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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5章
  第五章
  轿外喧闹沸天,锣鼓齐鸣,探春独自端坐轿内,心下却反倒一片宁静。
  从今往后,便有别样天地,待她踏足。
  花檐晃晃悠悠,带她远离了喧嚣热闹的荣宁街。身后有礼官高声唱着长长的礼单,一擡又一擡嫁妆箱子随花檐而起,一路穿城而过。
  国公府嫁女,场面自然盛大。贾府如今虽已有了入不敷出的光景,面上的架子却还撑着不肯倒,将这场婚事办得极光鲜体面。
  探春隔着轿帘,听着外面的鼎沸人声、宾客相贺,心里骤然有些空落落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场因她而起的热闹盛事,看着赫赫扬扬、鲜花着锦,在此刻,却似乎与轿中的她已无甚关连了。
  她正出神时,花檐忽然猛地晃了一晃。探春及时撑住身子坐稳,听见帘外传来几声呵斥。原来有个争抢利市钱的小幺儿猛不防跌了一下,险些撞着轿夫。
  “莫怪他,倘吓坏了倒不好。”探春隔着轿帘,听护在轿前的卢俊义道,“再抓些钱与他罢。”
  那孩子倒伶俐,得了钱,一叠声地喊着市井里的吉利话儿,荣贵平安,大喜大福。
  卢俊义只笑一笑,回头吩咐轿夫们:“都当心留神。宁肯慢些,也走稳当些。”
  探春的心便也安稳下来。
  为他待那孩子的和气,也为他待自己的妥帖。
  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都城,渐渐行至东京城门之外。探春的花檐也在这里停住。
  此去大名府有五六百里路程,路上少说要耗费十二三日光景,自不能让探春一路坐着迎亲的花檐子过去。卢俊义早已备下车架,先亲自扶探春上了,又让侍书、翠墨两个上车相伴。
  另有贾府擡来的嫁妆箱笼、诸多陪房家人,也一一被安置妥善。又有同往大名府去送嫁的宝玉、贾芸两个,与卢俊义一道,骑马启程。
  马车辘辘往前,将汴梁城抛在身后。
  侍书和翠墨自小皆在贾府长大,与探春一样,从未踏出过东京一步。如今透过车窗,往身后回望,见那宏伟城墙渐行渐远,皆是十分的不舍,禁不住泪盈于睫。只念着今日是探春大喜的日子,强忍着没掉下泪来。
  探春倒比她二人从容许多,看向身后的目光纵有怀念,却亦洒脱。只拉着她两个的手,轻声道:“都宽心些,且往前看罢。”
  往前自有无数风光,无尽未来。
  她展眼望向前路,恰见远处有一对大雁振翅而起,排云直上,相携飞入辽阔碧霄。
  汴梁城外的官道屡经修葺,一路倒还平稳,不算颠簸。探春初时还和侍书、翠墨两个往窗外看一看,见着路上往来车马、商旅行人,也觉新奇。只秋日风大,又有尘土,后来便也放下帘子,靠坐休憩。
  待晚些时候,暮色渐渐上来了,卢俊义打马靠近车厢,向探春道,今夜须在延津渡的官驿歇脚,明日再渡黄河。才刚已遣家人去打点伙食、住处,又来问一问探春,可有什么吩咐没有。
  探春便道:“出门在外,一切从简。难为郎君费心。”
  又让卢俊义不必奢遮张扬,以稳妥为要,切勿多生是非,自己这里并不挑拣。
  卢俊义自然应下。
  然而行至延津渡口时,却见那处官驿之外闹闹哄哄,分外杂乱,显见得还未打理清爽,似乎连屋舍也未曾齐备。卢俊义见了,不由皱眉。
  燕青早先已至官驿打点,见他到了,连忙过来回话:“咱们先时曾派人与这驿官说得妥切,让他今日收拾出一应屋舍,预备今日要用。这老贼,当日满口应诺,说了好一车轱辘的奉承话,让只管包在他身上。不想今日我来时,却支支吾吾,推说已先有别的相公占了一多半房舍,正与我这里打饥荒呢。”
  原来这处官驿设在渡口,正是预备往来官宦人家在渡船前落脚住宿的。因此地临近东京,来往者众,故而官驿也修得极宽敞,住上几十上百人也是绰绰有余。只到底驿站人手有限,这许多的屋舍里,能时时打扫修葺、干净整洁的上等房舍不多。
  故而燕青才打点了此地驿丞,给了他些银钱,提前说好,这一日将这些好屋舍单留出来,预备卢家接亲队伍要用。
  那驿丞收了钱,满口应承,谁知事却做得不地道。
  今日燕青领人来看时,那些干净屋舍却已住了人进去,连一间也未有剩。当下便十分着恼,揪住驿丞不依。
  驿丞连连向他赔不是,苦着脸,说实在是这户人家是前几日到的,见了驿站打理好的干净屋舍,自然要住。那屋子既然空着,又还与卢家说定的日子隔了好几日,哪里有拦着不许人家住的道理?
