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解封的力量
苏克的手臂轻微地颤抖着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怀中的这具身体正在发生超出理解的变化。
花干的皮肤烫得吓人,那些红纹像是活了过来,在她的皮下蜿蜒游动,整齐一致地聚集到腹部的伤口之中。混入血肉只余下一枚暗红色的嫩芽印记。
花干的眼睛缓慢地睁开了,瞳孔深处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。
“花干?”苏克轻声唤她,花干没有回应。
花干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从苏克的臂弯中站了起来,她以同样的眼神看着牢笼中的刘茶山,四处走动着。
刘茶山后退了两步,脸上最初的震惊已经被一种狂热的虔诚取代。
他死死盯着花干身上的变化,呼吸急促:“成功了……比预想中还要快!转化真的开始了!”
像是要回应他的疯狂,花干伸出了手,地牢的墙壁表面感应到召唤,裂开细密的纹路。
无数细如发丝、粗如手指的淡褐色根须从土中钻出,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摇曳。
最近的几根根须试探性地伸向花干,在距离她皮肤几厘米处停住,微微颤动。
“你能感知到。”刘茶山的声音因兴奋而嘶哑,“是你在回应祂。”
“闭嘴!”花干暗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,又骤然扩散。那些根系得到指令后向刘茶山冲去,将他击昏之后牢牢禁锢在墙面。
“你不是花干,你究竟是谁?”苏克问道,很明显花干像是被什么意识夺舍了一般。
“我并不是人,而是前代命定之人负面意识的集合体。”
“非要称呼我的话,你可以叫我焚欲。至于花干,她的意识会逐渐消失。”焚欲的手拂过胸口,叹了口气,“真是一具孱弱的身体,力量还很不稳定,不过也足够了。”
命定之人?焚欲?这些莫名的词汇,苏克并没有听花干说过。
花干朝他走了过来,“我能看到她的记忆。正因如此,潜意识里我不想伤害你,但你的存在势必会带来很多不可预测的变量……”
她同样擡起了手,睥睨一切地看着苏克,就像对待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。
那些根系围绕在花干身侧,不断发出紧凑的嗡嗡声,有些甚至兴奋地乱晃。只待身后的主人一声令下,便会像疯狗般袭来,撕裂眼前的活物。
这个前摇苏克可太熟悉了,毕竟还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,如果他不想同样被钉在墙面上被当成挂件,他最好现在就跑。
无谓的挣扎!焚欲嗤笑一声,祂就算再不济,也不可能让苏克活着走出去。
苏克很快被那些洪水猛兽般蔓延而来的根系推到了墙上,蛮横的力道挤压着苏克的腹腔,他咕嘎一声,强行吐出了部分空气。
花干眼中弥漫着杀意,看样子焚欲想要把他彻底解决。
苏克拼命挣扎,试图摆脱缠在他身上的根系,但很快他的手脚也被牢牢钉死,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挂在了刘茶山的旁边。
呼吸变得愈发困难,苏克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音节。
看来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,就在最后一丝光线也即将被覆盖的时候,苏克感到身体上的钳制一下子解除了。
他像一只刚上岸的旱鸭子,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,剧烈咳嗽和喘气。
花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焦距,她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都是微弱的:“不可以伤害他……”
花干的左手握住了伸直的右手的手腕,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着,时而疲惫无助,时而凌厉张扬。
那些根系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矛盾的心理,在两股力量的对冲下,发出尖锐的爆鸣声,啪嗒一下落到地上,挣扎了几下就变成了普通的树根。
“不要试图反抗我,把你的身心全部交给我,我会为我们改写该死的命运。”
苏克知道这是焚欲在控制花干说话。
花干坚定地摇头,“那不是我想要选择的方式!”
这回是花干真正的意识在说话。
“花干,不要被焚欲迷惑。咳咳咳……”苏克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试图唤醒花干的意识。
只可惜下一秒,那点焦距又涣散了,花干的眼神变得遥远。
苏克能感觉到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,花干轻轻地说:“他们……都在哭。”
“谁?谁在哭?”
“很多人。几百年来……他们许愿,然后付出代价,然后死去,然后又活过来……好痛,每一次都好痛……”
花干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酸涩的刺痛,明明她知道那些都是虚假的幻影,但她就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悲伤的情绪当中,就好像经历了他们的一生。
苏克的心脏狠狠一揪,看着花干陷入如此绝望悲伤的情绪中,他只能用力把花干抱在怀里,不断安抚着怀中颤抖的单薄身影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花干,那些都是幻觉,那些都不是真的。”
花干闭上了眼睛,眉头紧锁,似乎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。
情绪也在苏克的安抚下渐渐稳定下来。
“谢谢你苏克。”花干的声音在苏克耳边传来。
苏克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处的皮肤,不由得脸热,心跳似乎也快了几分。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急忙松开了花干,下意识道歉。
“但离开我吧,我会把一切都弄糟,甚至还会杀了你……”
花干朝着远离苏克的方向走去,背对而立。
她的手止不住地在身侧颤抖,她刚刚差点杀死了苏克。
并且花干不敢告诉苏克她的真实想法。
即使是她自己,在知道内心滋生的阴暗想法后,也忍不住唾弃和后怕。
获得这份力量时,花干其实感到无比的身心愉悦。
血,血,血,还需要更多红色!想要更多鲜活的生命!想要听到更多人忏悔的哭泣声……
焚欲占据了她的身体之后播下了血腥暴力的杀戮因子,前所未有的控制欲在心底生根。
掌控这里的一切,再毁灭不过是一念之间。花干很明白现在她的处境。
焚欲还在脑海里叫嚣,不过是暂时被她压制了下来,她清醒的自我又能保持多久呢?
