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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3章
  第十三章
  展眼已过半月,探春与卢俊义自然相处得恩爱和睦,公婆又亲和,只觉在卢家的日子,全无半点不适,反倒比在家中更为自在。
  宝玉等人此时仍留在卢家,未曾回京。
  按时下婚俗,新娘子过门之后,或隔五天,或隔七天,或满月当天,还当携新郎一道回返娘家拜候,再宴请一回宾客,是为回门之礼,婚仪至此也才算完整。
  然汴梁离大名府几百里地,来去不便。这回门之礼,两家已商议着省却了,便由宝玉等送嫁者在大名府陪探春过完整月,完了婚仪,再行回返。
  宝玉那日婚礼上大醉失态,后几日再见卢俊义时,心内颇尴尬,只恐被他笑话。却见卢俊义闭口不提当日之事,待他尊重如常,方渐渐自在起来。
  一时又悄向探春道:“他果然是个厚道人,这下连我也放心了。可见姨妈的眼光真个不错,一来一回在咱们家保了两次媒,都合像天定的姻缘。那边邢姐姐和蝌兄弟也处得极好。”
  探春看一眼他,便笑:“你若羡慕,不如也让姨妈替你保一门媒,指不定也称心如意呢?”
  “跟你说正经的,倒拿我打趣!”宝玉一时臊了,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恰好被走进来的卢俊义撞见了,笑问探春:“这是怎么了,说甚保媒不保媒?莫非舅兄也动了红鸾星不成?”
  宝玉的心事,探春隐约窥见过些许端倪。只此事因涉及女儿家的清誉,她自己私下打趣宝玉一二无妨,却不好告诉卢俊义知道,只含笑摇头。
  卢俊义知机,也不追问,转而道:“近日大名府留守司原本那位留守告老了,换得了新主官,姓梁,乃是当朝太师的女婿。阿爹说,咱们家也该送一份贺礼为好,让我来问问娘子,礼单子怎么备才妥当。”
  当今大名府地界,众多官衙之中,唯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,最有权势,乃是第一等的肥缺。故而新官到任,卢家这样的当地豪门,自要有所表示、奉礼示好。
  探春这些时日,对家中其余诸事一切未改旧例,只将人情往来、走礼交际这一摊子先管了起来。只略一思忖,便道:“我在京中时,不曾听闻过这位梁留守,但既是太师之婿,想来应是嗜财的。咱们厚厚地备上一份礼,宁可送重些,也别简薄了。不求结个善缘,只莫轻易得罪了他去。”
  卢俊义自无异议。
  两人商议了一会子礼单,天色渐暮,便先用了膳。
  饭毕,探春取了纸笔,卢俊义在一旁给她磨墨,忽见卢母身边的吴娘子走了来,手里托着一大包东西,向两人问安。
  探春便停笔,擡头见她,却未起身,只问:“吴妈妈怎么来了?”
  吴娘子笑道:“今儿外头的掌柜走商回来,孝敬了些琼州出产的上等金丝燕窝。太太让我给奶奶送些过来。说这个滋阴补气,奶奶时常熬着吃些,最养人的。”
  “让太太费心了,”探春让人接了燕窝,又虚让了让,“妈妈坐着吃杯茶罢。”却并不叫侍书上茶。
  吴娘子略略往她桌案上觑一眼,见着一堆账簿子,还有在列的礼单,动作微顿,又连忙堆笑道:“天晚了,不扰奶奶和大爷说话了。太太还吃着药呢,我这里也赶着回去看着药炉子。怕底下小丫头子们偷懒,熬过了火候。”
  说着便辞了出来,一壁走回卢母跟前,回话道:“燕窝奶奶已收着了,说多谢太太费心想着。大爷这会子也在呢,小夫妻两个有说有笑的,极是亲厚。我赶忙地放下燕窝便回了。都这么晚了,搅扰人家恩恩爱爱说私房话儿,天也不容的。”
  她话说得促狭,卢母是过来人,哪里有不懂的,止不住笑:“阿弥陀佛,他们夫妻两个和睦恩爱,我这身上的病都好了几分!”
  “可不是呢,”吴娘子陪笑道,“如今呀,只盼着奶奶那里早日有了好消息,那就真是十全十美了!”
  这话实在也说在了卢母的心坎上。
  他们夫妻唯有卢俊义一子,偏生他成婚得又晚。老夫妇两个眼馋别人家满地跑的大孙子,也不止一天两天了。
  卢母身子一向不好,自忖没几年好活,只念佛道:“若能在合眼之前,见着了我的孙子孙女儿,便是死也甘心了。”
  吴娘子笑着凑趣奉承了几句,话锋一转,试探着道:“不过,我今日去时,见奶奶还忙着处置家里的事儿呢,又是看账簿子,又是列礼单子,竟到了晚上也不得闲。太太抽空儿倒是劝奶奶一句,家里的事儿要紧,自个儿的身子骨难道不要紧了?这样点灯熬蜡地耗心劳神,身子哪里撑得住呢?怕是于子嗣也不利的。再者说,大爷和奶奶这样恩爱,指不定这几个月里就要有喜讯。到时候,奶奶将养身子还来不及呢,家里这些事,更要退出一射之地了。”
  卢母一怔,把她深深看了几眼,神色也变了几变。
  吴娘子见她如此,还以为卢母真个听进去了,又向她讲了好几车的话。卢母却应得淡淡的,夜间在榻上翻来覆去,似是思量了许久方眠。
  另一边,探春列完礼单,又向卢俊义道:“你坐。恰好有些事,要与郎君商议。”
  卢俊义便挨着探春坐下,问:“甚么事?”
  原来这半个月里,探春抽空已把卢家的账册都一一看过。贾芸那边,也陆续将大名府物价打探得清楚明白,极详尽地整理成了单子,交到探春手上。
  探春两厢对照,心里对卢家的境况大致有了数,只比贾家略好些。但要论家中下人欺上瞒下、私吞钱财这一点,实在也不遑多让。
  “先前家里老爷太太这般信重我,将管家之责交付过来,我岂有不尽心之理?家中上下,自然要好生梳理一番。”探春细细向卢俊义道,“只此事说难也难,说容易也容易。说容易呢,是因有账册在,家中哪些人弄鬼,破绽都是一清二楚,要料理也简单。这说难嘛……”
  她略顿一顿,看一眼卢俊义,卢俊义适时追问:“难在何处?”
  “难在这些人里头,有不少是家中积年的老人,或是父亲的得力臂助,或是母亲的陪房,在主子跟前都是有脸的,多年下来信重有加。只怕家中二老或者念着旧情,或者为了体面,不肯发落,反倒要替其遮掩一二。”
  这也是她在贾家的经验之谈。
  “这却不需担心,”卢俊义当即道,“爹妈不是那等糊涂人。若真有这样的家下人,自当一并发落。”
  探春却叹一口气:“晌午我才去见了太太,她身边那个吴妈妈,便是贪墨得最多的。但看太太神色,似是有些难以割舍。这一回,若不能将她处置了,要想再处置旁人,只恐难以服众。”
  她其实理解卢母的为难。到底是跟在身边多年的人,便譬如侍书、翠墨于她一般。虽则犯了错,多年相伴的情分仍在。兴许卢母觉着,便是有错,若肯改过自新,能恕则也恕了。
  卢俊义微一皱眉:“明日我去问问母亲。放心罢,便是他们二老真个一时心软了,还有我呢,你放心。”
  探春看着他微微一笑:“那便有劳郎君为我分忧了。”
  然则,卢母次日一早便派了人过来,向探春递了句话。探春听了,微一怔然,片刻后只轻声一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