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不通啊……”
挂断谢安的电话后,沉碧云本就对这个案件一团模糊的大脑更加混乱。
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和那个伪装成保镖的堕天使在希腊相处的一切,却突然意识到,自己除了记得他的名字以外,已经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。
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,她在哪吒的行宫中呆的那几十年,终究还是冲刷了她的记忆。
让她几乎忘记了从前作为“人类”时,那些无甚深刻的回忆。
想到这里,她垂眸,看向正趴在她怀中的季梵,小兔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,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,随即耳朵一动,轻轻侧头,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沉碧云掌心一暖。
……好在,终究还是有仙法与时光无法冲刷的东西。
她把季梵放到桌子上,生怕冰冷坚硬的桌面硌到他,还特意多垫了两层绵软的围巾,自己趴到桌边,逗弄着小兔子。
小兔子的毛色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,浅灰色的鼻头在一耸一耸地轻微起伏着,吹动唇边的毛发——原来兔子呼吸起来是这样的吗?
自从昨天在家门口捡到季梵后,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时间好好打量着季梵的这个兔子原型。
说实话,在这之前,她从没想到季梵那样的人,原型竟然是这么……软萌的动物。
她一直觉得,如果要给季梵找一个相像的动植物的话,他像竹又似柏,风骨清隽,仿佛便是古书中走出的文人才子的具象化,却没想到,原型居然是软绵绵的兔子。
不太符合她的印象,但季梵是什么都好。
这样想着,她又想伸手去摸兔子的头,但正在趴在前爪上一点一点地打盹的兔子,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触碰,就在她抚上他脑袋顶上白毛的一刹,突然睁开了眼。
兔子的双眼本就不大,全睁开了只有绿豆大小,但这双眼,看得沉碧云一顿。
不似玩宠懵懂的眼神,仿似通灵性的人类。
那是属于季梵的眼神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季梵的眼神就是这样的——温柔、宠溺,又带着些许对她身体的忧虑,然后在她看过来时,收起那一丝忧虑,转为掩饰的笑意。
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。
“……季梵?”她不由开口。
小兔子歪了歪脑袋,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再定睛看去,还是那副懵懂的眼神。
沉碧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……要是你还有神智就好了。”
她还能把这些事讲给季梵听,让他帮着分析分析——季梵是她见过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,他总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,看清重重迷雾后的真相,任何她困惑不解的事,只要告诉他,都能为她解答。
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直到……他不再愿意看到自己,搬了出去。
她开始学着独立生活,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挺了过来,她学着季梵的思路处理问题,学着他曾经教她的一切,适应一个人的生活。
直到遇到哪吒。
她轻轻拨弄着小兔子的脚掌,又叹了一声:“……要是哪吒在也好了。”
以他的个性,大概也会无视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,直接用非常手段,从那只臭鼬精口中逼问出真相吧?
而且……大概是出于那还未过的药效,几日不见,她有些想他。
这么多年来,她习惯了身边有个炽热的火炉般的存在,就像是骤然被扔到赤道的人,一开始只觉得闷热难耐,但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数十年后,一朝离开,难免觉得平常的温度有些寒凉。
如今,能靠脑子启发她解决问题的季梵神志不清,能靠物理暴力解决问题的哪吒不在身边,沉碧云短暂在桌上趴了会儿,最终还是站起身。
“既然这样,就靠我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吧。”
她一把捞起桌上懵然的季梵,拿起家里的钥匙,出门。
三天后,结束了鬼界执勤的谢安踏进他在特殊部门的办公室,刚一推门,就被“哗啦啦”的纸质记录扬了满脸。
整个办公室被铺的满满当当,从古代的竹简,到现代化的打印纸,再到电脑上亮着的电子文档——简直像是浓缩的文字载体发展博物馆。
各式各样的文件铺满了整个办公室的角角落落,甚至不止一层,叠了少说两三层。
整个办公室无从下脚,谢安只能飘在空中——他身上的无常服饰还没来得及换掉,沉碧云从昏天黑地的文件堆中抬头,乍一看到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白无常,揉了揉眼睛,朦胧地开口。
“……我终于加班加到猝死了吗?”
