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第七章
次日,众人起身,用毕早膳,便张罗着复又登车启程,去渡口登船过河。
卢俊义早几日便备下了极宽敞的客船。这回幸而未再出岔子,船只已然顺顺当当停泊在了码头边上。
探春在渡口下了车,见眼前滚滚河水,浩荡奔腾,间或在岸边卷起浊浪。又有数之不尽的渡船往来穿梭,小则如柳叶扁舟,大则如槽船,或运人,或载货,帆橹竞发,川流不息。
又有许多纤夫、脚力,拉拽船只,搬运货物,还有形色各异的商贾行人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,织就好一番热闹景象。
探春不由看得怔了一怔。
她读过许多有关黄河的诗文词赋、游记注疏,却再难从那些文字之中,看见今日这般鲜活的场景。
这便是府外的世界了。
卢俊义引着她往前走去,已有一艘大船泊在岸边,随奔涌河水略略起伏。船沿上斜斜地放下了许多木板,一径接到码头上,以供登船。
探春还是头一次走这样的栈桥,刚一踏上去,便觉脚下轻轻一荡,颇有些虚浮之意。那木板随着步子晃晃悠悠,难以站得稳当,心里不由得微微一乱。
恰在此时,有一只手自身后伸了过来,牢牢托住她,温热有力,稳如山峦,令她在这样的虚浮里瞬间找见了支点。
却是卢俊义及时稳住了她。
“别怕,”卢俊义反手牵住她,“你只管走,有我呢。”
探春脸上霎时掠过一抹绯色,顿了顿,却慢慢地收拢手指,握住了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。
“好。”她低声应。
众人上得船来,因还有一应行李及众多嫁妆箱笼要搬运,便又在船上略等了一等。
卢俊义见探春未进舱房,反倒站在船舷处,极目远眺,看滔滔大河之上帆影来去,便问:“怎不去歇息?敢是嫌舱房气闷?”
探春摇头,道是她头一次见得渡口景况,有些新鲜,趁便多看一会儿,长些见识。俗话说,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今日才知此言着实不虚。
卢俊义这才省起,她从前是闺阁女儿,怕是连府门也少出,不似自己走南闯北,天下皆可去得,心下便是一动,洒然笑道:“这值当什么,你既爱看,日后只管与我出门看去,怕是还有看腻的一天!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去?”
探春转头看他,眼眸里似映着河水波光,灿然生辉。卢俊义不知为何,被她这么一看,脸上热喇喇的竟有些不自在。又听探春开口,语声含笑:
“郎君说得是,天下之大,自可去得。”
两人在船舷并立片刻,忽然见渡口码头上阔步走来一行人,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种家门下提辖、名唤鲁达的汉子,身后还跟着几名种家的下人。
卢俊义见他神色焦躁,不断与船家探问,不由纳罕:“怪了,他又来这里做什么?”
那鲁提辖一路问过来,都未有结果,及至到了卢俊义他们船边,也粗声粗气开口:“船家,你这船预备往哪里去?可还有空舱房?洒家这里急等用船,若还有舱房,又能往上游去,多少银钱都使得!”
他问得急,一番话罢,才见着了船上立着卢俊义等人,话头一顿,省得这是他们家的船只,掉头便走,又去旁的客船处打问。
“莫非他们要临时换走水路不成?”
探春心思周全,猜着几分。又在心里寻思片刻,问卢俊义:“咱们用的船,是雇来的呢,还是郎君自家的?”
“自家有的,”卢俊义道,“咱们家里养了几支商队,南来北往做些买卖,船也颇有几艘,运人运货都便宜。”
探春便道:“那不妨便做个顺水人情。左右咱们也只渡河用一趟儿,花不了多少工夫。这船稍后便借与他们使罢?我看他们那一家,拉拉杂杂人也不少,非得大船才能载得下。但这渡口的大船,哪一艘是没数的?多半都被人提前包下了,这会子急着现要找船,怕是不易。种家也是世代名门,满天下数得上的人家,只宜结交,不宜结怨。何妨在此刻伸把手,结个善缘呢?”
“很是。”卢俊义也颇赞同,唤了燕青,让他追上那鲁提辖,教他不必再去胡乱探问,自家的船稍后渡河回来,便借与他家使唤。燕青应了一声,疾步而去。
他自幼随卢俊义打熬武艺,也习得一身的功夫,在那码头浮桥上,似蜻蜓点水般纵跃几下便去得远了,如履平地一般,端的俊逸非常。
一旁宝玉见了,不免赞道:“好俊的身手。”
卢俊义听见,神使鬼差般,却望了探春一眼。见她脸上亦有赞叹之意,心中不知为何,忽而转念道:若换了我去,自也能这般利落的。
燕青不久便回返船上,向卢俊义禀道:“已和那汉子说得妥了。”
又将原委细细告知众人。原来这种谔进京述职之后,原本是要渡了黄河,取陆路返回延安府,故而不曾在渡口提前备船。摆渡过河的船时时都有,并不难找。
哪知种谔不巧前日吃坏了肠胃,又兼受了些凉,浑身发热,上吐下泻,足足折腾了一两日方罢。如今虽然好些,但大夫吩咐了,不得颠簸劳累,故而只得弃了陆路,改走水路,沿黄河往上,折入关中。
水路虽稳,因是逆流往上,却要慢上许多。种谔身有职司,恐回得晚了,误了延边军情,稍觉好转,便令人先来渡口寻船。
只这渡口的大客船多是提前十天半月便被人定下了的,匆促之中,哪里找得出合适的来。那鲁达又最是个急性子,是故才有方才一幕。
“原是如此,”卢俊义便笑,唤了船把头过来吩咐,“也罢,左右便当结个善缘。好人做到底,待渡河之后,你们再回来,将他们一家子直送到关中去罢。”
船把头自然应诺。
不多时,眼见行李、箱笼皆已运送上船,船把头便喝令一声,众船夫收起踏板,拨桨击岸,将船缓缓驶离了码头,闯入那湍急澎湃的河水当中。
待昨日那位“小种相公”种师道带着鲁达匆匆赶来时,便见那船已行至大河中央。
他不由遗憾,叹道:“原想着定要当面谢上一谢,难得他家不怪我等昨日失礼,胸怀大度,竟还肯伸手相帮。虽是小事,却足见人品,想来定是高义之士。可惜还是来迟一步,生生错过了。”
他方才又从鲁达那里得知,昨日那场龃龉,还有着官驿屋舍的缘故在内。细问之后,心里更添几分愧疚。
鲁达也道:“昨日是洒家冒撞,那卢员外倒是个爽气人,不记仇,端的是条好汉。日后见了,少不得再向他赔罪。”
主从两个目送那客船远去,才折身回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