“不要,不要走!”
苏克急忙去追,可花干离开得太快,等到苏克忍着身上的痛追到门口的时候,已经看不见花干的身影了。
苏克还想要继续追的时候,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胳膊,原来是同样困在牢笼里的人。
男人看着苏克的脸。眼睛简直放光,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般,匍匐在地苦苦哀求。
“求求你,求求你救我们出去吧。我们被这村子里的人困了太久,别说吃的了,连喝的都没有。”
“是啊是啊,早知道是这样的鬼地方打死我也不来了。”
“好心人,求你帮帮我们,我家里还有孩子呢,他们不能没有妈妈呀。”
苏克错愕地看着他们,数量太多了,那一排排都被困住的游客,起码得有一两百人。
苏克艰难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,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。再一次感受到了进退两难。
“该死!”他低声骂了句,虽然很想要立马追上去找到花干,但他没办法对这些人坐视不管。
……
李全胜气喘吁吁跑到柳明凯跟前的时候,看到了同样搀扶着膝盖试图平稳气息的星落川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,一左一右抓住了柳明凯的胳膊。吓得柳明凯的脸在直播的镜头里变了形。
柳明凯故作无事发生,微笑着说了句:“要下播了,大家明天见。”
那微笑仿佛凝固在了他脸上,柳明凯内心无语。看向身边两位不知为何如此慌张的男子。
他有些生气地质问两人:“怎么了,难道又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。”
叶青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,饶是这一路经历的风浪太多,她的内心也锻炼得十分平静。
两人点头,也几乎同时张嘴说话,导致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。结果就是,柳明凯知道他们有急事要说,可又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啥。
柳明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“能不能一个一个说,这样神仙能明白你们的意思。有点默契行不行?”
李全胜闭嘴了,用眼神示意星落川先说。
“齐乐修在鹿念念的信里塞了定位器,他随时有可能到这里。”
“什么?!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!”叶青炸毛了,被齐乐修抓取做实验的记忆还历历在目。那歹人来这准没好事。
“我给你们打了电话,可是没人接,而且我跑了大半个村子才找到你们。”星落川也很委屈,他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奈何努力过没结果。
专注开直播而开了静音和免打扰的叶青以及柳明凯感觉有些脸热,而李全胜为了跟踪刘茶山也早早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“胜哥,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刘茶山把苏克迷晕带走了,而且我还看到他和齐乐修在密谋什么。”李全胜说到这叹了口气,
“他手上拿着枪,我不敢久留,就立马跑回来告知你们。”
众人愕然,不过好歹汇总了信息,知道了当下可悲的现状,就算死也不是冤死鬼。
齐乐修确实已经到了这个村子,并且武力值在他们之上。
刘茶山立场不明,不可以信任。
到底还是熟人背刺给人的痛感更加深刻,刘茶山的双面性更加令人深恶痛绝,或许这一路来他早早便在布局。
“唉,刘导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。”
“识人不清,很正常。不过小青,你可以永远信任我。”柳明凯缓和气氛似的朝叶青抛了个媚眼。
换作平时叶青可真得说他恶心,但此刻除了得到些许安慰外,心头依旧沉甸甸的闷。
李全胜环顾一周没有看到鹿念念,花干还病着,鹿念念应该是留下来照顾她了。
这样一来,刘茶山家就只剩下鹿念念一个有行动力的人。总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要不我们先回去,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鹿念念和花干。让他们尽快离开。”
要论武力值,花干未必比不上齐乐修。只是刘茶山如果先一步告知了齐乐修花干的下落,那么一切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。
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,四人不敢耽误,立即往刘茶山家赶。
进门的时候,鹿念念还在沙发上酣睡,叶青凑上前去轻轻摇晃她的肩膀,发现由于力道太过轻柔,鹿念念没有醒来的迹象之后,干脆用力拧她的胳膊。
这么一折腾,鹿念念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,只是完全不像自然醒来那般舒畅,她扶着沙发站了起来,眼前还是迷蒙一片,分不清状况。
为什么大家都回来了啊?难道该吃晚饭了?