谢安:……
还没等无语的谢安开口,沉碧云自己也清醒了过来,她张口,将手中的最后一叠资料一摔,“……你们能不能和现代接轨一下!这些纸质的案件资料就不能录入电子档案吗!”
谢安:……
他看了看沉碧云眼下比他还重的黑眼圈,开口:“……你不眠不休加班三天,应该不是来帮忙资料归档的吧?”
说着,他飘过满地的材料,坐到了沉碧云对面的一摞资料上——好在哪怕是古代的竹简都是以仙法制作的,不用担心保存问题,不怕他们这么糟蹋。
他顺手端起桌上一杯还没喝过的咖啡,想给自己续一口,突然手边一沉,“哗啦”一声,那杯差点被他端起的咖啡,便被一个白色的小身影推翻。
滚烫的热咖啡泼了谢安一手,谢安低头,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兔子,正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瞪着自己。
两只小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神中透露出十分不善的情绪,写满了“不许喝”三个字。
谢安:……
沉碧云看到这一幕,赶忙抱起小兔子,抱在怀里十分宝贵地呼噜毛,对着谢安怒目而视:“谢!安!你干什么呢!咖啡都端不动吗!烫到阿饭怎么办!!”
谢安简直气笑了,干脆把手一摊,也懒得和沈碧云争辩“是兔子先动的手”——反正她也不会听。
他随手变了杯茶出来,喝了一口压压火气,“行行行,我的问题,现在你可以说了吧?你从这些档案中发现了什么?”
沉碧云这才把手中的兔子放下,开口第一句话,就让谢安一惊:“我比对了从封神之后到现在,你们部门里所有未破案件的资料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谢安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,沉碧云眼疾手快,抄起旁边的资料挡在脸前,才没有被他喷到。
谢安挥手,清理干净茶水和茶叶沫子,向她确定,“……你的意思是,你比对了从三千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资料?”
沉碧云纠正他,“只是未解案件的资料,然后结合现代科技的比对搜索,再加上之前拿你的id刷开了警局的资料库……”
谢安:……等等,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?
但沉碧云没有给他质疑的机会,斩钉截铁道:“然后我发现,相关的案件,最早的一例差不多可以追溯到唐朝。”
……那也是距今一千多年前的事了。
谢安有些恍惚,“……怎么追溯的?”
“通过受害人的特征、生辰八字、被害时的情况,以及尸体状态……看你也不像想要听完的意思,我直接说结论吧。最早的一起,应该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起,我猜……就算是普通人也会很熟悉。”
谢安听得有些恍惚。
客观来说,他当然知道沉碧云是个聪明人——这一点,光从她生命中前十七年都是在病床上渡过,可能读书学习的时间还不到普通人的三分之一,却仍能考上普世意义上的“好学校”就能看出来。
更别提他与她相处多年,自然知道她思维敏捷、处事干练。
但他也没想到,一朝摆脱了“病弱”这个巨大debuff的她,能一下子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能力。
——三个晚上看完三千年的案件卷宗,然后从中分析出潜藏在千载悬案下的幕后黑手。
沉碧云不太明白谢安震惊的点,只是抬头看向他,继续刚刚的推论:“就是西游记里,狮驼国的惨案。”
狮驼国原为人类的国度,后被青狮精、白象精与金翅大鹏三大妖王占据,吞食了全国的百姓,然后披上他们的人皮,李代桃僵,将狮驼国变成了属于妖怪的国度。
