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碧云敲开沉百草家房门的时候,已经临近傍晚。
这已经是她没有深度睡眠的第九十个小时,即便是被仙丹与哪吒仙法强化过的身体,看到来开门的沉蕴华时,也有些模糊了。
于是她张口打招呼时没过脑子,“晚上好,沉花。”
果不其然,对面正敷着面膜的盘发少女顿时脸色一黑,隔着面膜都能看到她瞬间沉下的脸色,“再叫我那个土里土气的名字,我就把你的脸全部划花。”
说着,亮了亮自己的指甲——那明显不是属于人类的指甲长度。
沉碧云被她逗乐了,“哎呀抱歉抱歉,习惯了。”
沉花是沉蕴华小时候的名字,母亲叫百草,女儿叫花,这在沈百草看来很正常——没有叫“百花”已经是沉花抗议过后的结果了。
但小姑娘哪懂这些,只觉得土里土气,从小便和叫自己这个名字的人不共戴天,翻字典查了许多年,终于在身份证上成年当天,连夜去民政局改了名。
“沉蕴华”这个名字,当时还是她和季梵同她一起翻书挑的字。
沉蕴华从小就和她不对付,沉碧云比她大几岁——至少从外表年龄看来是这样——却比她晚加入这个家。
在她享受了母亲和兄长几年独一无二的宠爱后,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“姐姐”,分去了亲人们的另一半注意力,小姑娘自然不满。
更别提在捡到她后,季梵几乎将全副心神扑在了这个体弱多病的人类身上。
从小到大,沉蕴华没少给沉碧云白眼,小时候还曾经抢过兄长季梵特意做给沉碧云的“独食”——在发现那独食少油少盐、寡淡异常,几乎和白开水没有区别的难吃后,这才作罢。
后来季梵带着她离开沈家,独自出门求学,两个小姑娘分开后,这才渐渐好一些。
沉蕴华后退一步,把沉碧云迎进家门,然后全程都离她远远的,捏着鼻子,似乎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般。
沉碧云有些奇怪,拎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,“怎么了?我身上有什么味道?”
沉蕴华的眼睛翻得快和自己的面膜一样白了,反正也已经被哪吒叫破过身份,她也不装了,“你自己闻不出来吗?一身的莲花味,那清正仙气都快溢出来了——我们是狐狸精!带着你的臭藕离我们远一点!”
沉碧云:……她还真没闻出来。
沉碧云刚想解释,顺便问问有什么去味的方法,就听一声严厉中的女声从客厅中响起,“小花,慎言。”
沉蕴华顿时住口,撇了撇嘴,站到了沉百草身边去,“妈,你看她!”
沉碧云也走了过去,将自己手上带的礼物推过去,“母亲。”
自从工作后,每次回沈家,她都会带礼物,纵使可能回报不了对方养育之恩万一,也算一片心意。
现在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,她在准备人类的礼物时,便也顺带捎上了不少灵丹妙药。
说实在的,沉碧云还没去过天界,不太清楚这些药丸到底价值几何,但连素来和她不对付的沉蕴华在看到那仙丹时,都住了嘴不再和她抬杠,便知这东西对精怪来说,肯定大有裨益。
真好……她也能有切实给沈家回报的一天。
沉蕴华在家里向来不讲什么累赘规矩,她直接拿起桌上的药瓶,在手上掂了掂,啧啧称奇,“不愧是云楼宫的人,一出手就是这种东西,看来那臭藕对你还算上心啊。”
“小花!”沉百草的目光又扫过她,“不得对三太子无礼!”
沉碧云都被她语调中的严厉惊得一个哆嗦,刚想开口,却见沉百草示意姐姐,“快向三太子妃赔罪!”
沉碧云赶忙摆手,“不至于不至于……我还不……”想了想,至少婚书已经签下了,便改口,“哪吒不会在意的……”吧?
但不知为何,沈家对哪吒的态度有些奇怪——虽表面上仍有凡间精怪对天界圣人的崇敬,但私下里,却十分不喜?
沉百草对沈碧云郑重行了一礼,沉碧云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,把养母扶住,好说歹说,这才让她重新坐下。
然后沉百草才解释道,“……我们这一支,是妲己娘娘的后裔。”
沉碧云:……这就不奇怪了。
沉百草示意沉蕴华先离开,随即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沉碧云泡了一杯,“三太子妃此次前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沉碧云抿了抿唇,“……母亲,能不能别这么叫我……”
虽说她从来没有奢望能得到如沉蕴华一样的母爱,但面对十几年的亲人这般有意拉开差距,还是觉得不太好受。
沉百草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,沉碧云见她这样,便不再坚持,喝了一口茶,继而开口:“母亲,我来是想问问……我十七岁那年的事。”
沉百草似乎并不惊讶,只是抬眼向她一瞥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……究竟是怎么被救回来的?”
在谢安说出那句话前,沉碧云从未细究过十七岁那年生死关头的事。
那也不是她第一次病危,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最严重的一次——直到听到谢安的话。
“你本该死在十七岁那年,但在我去带回你的魂魄前……你的寿命被人续上了。”
她这样“寿命被人续上”的情况,与先前阿右家的女主人有几分相似,多半都是精怪以自身法力为介,替将死之人续命。
沉碧云看向沉百草:“母亲知道……是谁替我续的命吗?”
