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最初没打算违背前几日和沈碧云的约定——说好一个月不监视她,他就收走了她身上一切能实时观测行踪的法宝。
虽然比起“监视”,他更愿意将他的行为解读称“保护”。
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在收走她身上大部分法宝后,最后留了个护身符。那个护身符没法实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,但在被外力触发时,会及时提醒他。
现在,这个护身符被触发了。
奈何当时正在闭关紧要的关头,若是法力断开,他自己受伤也便罢了,却不能让师父受他牵连。
他只能耐着性子随着师父走完一个大周天,确保不会连累到太乙真人后,当即收了手,咽下喉中血腥,转身便追着自己的护身符离去。
但也就是这一下的时间差,他来的时候,沉碧云这里的战斗已经解禁了尾声。
——说是战斗,其实也并不贴切,那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。
即便哪吒在某种意义上再看不惯谢必安,也不得不承认,能在鬼界混到这个地位的五常之首不是天庭那帮废柴可比的。
至少在人界,让他保护一个沉碧云,不成问题。
但出乎他意料的,整个过程不是谢必安单方面地保护沉碧云,反而沉碧云的战斗素养超乎他的预料。
她似乎在察觉到有人袭击的那一瞬间,便张开了结界——她十分清楚自己不善战斗的短板,但身负哪吒赋予的神力,她的幻境结界,在人界无人可破。
那只臭鼬精本想突袭他们,却被沉碧云的结界乍然困住脚步,只在愣神的功夫,便被谢必安祭出招魂幡,以鬼气困住。
谢安挥动手中魂幡,将面前跪倒在地的白发小伙子摄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……真的是你,阿右。”谢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,神情似乎有些复杂。
那个白发小伙看上去很年轻,身上半黑半白的装束就像他的原型那样,长相十分普通,走在路上,仿佛只是个年轻的精神小伙。
名唤“阿右”的臭鼬精脸上闪过几丝不甘,然后骤然换上一副谄媚的神色,开口道:“原来是谢哥,嗨呀,我这不是没认出来么,我感应到这里的结界出了事,着急忙慌就出手了……也没看清是您啊,您看这事闹的……我向您赔……”
谢安手中魂幡杵地,阿右身上捆着的鬼气锁链一紧,把正要暗中挣脱绳索的他再度按倒在地。
“……不用装了,你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洗干净,”谢安的话不留情面,“那样的邪术,你从哪里学来的?”
阿右还在嘴硬,“什、什么邪术?谢哥,我听不懂你说什么。”
眼见他这样抵赖,谢安皱了皱眉,正要发难,却听一个淡然的声音从身后的屋内传来。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是沉碧云,她站在身后的躺椅前,伸手,握上了躺椅上那位耄耋老妇的双手,“这样呢?想起来了吗。”
她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继举动,只是伸手握住了那老妇人的手,甚至还站在了光中,但低垂眉目间,半张脸隐在庭院树下的暗影中,哪怕眉目和善,但声音却发冷,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胁迫感。
正如沉碧云所料,面前这个老妇人确实是这臭鼬精的软肋,见她这番动作,阿右瞬间眉目凌厉,人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原型的狰狞,喉中爆发出怒音,“……你敢动她!我一定会杀了你!!”
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想要挣开身上的锁链,却再度被谢必安压制,但脸上仍是怒意满盛,仿佛要将沉碧云撕碎一般的眼神紧紧凝视着她。
沉碧云却无知无觉班般,语调云淡风轻。
“我没有要动她。”
她握着老人的手掀开老人身上的薄毯,将老人露在外面的双手,重新盖回毯中,那双手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凉意,她顺便施术让对方的体温慢慢回暖。
老人已经上了年纪,无论是听力还是视力都已经退化,精神更是不济,刚刚被那声巨响一震,似乎正有要醒过来的预兆,但沉碧云只是简单地施了个昏睡术,对方便再度安然睡去。
沉碧云将老人安置妥当,抬头,看向阿右,“但我想,你现在的样子,一定不想让她看到。”
听到沉碧云这句话,阿右呲出的厉齿在唇边狠狠磨了磨,随即卸了力,仿似认输,语调却依旧恨恨,“……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,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谢安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,他沉了眉目,“你没有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格,阿右,当年我放你们一马,你是怎么和我约法三章的?”
