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第四章
展眼又过了些日子,卢家那边已将备好的聘礼送上贾府。卢家豪富,聘礼也极为舍得,除了珍器玉石、绫罗绸缎,更有卢俊义亲自射下的大雁,贾府上下看过,都是满意。
下聘之后,又议定了过大礼的日子,便在两个月后。那时秋高气爽,从汴梁去北京的路也好走些。卢俊义便先回了大名府,贾府也张罗着给探春备嫁。
一时宝玉又伤感了一回,说咱们的诗社是三妹妹起的头,而今三妹妹这一去,诗社再也不复往日之景。探春便安慰他,日后自有家书频相往来,定不会生分。如今便趁着自己还在闺中,再结一次社,以全始终。
众人自然无有不应的。
这一回自然由探春做东道,大家尽兴吃喝吟咏一回,又纷纷趁便,与探春送了些添妆之物。东西不多,但都是众姐妹素日的珍藏,日后分别,也好作个念想。偏偏史湘云和宝玉凑在一起,合送了一份,还打了簇新的一个匣子来装,神神秘秘,引得众人皆来看。
凤姐也在一处凑热闹,笑问:“你们两个促狭鬼,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,快快开了匣子,少在那里弄鬼!”
湘云也笑:“给你看倒是不妨事,就怕到时候有人臊了,要打你呢。”
凤姐哪里怕这个,劈手夺过,打开一看,却是一大一小两个金麒麟,文彩辉煌,灿灿生辉。她记性好,转瞬想起来,一个是湘云以前佩过的,另一个却是宝玉偶然得的,便问:“怎么想起送这个来?”
“这里却有个典故了,”黛玉忍不住掩口一笑,“三丫头得了个玉麒麟,自然要有金麒麟来配。真真是天作的姻缘,实在两全其美。”
一面说,一面看了宝玉一眼。
探春听到“玉麒麟”三个字,脸一下子红了,站起来要去撕黛玉的嘴,却被湘云宝琴左右两个架住,大家厮闹一阵方罢。
及至诗社散了,栊翠庵那里却又来了一个婆子,替妙玉也为探春送了一样东西,并一份帖子。说是妙玉知他们今日办诗社,并为探春添妆。她是槛外之人,不便亲身来贺,便赠一古玩,并一偈帖,聊为探春送行。
探春赏了那婆子些钱,让她代自己谢过妙玉,打开那份偈帖一看,却是怔怔良久,兀自出神。
又过了些时日,卢家派了心腹家下人过来,给探春送上凤冠霞帔,探春自然也回了些自己做的衣帽鞋履与卢俊义。那边又请贾家出人,先与他们往大名府一道打理屋舍,预备新婚要用。
其中有一位老妈妈,是卢俊义乳母,进来拜见了探春,又与探春道:“三姑娘,我们爷交代了,两地相隔数百里,怕是各地风俗不同也是有的,只怕到时姑娘不适应。故而我们爷特地嘱咐了,让我务必问一问姑娘的喜好,不拘是屋舍妆点也好,饮食也好,断不能自作主张,一切只听姑娘吩咐。”
探春自然谦逊,道是俗话说入乡随俗,让卢家不必顾虑。
乳母却极坚持:“我们爷是个言出必行的,若知道我怠慢了姑娘,断不肯依。还说,姑娘是离家远嫁,本就多有不便,他岂能令姑娘一路受委屈?姑娘若有吩咐,只管告诉了他去,不过‘倾我所有、尽我所能’罢了。”
探春心中默念这八个字,只觉倒像有千斤重,又像是有一阵快哉山风,吹得整个人都心头一畅。便也不再推辞,让侍书拣自己的喜好,细细说与了卢家人。
待卢俊义收到探春回赠的衣帽鞋履,只觉针脚细密,做工极精细,心下微暖,又召了家人来回话。
乳母便将探春的喜好一一告知,又拿出一封书信,递予卢俊义,道这是三姑娘单单捎给爷的。
卢俊义拆开看时,却见这封信极短,别的话一概没有,倒有一首偈子在上头。
写的是:
我有明珠一颗,久被尘劳关锁。
而今尘尽光生,照破青山万朵。
卢俊义默默在心内自念了几遍,忽而笑了一笑。一旁燕青见状,凑趣问:“三姑娘与主人说了甚话?主人看了竟这般开怀。”
卢俊义妥帖把那封信放好,却只答他:“是好话。”
大名府距京都路途遥远,未免途中遇事耽搁,卢俊义提前大半个月便带着众多心腹家人上路,来汴梁亲迎探春出阁。他带的人多,又生得威风凛然,路上便有强梁劫道,也不敢来跟他对碰,一路倒也平顺。
