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第三章
这里探春回府之后,自然先去见了贾母,王夫人亦陪在贾母处。
她向贾母和王夫人行过礼,无需开口,众人眼见探春鬓间插着一支明灿灿的金钗,心下便已明了。
时下男女议亲,若到了会面这一步,两相厮见过后,若是男方为女方插一支金钗,便是互相满意、婚约终定的意思了。王熙凤展眼瞧见,“嗳哟”一声便笑出来:
“瞧瞧,瞧瞧,见着了人,这可放心了吧?依我说,姨妈做的这门亲事,也是四角俱全,再妥帖不过的了。既然亲事已经作准,咱们家里也该预备起来了才是。前儿我才让小厮们赶着把备好的一整套新家具搬出来,趁着好日头擦洗干净了。我那里还有一套玻璃炕屏,也拿过来给三妹妹添个妆罢!”
探春自然不好接这个话头,脸颊微红着,被李纨与众姐妹们拉了出去,留下贾母与王夫人等人商议。
众人簇拥她回了秋爽斋,才纷纷含笑打趣。湘云是最口快的,先问:“快说说,那位卢姐夫品貌如何?可还入得三姐姐的眼?”
她近日恰被贾母接来园中,与黛玉住在一处。
探春忙要打她的嘴:“谁是你姐夫?就这样混叫了!”
李纨拦住她,把湘云护在身后,也笑:“亲事都作准了,难道还能有差错不成?提前叫一叫也未为不可。若是探丫头你一定不许……莫不是竟没看上了?”
“先时我们抽花名儿,她是抽着了必得贵婿的,”黛玉跟着一笑,伸手在脸上刮了一刮,“指不定,有人这会子心里还是念着做王妃呢。”
探春纵然平素快言快语,这会子也只红了脸,急道:“你们这些人嘴下再不积德的!当心日后长个火疔子,烂了舌头,那才是报应。”
大家越发哄笑,又催着探春问究竟如何。探春到底忍着羞意,只大略提了一提:“是个清正之人。”
众人还要追问,探春便道:“也不过只是会了一面,彼此说了一阵子话,哪里就真个知道底里了呢。但我观他神态举止,倒也从容,兼之进退有度,言谈也得当,看得出家风淳正。行止之间待我也颇敬重,不是那等粗鲁无礼的人。这便无甚挑剔了,日后他敬我,我敬他,且慢慢过日子罢!”
见她说到这里,就止住话头,湘云忙又推她:“你倒说说品貌如何?”
探春不肯理她,却已有人忙忙赶来接话:“自然是极俊秀的!天下竟有这般人物,我也算是见着了。成日家只说柳二哥最是风流英豪人物,今日见了他,才知世间之大,天外有天。只又不知道有多少钟灵毓秀之人,是我无缘得见的了。”
正是宝玉也来了。他方才在书房陪贾政,恰好会了卢俊义一面。此前他对探春远嫁大名府之事颇为不乐,只恨姐妹们之中又要去了一个,日后难以得见,故而还未见过卢俊义,心里便存了些不满。然而今日一见之后,顿觉此人仪表俊秀,世所罕见,那爱美的痴病却又犯了,态度大转,反倒觉得这门亲事实在天造地设,再好也没有了。
又道:“我也替你出去探听过。他在大名府名声极好,人人都赞慷慨仗义,还有一个别号,唤作玉麒麟。倒也真是人如其名。”
众姐妹听得宝玉天花乱坠一般夸赞,各个好笑,又都来贺探春得了一个称心夫婿,把探春闹得脸红不止。宝钗也笑道:“当日咱们放风筝,偏偏探丫头的一个凤凰风筝,和别家的凤凰绞在一处,又有个大红的囍字也绞了进去,今日看来,倒是应景儿了似的。探丫头这一嫁过去,指不定便是凤凰高飞,实该好好贺一贺。”
众人皆道有理,扯着探春,都道“大喜”,笑闹好一阵子才罢。又有湘云不知想到什么,招手把宝玉叫去,两个人私底下咕咕叨叨了好一阵子。
待众人皆散,探春独自一人,坐在窗畔,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。唯有风吹过梧桐叶,留下簌簌清声。
侍书替她端来一盏茶,犹豫半刻,方唤她:“姑娘?”
探春擡头,听侍书道:“环三爷来了,说赵姨娘想见姑娘,让姑娘去一趟。”
探春脸上残存的红晕迅速淡下去。她坐直身子,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才问:“环哥儿人呢?”