这三只妖王力量之强、后台之硬,连猴哥都差点栽在他们手里,最后还是如来出面,汇集西天众僧,降服了他们。
其中,后台最硬的金翅大鹏还以如来的“舅舅”自居。
排除后世夸大的一些故事性不提,至少三只妖怪的来历,与西游记中所描述得无甚差别。
而沉碧云在细究了当年的那些经过后,突然意识到,当年三只妖怪用的法术,和如今这个案子的邪术竟仿似出自同源。
按照档案中记载,他们用来吞噬狮驼国众人的法术,是金翅大鹏独门研究的邪术,可以在瞬间吞噬人的寿命——这不像单纯将人类杀死,直接结果他的寿命,而是将未死也不该死之人的剩余寿命一下吸净。
就因为此等邪术,比单纯地吃肉杀人更能让那些小妖修为大涨,所以他们麾下聚集了不少各地的精怪——毕竟潜心修炼,总不如血腥屠杀对他们而言痛快。
整起惨案,最后以所有追随的妖精后被消灭为结局。而身为罪魁祸首的三大妖怪,最后只是被菩萨们“降服”变回了原身,那邪术的发明者金翅大鹏,甚至还被封作了西天护法。
“在大鹏被降服后的千年间,都未再出现过类似的受害者,直到大约两百多年前。”
沉碧云从桌上拿起一大摞文件,递给谢安,“狮驼国的受害者都是直接被吸光寿命,但这次,这种邪术进了一步,连灵魂也能一并吞噬。”
狮驼国的那些受害者只是被吸了寿命,灵魂仍在,仍能转世,甚至因为冥冥之中参与了所谓金蝉子“命数”的一环,在这一世惨死在妖怪手上后,下一世都得到了“飞黄腾达”的补偿。
直到两百年前这种邪术再度出现的时候,却连灵魂都能一并吞噬。
但当年时值乱世,世事动荡,因为各种原因枉死的魂灵太多,魂飞魄散的也不少,那时三界皆乱,故而没有人将这些案件整合归类,并案调查。
直到如今,这样的邪术再度问世,但世事已定,这些恶性事件便显得尤为显眼。
谢安翻着沉碧云递来的所有资料,越翻脸色越沉,沉碧云喝了一口咖啡,继续道:“总之,现在既然我们没有其他线索,便只能从这个邪术溯源,就算不是金翅大鹏本人来做的,肯定也是和当年狮驼国相关的妖怪干的……”
她沉吟片刻,接着开口,“两百年前的几桩案件结束后,那人又销声匿迹了,直到最近……我查到近现代最早的一桩,应该是七年前。但我想不明白,这和你之前说的西方的堕天使有什么关系?时间和品种都对不上吧?”
可惜他们这里的特殊部门和西方并不联通,但根据上次他们去希腊那边的土地天使说,好像他们那边的案子,是今年才开始的。
这个邪术从唐朝开始,由金翅大鹏第一次使用在狮驼国人身上,再之后,两百年前邪术进化成能将寿命与灵魂一道吞噬,再到现代,七年前,这样的邪术再度问世,逐渐进化成了非但吞噬魂魄与寿命,还将肉身做成那般无知无觉的怪物,供人驱使……
从这点来看,至少两百年的凶手与如今的,应当是同一人——他的残忍是一步步进化的。
沉碧云分析完这些,已见谢安的脸色难看到极点,半晌开口:“……有关系。”
沉碧云一愣,才意识到他说的,是这桩案子和堕天使确实“有关系”。
沉碧云倾了倾身,“什么关系?”
“当年金翅大鹏被降服,成了佛祖护法,但因犯下的罪过,经五百年禁闭后,才得以被放出自由行动。在那之后,他游历四方……”说着,谢安将手中的资料放下,拿出那根被确定为“西方堕天使”的羽毛,“相传在西方停留百年,在那之后,带回了一只疑似和他原型如出一辙的……金翅小雕。”
沉碧云沉默了好一会儿,“……你们天界,也流行和亲这回事?”
那也该挑点好男人送去和亲啊,送个前科累累的是怎么回事?
“……私人行为,请勿上升整个天界。”谢安揉了揉眉心,“但因为那个孩子无论是血脉,还是降生地,都不在我们这里,所以东方的星象与命数无法观测到他,好在那孩子也只在降生时露了一次面,在那之后,好像就送回去了。”
沉碧云吃了好大一口瓜,不知道该作何反应,只能挠了挠头,问出了最好奇的那句:“……大鹏生孩子,不算破戒吗?”
谢安用一种“你在说什么鬼话”的眼神注视着他。
沉碧云看着他的眼神,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问了句什么蠢话——那个号称是如来舅舅,在狮驼国杀生了一整个国家,却最终还荣升仙班、位列护法的妖怪,怎么会考虑“破戒”这种事?