  何况听那家人的口气,多半第二日便要渡船过河的,也自碍不着什么。
  谁曾想,那家人不知怎的耽搁了两日,迟迟未曾动身,这才两相撞上了。驿丞无法,却也不敢去催促,更不敢赶人,只得忙忙地领着人,又收拾了别的屋舍出来。
  燕青有心要与他算账,又虑着正事,只得忍下,这半日也正领着人与他一道清扫房屋。如今也才将将收拾出两三间妥帖可住人的,预备先安置探春及宝玉等人,余下的再慢慢打理。
  卢俊义听他说了始末,只得道:“罢了,有道是先来后到,没有为着我们去赶人的道理。你再多领些仆役过去帮忙,收拾好了,让众人住下再论。”
  一时又命管家带人去打点伙食,自去将贾府众人领入干净屋舍歇脚。
  宝玉先时还与他一道在外骑马,后来行路久了,人也疲乏,便上另一辆马车安坐。如今到了驿站,正盼着好生休憩一宿,见卢俊义来请,忙忙地下来了。
  及至踏进屋舍,他一眼扫过,见内里陈设简陋,又窄又局促,更兼门窗破旧、墙上亦有斑驳污痕。虽已清扫得干净,又洒了驱虫药粉,铺了自带来的整洁衾被、床帐,燃了香炉,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烂潮气,闻着令人十分不适。
  不由脱口道:“了不得,这如何能住人?”
  他自幼饮食起居无一不精细,这还是头一遭出远门,自然不懂在外头的难处,只觉屋舍实在不堪,因道:“我便罢了,好歹是个男儿,忍忍也能过去。只三妹妹女孩儿家,最是清洁尊贵的,这样粗陋的地方,如何能落脚?我看这官驿地方颇大,也有几间正经的院子,怎么偏偏一间也不曾与我们住?”
  卢俊义少不得向他解释一二。宝玉听了,方笑道:“这却也容易。虽说是那家子先住了,咱们不好让人换地方,但何妨去跟他家打个商量。或者却个情面,或者使些钱,请他家略担待些,好歹腾挪出一二间上房,给三妹妹今夜歇宿。”
  卢俊义听他这般说,也是意动。燕青却在旁接口:“怕是不易,我此前也去问过的。他家推说不便,只得罢了。”
  “不知是住的哪一家?”宝玉问。
  “说是老种经略相公一家,自延安府来东京述职面圣,如今正要回返。”
  “原是他家!”宝玉恍然,“他家系出将门,世代英豪,听闻昔年也曾与先祖略有过一二分的交情,只许多年未走动过了。想来若由我出面,去寻他家分说几句,或可看贾府薄面,有几分商量余地。”
  说罢,擡步便走。卢俊义怕他有甚闪失,连忙跟着去了。
  待探春从车上下来时,便忽听得官驿里有人怒喝,声如雷鸣:“你这厮好不晓事!俺们相公既拒了你,怎还一味夹缠,没得让人心烦!莫再罗唣,快走,快走!”
  她顿住脚步,闻声看去,却见一个鼻直口方、高壮魁梧的大汉,作态粗鲁,正一手将宝玉推了个趔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