“扔下这句就走了,看着怒气冲冲的。”侍书忍不住劝,“姑娘不然别去了,想来那边也没什么好言语,去了又有好一场气生,着实不值当。”
探春摇摇头,站起身:“她若见不到我,说不得又是一场闹腾,何苦来呢。”仍是带着侍书往一处偏院去了。
自从探春上次议亲被赵姨娘大闹一场搅黄之后,贾母便发话,让人看牢赵姨娘,不许再让她出来走动。若再犯事,干脆便将人送去家庙。赵姨娘自己也被吓住,如今倒安分好些时日了。
探春进了偏院,见里面铺陈简陋,赵姨娘坐在炕上,抓了一把瓜子在嗑。便站住了,问:“姨娘找我?”
赵姨娘上下把她看一眼,哼声道:“姑娘如今只拣高枝儿飞去了,我不请你,你哪里想得起我们来。我知道,姑娘怨我先前闹腾,搅了你的亲事,可你也不看看,没得我当时的一场闹,姑娘就得嫁去那等破落户家里受穷,哪里有如今这门富贵好亲!”
探春听她说得不像样子,忍了忍气,不愿和糊涂人争辩,只道:“姨娘很不必向我说这些有的没的,若没别的事,我先回了。”
说罢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,”赵姨娘却叫住她,从匣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来,掷进她怀里,“我知道姑娘瞧不上我,我是沾不上你的光了。只姑娘今后发达了,好歹想着些环哥儿,那总是你一条肠子爬出来的亲兄弟。这东西你收着,日后姑爷待你好便罢,若不好了,有了它,好歹也落不着二姑娘那样窝窝囊囊的下场,平白教万贯家资便宜了旁人!”
探春不知她给的什么,有心不要,却又怕她不依不饶,只得先拿了:“我日后是好是歹,横竖也是我自己选的,用不着姨娘操心。姨娘今后自己安生过自己的日子罢。”
赵姨娘没吱声,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几片瓜子皮。探春临走之前忽而回头,看见她坐在幽暗的小屋子里,残阳的光线斜斜照进去,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又冷又硬,毫无温度。
和从前二十年间,她认识的那个赵姨娘忽然就变得有些不像了。
但探春也只停留了这么一瞬,便走远了。
回屋之后,她拿出那个荷包,打开细细看了一眼,才发现里面似乎放着几张纸。本以为是几张银票,给她傍身的,还纳罕怎么赵姨娘忽然转了性,掏出来才发现竟猜错了。
“怎么是几个纸人?”侍书同她一样诧异。
纸人之外还有一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些字,字迹粗劣,不成章法。探春凑在灯下一看,心里立时猛跳了几下,一把将纸攥成一团。
侍书不识字,有些懵懂,却看得出来探春神色不大对:“姑娘?”
探春一时没说话。
她想起赵姨娘说的“若不好了,有了它,好歹也落不着二姑娘那样窝窝囊囊的下场”,又想起赵姨娘日常与那些尼姑道婆来往极密,心里雪亮——这是厌胜之术!
赵姨娘是在告诉她,若有朝一日,似二姐姐那般,嫁人之后受尽折磨,不若便干脆……
探春紧紧扣住荷包,一时心绪难平。
侍书虽然没见着那纸上的字,但看了纸人的形状,又见探春脸色不对,似也明白了几分,脸色煞白:“姑娘!这、这……”
她自小儿服侍探春,性子也极伶俐,最是胆大心细,下意识便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人心难测,留着好歹也是个后手。”
探春眉梢一擡,眼神凌厉看她一眼,摇摇头。她也只失态了方才那一瞬,便站起身,径直将东西装回荷包,凑在烛火上点燃。眼见得火光渐渐卷了上来,将所有东西皆烧尽,只余地上一捧余灰。
侍书还有些心疼:“姑娘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探春止住她的话,“这样的阴私行径,为我不取。若有朝一日,他欺我孤身一人,离家千里,那时我也自有应对。但……凡事若先有个猜疑在先,便容易妄生嫌隙,多少无端的风波都从里面来了。”
探春话音微顿,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人,语意坚定:“我愿信他。”
愿信他表里如一,值得托付终身。
“也愿信我自己。”
愿信我未曾走眼,替自己寻得良人。
侍书未再言语,只是替探春掌起一盏灯,轻声道:“都听姑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