响了。
“喂?喂喂?沉碧云?我哥醒了,恢复神智了,你真的不要回家来看看吗?”
这两日间沉蕴华也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问她怎么就不关心季梵了,似乎对她骤然的改变很好奇,都被沉碧云敷衍了过去。
她刚想下意识地拒绝,但看着病床上的谢安,张了张口,冷静道:“……我知道了,我现在过来。”
云层之上,一双燃着红焰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,视线落在她洁白光滑的额间。
——那里有一朵除了他以外,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淡红色花苞。
那朵花苞本该为他绽放,可他等了两日,没有丝毫动静。
他觉得杨戬在用假冒法宝拿他开涮,杨戬却只笑嘻嘻看着他,“是不是开涮,你看她会不会对别人开花不就好了?”
他不动声色跟了她两日,她见过那么多人,在她短暂的人类生命中,出现在身边的无论同性异性,都不多。
在今天之前,他以为会是谢必安。
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,这死鬼待沉碧云的态度不一般。
至于沉碧云的态度……她额上毫无动静的花苞已说明了一切。
哪吒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,他不动声色按下云头,心想,果然还是杨戬拿错了东西。
她已经见了她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异性,额上的花苞却没有丝毫动静。
一定是那莲心失了效。
她怎么可能不爱他?
这不过是他被杨戬忽悠过头的庸人自扰,着实可恶。
如今日头已经不早,到了她归家的时间,等今晚她回家,他就将那假冒法宝拿出来,这种废物东西一直放在她的体内,天长日久,怕是于她有害。
但沉碧云从病房出来后,并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。
对了,她刚刚接到电话,她的兄长身体已经大好,她要赶过去探望。
她的姐姐已经催了她好久,但她直到今日才动身。
他是知道她对那兄长的复杂态度的,在她口中,那是对她管控甚严,却也真心爱护她的严厉兄长。
哪吒本想先回家等她,但只由于一瞬,便调转云头,追着她的方向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