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第八章
待船行过黄河，卢俊义、探春等人换回车马，又行了二三十里地，至夜在另一处驿馆歇了，次日复又赶路，一路无事。
只从东京城越往外走，官道的路况便越颠簸，显见是许多年未曾好好修葺过了。饶是放慢车速，仍晃得人头晕。有一日遇着下雨，那路上黄泥软烂难行，坑洼处处，把车轮陷进去了好几次。
探春虽素来心性刚强，到底一向养在深府重门，哪里受过行路的苦楚。在车里经了这几日的颠簸，精神便有些恹恹，神色也憔悴许多。侍书和翠墨两个更是已吐过两三回了。
这一日过午，众人在路边茶舍打尖。探春着实被颠得没胃口，只勉强拨了两口饭菜，喝了半碗汤，便吃不下了，笑叹道：“成日家只听诗文里说行路难，谁料到竟真是这样的难为！所幸再熬几日，也就到了。这一遭也算有了个经验，日后再有出行的时候，也能从容应对了。”
“了不得，你竟还想着有下回？”宝玉听得摇头，“我已是恨不得这辈子再不出门的了！”
探春只笑一笑，不接话。卢俊义见她着实颠簸得难受，心念一动，道：“不若我教你骑马罢，总比在车里晃来晃去要强些。”
探春闻言，神色一顿。卢俊义提起之前，她竟还未往这上头想过。因骑马素来是男人的事情，纵然贾家以军功起家，对家里女孩儿们的教养，仍以贞静贤淑、针黹女红为要。
女儿家当众骑马，在他们这样的人家，自然是极不合规矩的。但卢俊义并非公卿世家出身，并不在乎这个，而在场最有资格出声反对的贾家人贾宝玉，恰好也是最离经叛道的一个人。
于是探春也轻快地将那些规矩踩在了脚下，向卢俊义舒眉一笑，断然应道：“好。”
卢俊义便起身，牵了自己的马过来：“我这匹马最有灵性，你初学，便先乘它罢。”
探春站过来，见那匹马鬃毛雪白，骨架高大，十分俊逸，便问名字，卢俊义笑一笑：“是我自幼养大的，只唤它雪狮子。”
探春伸过手去，摸了摸它又长又顺的鬃毛，唤了两声名儿。那马儿似当真能懂人言，挨过来，嗅了嗅她的手，随即把昂着的头低下，仿佛正等着她上马一般。
探春却未曾上过马，且它又生得高大，一时踟蹰。卢俊义见了，俯身展臂，轻轻巧巧将她托起，径直送上马背。探春此前从未和男子这般亲密过，纵知是自己夫婿，亦不免霞飞满面，心口猛跳了几下方止。
卢俊义替她牵着马，带她慢慢往前行去：“莫怕，放松些。”又放缓声量，教了她些骑马的窍门。
探春本就聪慧，不多时便已学会，骑着走了一段，的确比坐在车里要轻松许多。卢俊义又问她：“可要跑一阵子？”
探春有些心动，到底拒了：“跑起来我控不住缰，只怕跌了。”
“这却不怕。”卢俊义见她意动，笑了一笑，极利落地翻身上马，落在探春身后，信手催缰，“驾！”
探春只觉落进一双温热臂膀里，可靠且安心。又有飒飒疾风扑面而过，仿佛将整个人也化作一道风，无拘无束，轻盈畅快，可在浩瀚天地间自由来去。
她想，原来这便是策马纵横的快意。
这便是，将规矩踏碎成泥的快意。
两人信马由缰，跑出极远一段路，方才渐渐缓下。恰好这处毗邻一处村落，道旁有些田土，里面堆着许多稭秆垛子，想是刚秋收不久。
探春却见那地里散落着十几个人，蓬头垢面，衣衫褴褛，弯着腰，不知在土里翻着什么，不由有些纳罕：“这是在做什么，耕地也没有这般耕的罢？”
卢俊义望去一眼，心下了然，道：“怕是受了灾的流民。一路乞食过来，见着刚收割了的田地，便想去里面找些遗落的麦穗、豆荚，也好果腹。”
他在外见多了这样的景象，并不如何讶异，探春却是头一回听闻，心中颇为震撼。她从前在贾府里所知所见，皆道如今是太平年月，盛世昌明。如今霎时见得这一幕，又想起这几日一路行来，路上也有不少这样的行人，想来亦是流民，心中不由有些发沉。
她自是读过史书，这般路有饿殍、生民倒悬，分明隐隐已透着些王朝末年的光景。
一念至此，探春忍不住低声道：“这天下竟已这般了……”
卢俊义叹一声：“自然早已这般了！”
若真如此……
探春想，到得那时，天下将倾，只恐无人能独善其身。
日后，还须早做打算才是。
因着有了这份插曲，探春也失了骑马的兴致。所幸随着卢俊义纵马跑了这一遭儿之后，她渐渐也悟出些关窍，不几日便骑得熟了，上马下马也越发利落起来。
宝玉还笑言：“瞧着比我更厉害些了。若再配个弓箭，倒真成了巾帼模样。”
卢俊义却道：“弓箭需得打熬力气，否则开不得弓，反容易伤手。娘子自小又不曾习练，配了也无用。不若我去寻个袖弩来，又轻便又机巧，最能防身。”
宝玉忙道自己不过说笑，哪里就真个用得到这些了。探春闻言，似有意动，宝玉未觉，将话转到别处，仍笑道：“算算行程，咱们明日便至大名府了罢？”
卢俊义应了声是。他昨日已遣燕青快马回去报信，家里的喜宴想是已经预备起来了，只待明日全礼。
这一日晚间，探春休憩时，便将那装在箱笼里，预备给卢家父母、亲长的礼物拿出，单独放在一处。
侍书在旁帮着她一面梳理，一面道：“也不知姑爷家里的人性格如何，好不好相与。万一遇着几个厉害的，姑娘虽不惧怕，可也愁人。”
“这有什么可忧心的，”探春却道，“厉害也好，和善也罢，只要他的心同我在一处，又有什么可虑？”
侍书忍不住笑：“他？他是谁？这才几天，姑娘满嘴里，只剩这一个他，叫得这般亲热，把我和翠墨倒都抛下了。”
探春哪里经得住她这样打趣，脸上一热，只道：“你这丫头越发嘴利。罢了，今儿不敢劳动你，请去歇息，我自来收拾。”
“我不过实话实说，姑娘就臊了。”侍书笑着，把一面小巧玲珑的西洋玻璃镜递在她面前，“姑娘自己也看看，每回提起姑爷，连着眼神都柔和了好几分。我是瞧得清清楚楚，只姑娘自己看不见罢了！”
探春不妨被她塞了枚镜子在手里，骤然瞥见镜中人含笑的眉眼，一时恍然。
她从前常听人说，姑娘家在闺中做女孩儿时，是最体面、最轻快无忧的时候。及至嫁了人，便要经历诸般风霜，再不能如闺中那般展颜。
二姐姐迎春自然如此。便是在贾府里极得脸的凤姐儿，照旧有不少受气的时候，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。
探春从前以为，自己总也逃不过这般宿命。
但如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却只从那眼底眉梢间，看出了此前未有的轻松快活、自在惬意。
既如此，前路何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