沉百草没有回答她的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,突然开口:“当年他带回你的时候,我从没想到,能看到你长这么大的样子。”
“……是,多亏母亲和兄长的悉心照料。”
沉百草摆手,“不用往我脸上贴金,你能平安活到现在,和我关系不大。”
这便是变相地回答了沉碧云的问题。
“当年他带你回家,我们稍微懂些面相的,都能看出你是早夭之相,能活到17岁,本已是奇迹。但是他不甘心,他赌上了所有,他想让你活得更久。”
沉碧云不知道沉百草那句“赌上了所有”具体指什么,她追问半晌,也没有得到答案。
直到沉百草抬腕看了看表,“过会儿会有人来拜访我。”
沉碧云一愣,意识到这是对方的逐客令,便心下一叹,“……那我也差不多告辞……”
却见沉百草抬头,破天荒地开口挽留了她:“不急,你或许有兴趣留下看看。”
沉碧云一愣,沉百草要接待后面的客人,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兴趣留下?
还是说……沉百草这个客人,自己也认识?
她还没想出所以然来,就听又有人按响了门铃,她前去开门,看到了门口一个阔别“数年”的身影。
“小曼!”
“夫……沉姐!”
沉碧云赶忙把小曼迎进来,热切地拉住她的手,“小曼!真、真的是你!”
自从当年在行宫中把小曼放出去后,她和小曼已有“几十年”未曾相见——虽然对于小曼来说,或许只是现实中的几天时间。
回到“现实”后,她也有心打探小曼的现状,但想到当年哪吒拿小曼威胁自己的样子……便就此作罢。
或许对于小曼来说,离开自己独自生活,才是更安全的选择。
她从未有意去寻找小曼,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遇。
小曼被沉碧云迎进屋,先是和她续了会儿旧,随后便毕恭毕敬向沉百草行了礼:“师父。”
沉碧云:……?
她看看小曼,又看看沉百草,“……师父?”
沉百草点点头,“这是我新收的徒弟,是自己找上门的,说是与你有旧,我看资质上佳,便收下了。”
原来自那天小曼被扔出行宫结界后,一时不知去哪儿落脚,按凡间时间算来,她化形不过短短一月未到,认识的人只有沉碧云和哪吒两人,如今两人都不在,她更是不知何去何从。
但想到沉碧云曾和她提过自己的“养母”沉百草,她想,至少要让沉碧云的母亲知道一下自己女儿现在的处境。
于是便顺着沉碧云那些年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,艰难地找去了沉百草的住处。
沉百草发现小曼虽然化形不久、年纪轻轻,法力却已十分深厚,又有沉碧云一层的关系,便起了爱才之心,将她收作弟子。
小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还得多谢沉姐……若不是你给我的这些机缘,我也不会有机会结实师父。”
沉碧云简直哭笑不得:“……这算什么机缘。”
因为她的缘故,小曼被哪吒抓来行宫陪她坐了几十年“牢”,但平日里哪吒向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所吃所用皆是上品,沉碧云也从不对小曼吝啬,再加上在行宫中“多捡的”几十年时光,法力的增长是实打实的。
对小曼来说,或许也算“因祸得福”了。
小曼兴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“拜师”成果,边道,“我已经通过了特殊部门的考核,我过两天就能正式入职啦!”
对于尚存在人间的精怪而言,“特殊部门”一直不是什么保密存在,但考核十分严格,听着像是精怪界的“考公”。
但大多精怪都是天生地养,不喜拘束,所以拘谢安所说,一直缺人。
“那我们之后就是同事啦!”
小曼独自生活的时间还不长,但已经在附近租了房子,甚至找到了一份在小店摇奶茶的工作,俨然一副迅速融入人类社会的模样。
见沉碧云已经“出狱”,小曼还提出要回来继续照顾她,被沉碧云连连摆手拒绝。
虽说现在她和哪吒的关系算是……缓和了不少,但她绝不会让小曼再回到她身边,过那种看着杀神心情、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小曼似乎有些不舍,但沉碧云安慰她,“以后我们都是同事了,还怕不能天天见面吗?”
小曼这才笑开,“嗯!那我们过两天公司见!”
告别了小曼和沈百草,沉碧云这几日一直压抑的心情才算有些缓解。
她回到自己家,现实检查了一遍自己设下的封印,确认无进无出、自己宝贵的小兔子季梵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后,将他重新抱出来,放在怀中暖着。
或许是刚刚从母亲处出来的缘故,她的心情很不错,开始絮絮叨叨和小兔子说着话——就像从前她少有能去学校的日子一样,回到家,放下书包,就开开心心地和他诉说一天的见闻,无论喜悦还是悲伤,都能同他分享。
她喋喋不休说了许久,小兔子便也安静地窝在她怀中听着,并未显示任何不耐烦的样子,甚至在她觉得口渴的时候,还贴心地跳上了桌子,用前爪碰了碰杯子。
沉碧云被他的动作逗笑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定定地看了桌上的兔子一会儿,末了,将他抱了起来。
“……对不起,季梵。”她将小兔子紧紧抱在怀中,“我从不知道你为我做的这些……还自私地索取更多。”
是季梵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,用他的一切替自己续命,而她……却不知道这些,甚至因为自己的感情,自私地将他推入两难的境地,逼得他独自在外漂泊这么多年。
她曾以为自己的“不强求”已是最大的让步,却没想到,还未达到他对自己付出的万分之一。
“对不起,”她将脑袋埋入小兔子的背上,“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。”
最后,她将兔子收在怀中,抱着在被子里沉沉睡去。
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分辨不清现在的时日,直到手机上的日历提示亮起,她看着提示,还有些糊的脑袋顿时清醒。
——日历提示:今天是哪吒回来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