听上去,谢安和这位臭鼬精阿右也曾经有一段过往,但阿右只是笑得讽刺又凄厉,看上去已经有了些破釜沉舟的气势,“放我们一马?那是老子自己打赢鬼差给她争取来的生机!你不过是顺水推舟,也好意思舔着脸说放我们一马!”
“既然这样,那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谢安冷笑一声,伸手一挥,袖中鬼气涌出,但这一次,却不再是对着面前趴跪着的阿右,而是直直地冲向了躺椅上的老人!
“……谢必安!!”阿右的声音中带着十成十的怒火,眼神能杀人的话,面前的谢安此刻已被他千刀万剐。
谢安手中的黑气在那老人周身环绕,不过多时,躺椅上的老人便没了呼吸,身形逐渐僵硬,鬼气飘忽间,老人的魂魄便被拉出了体内。
灵魂离体的那一刻,老人刚刚被沉碧云暖回来的身体彻底冰冷。
老人的魂体是一个中年女人,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髦打扮,灵魂的眼中带着几分茫然,似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沉碧云先是一惊,她骤然看向谢安,还以为是他为了威胁阿右,直接将还未寿终正寝的老人就收走了魂魄。
谢安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,笑了一声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这个凡人的寿命,早在二十年前就该终结了。”
沉碧云一愣,看向那个年轻的魂灵,二十年前就终结了?那为什么直到现在……
正在此时,那个魂灵似乎终于渐渐恢复了神智,她的眼中亮出光彩,向四周看了看,似乎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处境,随即,将目光落在了屋前的谢安身上。
——原因无他,谢安身上这套无常的打扮,实在是太有标志性了。
魂灵向前飘了飘,“你们是鬼差吗?是来接我的吗?”
开口间,也依旧是年轻的声音,似乎也不惊讶于“自己已死”的事实,只是好奇地询问。
沉碧云见谢安只是看着地上的阿右,便只能替她回答,“是的,你寿数已尽,该入轮回了。”
魂灵听到这话,没有害怕,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,“也该到这个时候了,我早有预料,只是没想到,鬼差里还有你这么俊的小姑娘。”
沉碧云干笑两声,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,见谢安也没有马上把她收走的打算,只能硬着头皮开口,“……老人家,早知自己寿数已尽?”
却见那魂灵听到“老人家”三个字,顿时插了腰,脸上挂了几分不服气的刁蛮劲,显得与当下年纪格格不入的活泼与生动,“嘿,小姑年怎么说话呢?我哪有那么老?姐姐我年轻的时候,可是十里八乡少有的俊俏女子,当年结婚时,不知道哭昏了几家年轻小伙!”
说着,突然四周看了看,“对了,我老伴呢?他不是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吗?他在哪?我能和他道个别吗?”
老伴?沉碧云愣了愣,随即看向地上被锁着的阿右——自从那个魂灵开口开始,阿右便把自己的头埋的低低的,似乎不想让那魂灵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难道……这个阿右就是这老人家的老伴?
或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,人妖殊途,身为妖精的阿右长生不老,但身为人类的老人家却寿数已尽,而阿右为了让自己的爱人在世间多活几年,想尽办法,不惜动用邪术……
“你的老伴比你走得早,”谢安终于开口,他的目光瞥过地上深深埋头的阿右,半晌,叹了口气,“时间不早了,我遣人来带你走。”
老人家听到这里,先是愣了一下,“走的比我早?但我怎么记得……”
然后甩了甩头,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,笑了一声,“……也好,让他久等了,我这就下去和他汇合。”
不多时,便有谢安招来的鬼差,把老人家的魂魄拘走。
路过谢安时,终于看到了俯趴在地上的阿右,似乎有些好奇,“鬼差大人,这人是?”
沉碧云张了张嘴,想说“这就是你老伴”,但谢安率先开口,“一个路人,快走吧。”
魂灵懵懂地点点头,消失在了光中。
直到老人家的魂灵被拘走,地上的阿右才动了动身体,谢安从院中拖出一个小马扎坐下,“现在,你可以开口了。”
阿右仿佛僵死的身体动了动,没有说话,只是冷笑一声。
沉碧云却觉得奇怪,她凑过来,“你的爱人已经入了轮回,你早点交代一切,没准还能追上她,还能再和她见一面叙叙旧,这不好吗?”