……“破戒”或许已经是他做过的那些恶事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桩了。
沉碧云搓了搓脸,看向谢安,“现在呢?线索已经抓到了,我们甚至已经能大致锁定凶手的身份,可以抓人了吗?”
谢安看了手中的羽毛半晌,叹了口气:“……先不急。”
沉碧云冷笑一声,“是吗?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谢安开口,安抚她,“但凡事都要讲证据,这根羽毛只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,但没有证据证明它和案件凶手有关——你也在警队呆了那么久,哪怕只是会计,总也知道大致办案流程吧?”
沉碧云面无表情,“看哪吒往常的做法,我还以为你们天界没有什么程序正义。”
谢安不假思索,“他不一样。”
沉碧云不再说话。
也不知是不是想转移话题还是什么,谢安沉默了会儿,突然开口问道:“你刚刚说,最近一次对方开始作案,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
“七年前。”沉碧云这几天已经将这些事烂熟于心。
“……七年前。”谢安重复了一遍。
他的语调不同寻常,落到她身上的目光也很奇怪,沉碧云不明所以,“对啊,就是七年前,然后呢?”
“两百年前作案后,凶手销声匿迹,直到七年前,再次犯案,并且第一个案件……”谢安翻了翻档案,“就在离本市不到百里的小镇里。”
沉碧云还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“……所以呢?”
谢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随即偏过目光,“没什么,你还记得七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吗?”
这话问的没头没尾,沉碧云皱眉,“我怎么会知道?七年前我才十七岁,那一年大半时间都躺在病床上,别说社会新闻了,报纸都没力气看。”
让一个当年面临死亡边缘,天天在病床上吊着命的十七岁少年关注时事新闻,也太为难人了吧?
谢安开口:“这不就是当年发生的事吗?”
沉碧云一顿,“你什么意思?”
谢安垂眸,目光在桌上的兔子上一掠,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说着,他将资料往桌上一放,“这三天辛苦你了,线索非常关键,对破案很有帮……”
“……你知道我对这种客套话也很熟悉,对吧?”
谢安笑了,“我是让你先回去休息一下,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接手——现在有了盯梢的目标,我可以先安排人去寻找那只金翅雕的踪迹,不管如何,总能控制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。”
沉碧云想了想,自己也确实需要休息了,虽然如今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,但也扛不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用脑。
她点点头,捞起桌上的兔子,走到门口,突然开口:“……那些资料我都备份了一份,我读过你们的规程,没有说不让备份资料的,应该没问题吧?”
谢安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,失笑:“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?你要不放心,尽管备份。”
再度走出特殊局的大门,沉碧云被阳光微微晃了眼,她抬手在眉骨挡了挡,七十二小时都在幽暗的幻境中工作,让她现在看着外面的阳光有些头晕。
她带着兔子回到家,先给他准备了食水,把他放到软垫霍桑,随即自己洗了个澡清醒了一下,披着浴袍走出浴室。
沉碧云出来的时候,小兔子正在啃菜叶,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声听得她也有些饿了,但可惜,她还有事。
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,随即将小兔子重新放进包里,在包外下了两三层防护的封印,确保在她的封印内,无人可以进出。
她转身,正想离开,突然袖子一紧,低头一看,被小兔子咬住了。
他抬头,似乎在问她为什么要出门,又为什么,这次出门不带上她。
沉碧云笑了笑,抬手点了点小兔子的鼻子,“我出门吃个饭,你就在家乖乖等我,记得别乱跑。”
说着,将那宠物背包锁好,却没有背上,转身离开。
一直到踏出小区,沉碧云回望自己公寓的窗户,隐隐还能看到自己下了封印的一层淡色红光,这才拿出手机,给谢安打了个电话。
“好了,我现在是一个人了,你可以说了。”
谢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一声,“我没想到,你真的舍得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,自己跑出来。”
“……我也没想到,你居然在真心实意地怀疑和提防季梵。”沉碧云很是不客气。
“嗯,接下来的事一说,你或许会和我一样提防他。”谢安开口,语调中的笑意渐渐隐去。
“你本该死在十七岁那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