“你怎么睡着了,花干知道齐乐修要来了吗?”星落川感到疑惑,事情紧急,鹿念念按理来说不可能会睡着的。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可抗力的事情。
“我去喊一下花干吧,我记得她睡在这个房间的。”叶青说着就往楼上去了。
“啊!”鹿念念冷不丁地喊了一声,叶青被她吓得一激灵,回头看的时候鹿念念眼里似乎泛着泪光。
鹿念念声音有些哽咽,“怪我不好,非要吃乐仪给我的下午茶,我被她迷晕了,花干也被她带走了。”
“我们快去找她,花干还生着病,肯定逃不掉的。”鹿念念说着就想往外跑。
“等等,念念,其实我们还有些消息要告诉你。”星落川简单把总结的消息告知了鹿念念,“事情就是这样,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找花干吧。”
众人在奔跑着,只是这一路上,他们发现不止他们一个人在奔跑,不知道何时冒出来许许多多的人往村子的出口跑。
“奇怪,这个村子之前有那么多人吗?”星落川问。
明明几天都没看到有人出现,现在却突然多出来了这么多人。
虽然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,但从那粗暴的语气不难猜出是咒骂。
而且不久之后他们在其中居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。瘦瘦高高的青年身上的伤痕十分明显,比起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,更令人揪心的是他面如死灰的表情。
“苏克!”李全胜喊住了幽魂一般夹杂在混乱的人群中,格格不入的青年。
苏克愣愣地,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花干的那些旅伴们。
这个大块头,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李全胜。略微扫过这些脸,还好名字和样子他都能对上。
“我看见你被刘茶山绑走了,还好你逃出来了。”李全胜看着苏克身上的伤不禁咋舌。
苏克只是略微点头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我和花干一起逃出来了,不过她失踪了,可以的话拜托你们帮我一起找她。”
……
人群四散逃开,地下牢xue里只剩下刘茶山一个人。
祈愿榕的根系将他钉在石壁上,根须缠着手脚,刺进肉里。他垂着头,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牢xue外传来脚步声。
乐仪站在入口处,望向墙上那个人影,不由得攥紧了衣角,她往里走了几步。
“茶山。”
没人应她。她仰头看着这个爱了半辈子的男人,他的衣领被血浸透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,嘴唇干裂,哪还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样子。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她笑了一声,伸手去碰他脖子上的青筋。皮肤是温热的,脉搏跳得很轻,脆弱得仿佛一掐就断。
一起死,何尝不是一种浪漫。
手指慢慢收拢。她感受着掌下的生命,只要再用力一点,这个让她痛苦了半生的男人就会消失,她也可以跟着解脱。
“你为什么要选她?”她声音低哑,“我们才是同一类人……背负着同样的诅咒,同样的绝望。我才是最能理解你的人,你明明知道的。”
眼眶红了,手指却越收越紧。
刘茶山的眉头皱了皱,喉间发出一声呻吟。他睁开眼,先是迷茫,随后看清了眼前的人,看清了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的手。
他没挣扎,只是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深深的羞愧。刘茶山感激她这些年的付出,感激她此刻出现,但他不爱她。从来不爱。
“乐仪……”刘茶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她的手僵住了。
乐仪一根一根松开手指,后退一步,她被刘茶山的眼神刺痛到。
刘茶山剧烈地咳嗽起来,被根系贯穿的伤口又渗出血。
“我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对不起你。”
刘茶山又何尝没有感受她的心意,但他要对自己的家人负责。
乐仪忽然觉得可笑。她等了这么多年,等到的是他娶妻生子,等到的是他走上这条绝路,等到的是这声轻飘飘的道歉。
但她看着他被钉在墙上的狼狈样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如今却像一滩烂泥的男人,心里那股扭曲的恨意慢慢散了。
“你确实对不起我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但你更对不起你自己,对不起那些信任你的人,对不起那些被你当祭品的无辜者。”
她走到墙边,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,开始砍那些根系。刀锋嵌进木质纤维里,她用力一掰,根须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地xue里回响。
刘茶山从墙上滑落,她伸手扶了一把,让他靠在石台上。
“为什么救我?”他问。
乐仪没回答。她从怀里取出伤药和绷带,沉默地给他包扎。
“走吧。”包扎完,她站起身,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。
“乐仪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嘴角扯了扯,“我救你,不是因为我还爱你。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这种地方,死得像个笑话。”
她转身往出口走,脚步很稳。
在踏出牢xue的那一刻,她停下来,没回头:“其实你说得对,我们确实是同一类人。都太执着,太自以为是。我以为我的执着是深情,现在想来,不过是另一种执念。”
山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味道。乐仪仰头望了望天,眼眶有点湿,但没哭。
原来放下一个人,是这样的感觉。
“刘茶山,”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,“我们在最后的时刻再见吧。”
她走进山林深处,没再回头。
牢xue里,刘茶山睁着眼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无言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失去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而这一次,是他亲手推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