阿右的身形一僵,嘴却抿得更紧了。
谢安淡然地开口,“他不是那老人家的老伴,只是人家养的一只宠物罢了。”
沉碧云愣住。
再低头,看到阿右脸上难堪的表情,也知谢安说的是实情。
“老人家的寿数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走到了尽头,但当年阿右得了天地造化,有了些拳脚功夫,将来拘魂的几个鬼差都打了回去,消息报到我这里,我亲自来了。”
谢安挥挥手,将阿右身上的锁链放开——他也知道,没了那位老人,他早已失去了全部的动力,不会再有逃跑的念头。
“但我来的时候,他已经用自己的法力给老人家续了命。”
生死簿上,凡人的寿命皆有定数,但总有例外——比如像阿右这种,直接用自己的法力给人续命。
这一向是鬼界执法的灰色地带,碰上不留情面的鬼差,管你三七二十一,直接拘走。
也有当年谢必安那样心软的,放了一马——左右“寿命”被续上了,让人继续留在凡间,也算不得错。
“我本以为,以他的法力,最多给老人家续不到十年的命,再多,他自己便撑不住了。”
但没想到,这一续就是二十年。
沉碧云挠了挠头,“但我记得哪吒说过,精怪的妖气,好像和凡人相冲来着?……特别是这种病重的老人家。”
“是,所以妖怪要给凡人续命,需得先炼化自己的力量——把与生俱来的法力,炼化成能供人类消化吸收的力量,这样炼化的过程,本就是逆天而行,对精怪来说无异于剔骨剜心,极为痛苦。”
这也是当年谢安心软,放了两人一马的原因。
后来时年月久,他偶尔想起来,来看一看老妇人的状况,见她就这么一年年地被续着,阿右却神出鬼没,他还以为这臭鼬精是在刻苦修炼,才能给她续上这么多年——这样的事,凡间也并不少见。
结果没想到,阿右终究还是走了邪路。
沉碧云这才恍然大悟:“那道邪术本就是抽取凡人寿命与魂魄的术法,你自己的法力供给不上,便将主意打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。”
他用心结束吸食了凡人的寿命,再通过自身的法力作为媒介,转化后渡给老妇人,给她续命。
见两人已经将他的行为推理得七七八八,阿右便也不再缄口,冷笑道,“那又如何!在我看来,几百、几千、几万个人的性命,也比不上一个她!”
……多么标准的邪|教发言啊,沉碧云听得头皮发麻,有心不让这妖怪好受,便回复了他:“那在人家眼里,几百几千几万个你,也比不上人家一个爱人——她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但这话似乎也打击不到阿右,他伏在地上,笑得癫狂又痴迷,“……呵呵呵呵呵……那又怎么样?他不过和她成亲几载,而我,我和她相守了二十年!这二十年间,她都是属于我的!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!!”
沉碧云:……
这方面,谢安的见识显然比她多,知道这种着魔的人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对待——所以一开始就没废话,直接上手,釜底抽薪。
他也不拦着沉碧云话疗,但见她明白了话疗无用后,伸了个懒腰,“现在呢,老人家也走了,你告诉我们这个邪术的来历,没准到了判官笔下,还能留你个'将功折罪'的名头,十八层地狱中少炸几载。”
但阿右癫狂了几十载的脑回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掰回来的,他狂笑,“自从走上这条路开始,我早就不惧什么十八层地狱了!”
“嗯,那就是没的商量了。”谢安也不奇怪,他正要挥手把阿右也一起拘走,却见沉碧云拦住了他。
“诶等等,就这么让他走了?不再逼问几句?”
“现在他骨头这么硬,不过是没从十八层地狱中滚过几遭,这种事我看多了,等在地狱里待个几年,早晚会松口。”
沉碧云:……好朴素的刑讯逼供方式啊!
但她的重点不在这里,“几年?那万一这几年期间还有人遇害……”
“至少有了一个突破口,我们继续找呗。”谢安不以为意。
“你们那种搜魂法术呢……”
谢安手一摊,“用过了,但显然幕后黑手有备而来,给他下了反搜魂的封印。”
也就是说,现在只能等这臭鼬精受了刑法后自己开口?
沉碧云想了想,还是拦住了谢安,随即看向地上的阿右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不怕刑罚,即便是受了刑也不会招的,但如果是美梦呢?”
