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第六章
原来宝玉去寻种家人时,却不冷不热吃了个闭门羹。
这种家也是天下数得着的人家,先祖乃是大儒种放,家中世代将才,英雄辈出。如今燕青口中的“老种经略相公”,正是名将种世衡之子种谔。
这家的下人倒也知礼,听得宝玉报了家门,忙忙地赶去告诉了主人家。种家主人却未露面,只依旧遣了下人来回话,言辞也还恳切,只说家里长辈身有微恙,不便待客,失礼之处还望见恕。
宝玉见他家占了一壁七八间的上好屋舍,闻得此语,心里便有些不快。心道我们也不是那等轻狂之辈,定要你家染恙的长辈相让。这七八间的好房舍,难道竟全都住的是你家长辈不成?
说不得他家略有几分体面的仆役也住了去。
宝玉怕是那仆役传话时未曾讲得清楚,特特又交代了几句,请他再走一趟。
正说话间,不妨一旁大踏步走来一个汉子,生得面圆耳大,腮边浓浓一圈胡须,脸色通红,似有酒意,对着宝玉劈头一番喝骂,伸手就来推搡。
宝玉哪里遇见过这样的事,猝不及防,被他推了一个趔趄,险些一跤跌倒,被卢俊义眼疾手快撑住,才站得稳当。他从不曾受过这般对待,一时脸色涨红,也恼了:“哪里来的野汉,好不懂礼!”
那汉子吃他喝骂,双目圆瞪,叱道:“你这厮恁地聒噪,甚么假家真家,洒家须不曾认得!管你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得扰了俺们相公的清静!”
说着,又要动手,把那沙钵大的拳头高高扬起。宝玉唬得往后退了一步,卢俊义却踏步上前,一擡手,稳稳捏住那汉子手腕。又暗中使了个巧劲,令他霎时卸了力道,盯着他眼睛,沉声道:“朋友,咱们两家和气为上,怎好动手?”
那汉子不妨被他拿住,神色一诧,拿眼睛看一看他,似有不服,正要发力再打,忽闻身后有人喝了一声:“鲁达,且住!”
自那屋舍内忙匆匆赶出来一个相公,先喝退了汉子,又团团向宝玉与卢俊义一揖,连声赔不是:“他多吃了几杯酒,便恁般使性子,冲撞了诸位,实在有愧,万乞恕罪。”
那汉子见了他,气焰倒消下去,口称“小种相公”,退到一旁。宝玉知他便是种家人了,只没个好脸色,不肯接话。倒是卢俊义还稳得住,与他言语了几句。
这小种相公倒也是个爽利人,先向宝玉致了歉,说那汉子是自己手下的提辖,姓鲁名达,性如爆炭。不巧这两日,家里长辈身有不适,正吃了药,需得静养,这鲁达怕宝玉等人扰了老种相公的清静,这才冒撞了。
言罢,又令鲁达来与宝玉赔礼。那汉子横眉竖目,不情不愿向宝玉一拱手,口称“对不住”。
宝玉不待理会他,正要开口,袖子忽然被人暗暗一拽。回头看时,却是贾芸。
贾芸低声向他说了句话,又往探春处看了一眼。宝玉便也跟着看去,见探春对他微微一摇头。
卢俊义自也见着了,便未曾向小种相公提及屋舍之事,只客套两句,彼此相别。
宝玉忍气回来,一肚子委屈,立时问:“三妹妹,你怎偏偏不让我问他屋舍之事?他家的人这等无礼,正该他们赔罪才是。”
原来方才探春令贾芸过去,正是为着阻他开口,不让再提此事。
探春温声劝他:“我知你是顾念着我,怕我受了委屈。只这屋舍也不过窄小些罢了,兼已清扫过,衾被都是咱们自家带来,也干净的,哪里住不得?他家既有长辈染恙,自然以看顾病人为先,不好挪动。况你又与他家的人冲突在先,此时再提这话,倒有几分不依不饶,强要他家以此赔礼的意思,恐生芥蒂。不过是一晚上的宿头罢了,本是小事,为这个跟人起了龉龃,两下不快,何苦来呢。”
