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从未忘记
犹勒与刘茶山决裂后,心里一直很乱、很堵。他急于倾诉这份苦闷与困惑。
犹勒知道自己该去哪儿,她一定会为他解答困惑,像小时候那样。
犹勒径直走向后山祠堂。
那座由青黑石头垒起的老旧建筑,隐蔽在山林之中。木质的飞檐翘角已经开始腐朽,屋顶上的琉璃瓦也不再鲜艳明亮。
腐朽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,就像他们身上背负的历史,犹勒心头也变得有些沉重。
两位看守见到犹勒来了,只是擡眼扫了扫,就放他进去了。毕竟他们都知道犹勒是刘茶山身边的人。
犹勒顺利推门而入,室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微光从天井的开口落下,微尘浮动。
几十人或坐或站在祠堂各处,见犹勒进来,也只是淡淡瞥了眼,各做各的事。
他们都属于保干派阵营,相比于激进派的激进,保干派更希望一切顺其自然。
但可惜,保干派以老人居多,大都掀不起什么风浪,这也是他们得以被软禁在这里的原因之一。
“犹勒,你来了。”秦兰的声音从犹勒身侧传来,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。
秦兰从来不会反对他做什么,就像当初犹勒选择加入激进派时,秦兰也十分平和地尊重他的决定。
“你看起来很焦虑,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“兰姨,我有些困惑,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做的就是错的。”犹勒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刘茶山和其他人把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,全部抓进了地xue,包括花干。”
“什么?!花干也被他抓住了。”叶坤的娃娃脸也变得凝重起来。
秦兰拍了拍犹勒的肩膀:“刘茶山他本意是好的,只是他不该采取这种方式,你也不用全盘否定自己。”
“不过,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……”
秦兰、叶坤以及其他保干派在几天前就被困在了后山祠堂。
这里每天都有人看守,除了满足正常的生理需求,他们的活动范围简直小得可怜。保干派蜗居在后山的祠堂,消息相当闭塞。
因为犹勒的一番话,祠堂内已经有些骚乱,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,但多少还是顾及门口的两个看守,没有弄出大的动静来。
犹勒垂眸,喉结动了动,最终还是决定把他知道的信息说出来。
“刘茶山想与命定之人的意识体达成合作,以那些游客的生命作为祭品,以物换物,换取沧海村全体民众的自由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沉默了祠堂里的所有人。
“无论是人还是事。”
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落寞,“几百年前的那场地震改变了太多。”
“把人的生命当儿戏。”一位白发老者摇了摇头,眼神里多是对听闻此事的悲哀,“茶山他真是糊涂了,他不该这么做!”
“我们都是面对过好几次死亡的人了,难道这最后一次的终结,我们就会怕吗?可笑。”一位青年不屑地说,“背负人命而活,本大爷才不需要。”
“是啊,是啊。”青年的话引起很多人的共鸣,他们纷纷表示赞同。
几百年前那场地震,把正在举行祈愿大会的人们集体送入了名为死亡的怀抱。
本该是欢歌载舞的热闹场面,却变得一片死寂。
残垣断壁,尸体残肢散落在废墟之中,血流成河。
人们生前对生活的憧憬有多炽热,死前的痛苦、怨恨与不甘就有多浓烈、多黑暗。
“想要活下去。”“我们还不想死。”
这棵千百年来一直庇佑着沧海村的祈愿榕,自然感知到了这份滔天的悲愤与执念,于是祂选择逆转了生死。
全村人得以复生,村落也恢复了往日模样。
可逆转生死的因果并非毫无代价,祈愿树还以人们应有的寿元,却每隔一段时日降下灾难,让他们一遍遍经历死亡与复生的痛苦。
而为了不让沧海村人的因果过多干涉外界,沧海村人的妻儿、亲友,都会逐步忘却此人的存在。
直到最终的灾难来临,他们的存在将会归于虚无。
祈愿榕在千百年来的滋养中,也渐渐孕育出了自己的灵智,祂开始渴望挣脱束缚,去往更广阔的世界。
由此祂选定出“命定之人”,祂会将自身的一部分神识注入这些人的体内。
命定之人替祈愿榕经历完整的一生,而当灾难再度降临的那一刻,他们必须回归沧海村,以自身全部回归祈愿榕,以此化解灾厄,完成轮回。
这是最后一次轮回,此前他们共同经历了五次轮回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张吉惟、林雅南、江奕云、赵磊还有黎歌,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,但在知晓这可憎的命运之后,依然选择拯救我们这些人的生命。如果刘茶山真的那么做了,他们就白死了!”秦兰十分愤慨地说,犹勒很少见这位端庄的女性暴露自己的情绪。
“是啊,他们都是顶顶好的人啊,我还记得黎歌那姑娘,直到死前都在寻求另一种解法,可惜了……”
不少人都陷入了回忆,甚至想起和前五位命定之人的相处的细节时眼角还会泛起泪花。
“白死了。”
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犹勒的神经。是了,他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激进派身边,即使那是大多数人的选择。
黎歌要是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是这种结果,他们甚至还要利用她的女儿,她会不会后悔呢?
他真傻,这种事他应该早点想明白的。
犹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
他向秦兰鞠躬:“谢谢你,兰姨,我不会让刘茶山他们继续错下去,那些游客是无辜的,花干也是……她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。”
叶坤看着他,笑了,明明是个小孩却故作老成,“犹勒哥,去吧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“去吧,带着我们的份一起。”秦兰也说,身后的人都注视着他,他们也说着鼓励的话。如今被困在这里是不争的事实,但是犹勒可以代替他们做很多事。
犹勒突然感到心中充满了能量。他几乎是跑着下山,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犹勒擡眼望向山林深处,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林径跑过,是花干。
她的身影有些踉跄,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,正是从地牢离开后的模样。
看到花干的那一刻,犹勒悬起了心。
虽然不知道她怎么逃了出来,但他知道焚欲的力量有多可怕,也知道花干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,她孤身一人,若是被焚欲彻底掌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
更何况,刘茶山和其他激进派对她虎视眈眈,想要利用她的力量达成目的,若是花干落入刘茶手中,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。
放心不下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心头,犹勒几乎没有犹豫,擡脚就朝着花干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,脚步加快,一同隐入了浓荫密布的山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