阿右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美梦。”沉碧云重复道。
她挥挥手,阿右眼前出现一片幻境,幻境中,他的爱人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,身边不再有那个他讨厌的人类,站在光中,朝他微笑。
阿右被眼前的美梦迷惑,正要伸手去触碰那个爱人……
砰——如镜花水月般的美梦消散,他回归现实,正看到那个一直站在谢安身后的女人,正笑盈盈地看着他,仿佛笃定他会答应。
“怎么样,用这个美梦和你交换幕后黑手的信息,很划算吧?”
阿右的神智清醒几分,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沉碧云身上——先前这个女人一直躲在谢安的背后,唯有一次开口威胁自己,但不多时,自己的注意便被谢安吸引去了。
如今他正式打量起这个女人,才发现,眼前这个看似是人类的女子……
沉碧云只见面前的阿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一番,随即恍然大悟般,发出狂笑,“你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你……你这个人类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你也……”
沉碧云:……?
看着面前说话颠三倒四的阿右,沉碧云挠了挠头,“……这是彻底疯了?”
阿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仿佛看到了什么世上第一好笑的事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谢安依旧波澜不惊,“精神已经不正常了,带走吧。”
眼看着阿右被谢安招来的鬼差带走,沉碧云叹了口气,“行吧,但你如果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,还是可以来联系我。”
能早一天得到线索,也是好的。
好在没了阿右,他们的线索也没有完全断绝,沉碧云看向旁边晒太阳的谢安,“那根羽毛呢?”
谢安迎着阳光,似乎晒得很舒适的模样,眯了眯眼,懒洋洋道,“让人去查了。禽类的资料太多,不像臭鼬那么有针对性。”
那就是,暂时也没查到了。
谢安从小马扎上站起身,招呼道:“走吧。”
沉碧云跟在他身后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破败小屋,耳边又响起了阿右临走前癫狂的笑声。
“你也……”
他是在对自己说吗?他想说的是什么呢?她也……什么呢?
她顿住脚步,叫住前面的谢安,“学长。”
谢安回头:“什么?”
“……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吗?”
谢安笑了笑,“这个问题比起问我,你不觉得,有更该问的人吗?”
在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这篇旧城区后,天空中的云上现出两个身影。
其中之一的太乙真人没好气地吹了吹自己的白胡子,瞪向旁边的人,“看完了?放心了?可以和为师回去了吗?”
哪吒没有回话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刚刚消失的地方,随即,拿出了一个……铃铛?
太乙真人凑过来,“……魂铃?谁的?”
哪吒将时亮时暗的魂灵在手上把玩两下,漫步惊醒地收回了袖中。
“中天紫薇大帝,伯邑考。”他将伯邑考先前托付给自己的事说了一遍,“他让我下凡助一人渡劫,但却没有说此人是谁,只是给了我这个魂铃,说碰到时,会有感应。”
就在刚刚,这个魂铃亮了一瞬。
但也只有一瞬。
太乙却有些惊讶——不是惊讶这魂铃居然亮了,而是……
“你是这么助人为乐的性格吗?”
哪吒与伯邑考少有来往,以他的性格,便是玉帝亲自来请,但凡不感兴趣的,怕也懒得出手。
更别提这位自封神之战后的三千载中,便少有交往的紫薇大帝了。
“他许诺事成之后,告诉我夫人的那一缕命魂在何处。”
太乙:……
这个回答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,太乙已经对这徒弟的“恋爱脑”接受良好,他只是捋了捋胡子,半晌,笑道,“你就没有想过,为何他要找你?”
同样的问题,恰也是沉碧云此刻在思考的。
就在五分钟前,她和谢安告别,带着季梵回到了自己家里,随后没过多久,就接到了谢安的电话。
“那根羽毛的检查结果出来了——无法和东土任何禽类的羽毛匹配,但是如果扩大搜索范围的话……我们得到一个最相像的结论。”
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时刻,沉碧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。
“来自西方的堕天使。”
——雅各布。
所以,为什么是她?沉碧云想,如果说当初在希腊的时候,她和雅各布的相遇还能算是“碰巧”——毕竟她只是被哪吒心血来潮提溜去希腊看海。
但此时此刻,在他逃离了西方的牢狱后,回到东土,再次出现在她周围,又是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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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这周开始应该会开启不定时掉落加更的情况,真的是不定时_(:3」∠)_看每天心情已经啥时候改好,争取新年前爆更到正文完结。
不用纠结每天这个不定时,反正每天晚上九点是肯定更新的,也很有可能我改着改着,就把加更合到九点的更新里去了(。)
总之还是可以每天九点看更新!如果有加更会提醒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