及至汴梁,荣宁二街早已披红结彩,热闹非常。卢俊义到得早了几日,便带着人先去他家置办的房产落脚,只等着正日子了。
另一边,探春亦已准备停当,安心只待备嫁。一日却被贾母唤去。
贾母将自己许多年轻时的头面首饰添进她的嫁妆,又屏退旁人,让鸳鸯开了箱笼,单拿了五千两银票给她压箱,拉着探春的手道:“探丫头,若从公中论,给你的嫁妆只该与你二姐姐一般,左右不过是那些东西罢了。你和她一样,也是没个爹娘贴补的。只我知你行事远胜迎丫头,断不至于守不住财,这些你便自己收着,日后傍身罢。若姑爷待你好便罢,若不好,也不至于只指着那点子嫁妆过活。”
探春没料到贾母还能替她虑到这一步,一时眼泪险些滚落下来,强忍着与贾母磕头,道:“老太太待我的恩德,一生一世也不敢忘。今后再不能承欢膝下,只望老太太保重贵体,福寿永享。”
贾母拍拍她的手,深深一叹:“你素来是最刚强的一个人,去了大名府那边也好。日后……”她似还有话嘱托,说到此处却猛地顿住,失神了片刻,忽而擡手拭了拭眼角,“罢了,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,日后若遇着什么事,先顾好你自己罢。”
探春听这话未尽之意,大有不祥之感,心下疑虑,却见贾母已然不愿再提,只得应下:“孙女谨记。”
终于到得大礼之日,卢俊义骑着高头大马,一路往荣宁街而来,身后家下人一路抛洒利市钱,引得无数小幺儿跟在后头争抢,热闹非凡。
早有贾府的各路亲友汇聚于此拦门,见了卢俊义,都纷纷赞他身姿挺拔,眉目俊逸,风骨凛凛,堪配政公之女。
卢俊义一一谢过,奉上红封,过了拦门这一关。又换了几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擡花檐,一路吹吹打打至正堂上,与早已凤冠霞帔、盛妆华彩的探春一道,拜别父母高堂。
探春三拜叩完,手里便被礼官塞了一条红绿交织的彩缎,是为“牵巾”,另一头便握在卢俊义手中。
另有礼官端着盛满谷米、菽豆的礼器,沿路往外抛洒,为新人避煞。探春持扇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、亦困住她二十载的一方天地。
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眼泪,眼前景物却已逐渐开始模糊。她将视线从亲人脸上一一掠过,看见贾母的不舍、贾政的欣慰、王夫人的欢喜、宝玉的失落、贾环的不忿……
以及赵姨娘的眼泪。
探春留恋地看了一圈,然后再没有往任何人身上多看一眼。
她在过去二十年间无数次想要离开这方天地,立自己的一番道理,但无奈生作女儿,一步也踏错不得。
如今……至少有人,愿带她走出那扇门去了。
但直到转身之时,她才觉出足下似有千斤,往外走的每一步,都迈得艰难。
而她也是此时才知,舍下这一切并非那般容易,自己对这门内的天地,亦有眷恋。
有人轻轻往前拽住牵巾,又晃了一晃,似乎是想对她说,不必惧怕,只管往前来,你并非孤身一人。
探春顺着手里彩缎看去,看到了卢俊义含笑的眼睛。
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夫婿,高大英武,神采俊逸,仿佛山峦可倚。
于是探春更坚定也更决然地走向他。
此一去,山长水远,别家万里。
此一去,天高地阔,凤鸟同风起。
探春在罗扇之后展颜一笑,一路往前,行至卢俊义身畔,与他并肩。
礼官令人放下花檐,卢俊义看向探春,微微一礼:“娘子请。”
探春跨步,坐上花檐,亦回他一礼:“谢郎君。”
随后轿帘放下,遮断探春的视线,也遮却一切过往。
帘外,礼官高唱:“起轿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