宝玉闻言,方才罢了。
“倒累得娘子忧心。”
卢俊义也有些赧然,探春却道无事,又关切卢俊义方才与那汉子动手,有无吃亏。卢俊义便笑:“他倒是有几分蛮力,我却没与他硬碰,使了个巧劲。若说吃亏,也是他吃个暗亏罢了。”
探春方自放心。
一时管家已令人借着官驿的灶台,尽力筹备了几色新鲜菜肴,来请众人用膳。其中有一道葱油鱼腹,用的是新鲜现捞起来的黄河鲤,肉质细嫩、口感极佳,最是适口。
探春坐了许久的车,官道虽然好走,也难免颠簸,本有些胃口不开,此时也不免多挟了一筷子。卢俊义见她爱吃,忙替她搛了些,布在碗里,又盛了碗鱼汤与她:“尝尝这个,滋味颇鲜。”
探春谢过,接在手里尝了一口,果然清香鲜美。又投桃报李,将桌上一道糟的鹅掌夹了一个与他:“这是从我家里带来的,在路上吃用方便,滋味也足。”
卢俊义仔细尝了,赞它就酒极佳,却不曾叫酒来吃,只把鱼汤也喝了一碗。
膳后,因婚事未完,未得圆房,卢俊义自然去别处歇息不提。
又有仆妇擡了热水来,侍书替探春卸了钗环,翠墨投了巾帕,端水过来,服侍探春洗脸。
翠墨便笑:“观姑爷行止,对姑娘着实体贴。我前些日子还虑着,姑爷既然习武,怕是性子粗疏,多有不拘小节的,今日一见,倒不用愁了!”
“可不是,”侍书也笑,“这是姑娘自己看中了的,还能有不好?”
两人笑了一回,却见探春只略笑一笑,并不说话,神色有些倦怠,兴致也不高,不由收了声:“姑娘?敢是路上累着了?”
探春心里装着事,却不好向她两个倾吐,只推说行路疲累,便歇下了。
她今日听那姓鲁的汉子叫嚷那句“甚么假家真家,洒家须不曾认得”,便被触动心事——贾家说起来,是赫赫有名的国公府,开国功勋之后。然则出了这东京城,却和那汉子嚷的一般,又有几个人能认得?
大老爷虽袭着个一等将军的爵,实职却一概没有,亲父贾政,在工部员外郎任上做了这许多年,显然升迁无望。琏二哥目下仍是白身,宝玉便有才学,不在科举上头,于仕途无益。至于东府那边,更是不提也罢。
这般算下来,如今也不过只剩祖上传下的虚名儿罢了!
正所谓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贾家自荣国公起,恰历五代,已渐渐显露出衰颓的光景来。
探春素日在家中,暗地里也曾为此忧虑。只她是个女孩儿,便是看到这一层,也莫可奈何。如今既已出嫁,家中诸事,自然更与她无关了。
怕只怕,日后……
探春在榻上轻轻翻了个身,官驿的床榻有些硬,令她睡得不大安宁。忽又想起贾母与她说的话,“先顾好你自个儿罢”,心中逐渐又平稳了些。
未来之事,世人难料。如今她能做的,确确实实,亦只有顾好自己而已。
探春半睁眼睛,又想,也不知去了卢家,他那边家里如何,是否也如贾府这般,内里已然空虚,却还强撑着风光的皮囊不肯倒。若真个如此,定然要想法子扭转过来的。
但不知她在卢家,又是否真能做得了主,是否又会如在家里一般,束手束脚,顾虑重重。
困意渐渐涌了上来。
她一时又想到卢俊义,忽然觉得,在这些事上,她的话,他大约是愿意听的。至于理由……
探春朦朦胧胧地合上眼。她想,兴许并没有什么说得着的理由,但她已越来越愿意相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