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第十四章
“奶奶说了,令家中上上下下不论大小,所有管事、管事媳妇,未时二刻时,去南面临水的那处花厅里议事,不得迟误。除了确系在外办事不及回返,或是病得实在起不了身的,余者皆不得有缺。若无故出缺的,一律开革出去,任谁求情也无用。”
来传话的是新奶奶从家里带来的大丫头,冷着一张脸,连语气也冷冰冰的,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家里管事们虽然都有些疑惑,不知这位新奶奶究竟要发作何事,却也不敢怠慢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往花厅处来。
路上也还相互探问着:
“这却怎么说的?连着半个月不见动静,今日一动,阵仗竟然这样大。可有谁知道缘由?”
“实在没听说有什么事端,咱们一向也敬着她的罢?”
众人虽疑惑,倒也不见慌张。这位新奶奶进门以来,待下人颇宽和,看着并不是那等无端生事的性子。众人自忖未曾得罪过她,自觉无事。
转眼未时二刻已至,南面花厅外林林总总站了五六十人,皆垂手侍立,未敢专擅。
花厅里,卢家父母兼卢俊义、探春俱已落座,探春便命侍书:“先念花名册。”
侍书自小在她身边伺候,也是认得字的,当下便捧了册子,高声念名。
众人一一应了,却还空缺了五人未到。内中有三个,是卢太公前日派去办事未归,不算在迟误里头。
余下两个,探春当即便令勾销了名字:“即日起,将他两个革出府里,撵去庄子上,只许带上衣物。其余金银细软,若证实确是月钱积蓄,又或主家赏赐,也可带走。别的一概不许!”
众人屏息静气,见探春果然动了真格,都是一声儿不敢出。
忽然外头连滚带爬进来一个媳妇子,神色仓皇,额上有汗,扑在厅前叩头不止:“奶奶容禀!奴昨日吃坏了肚子,早起腹泻不止,先时跑了好几趟茅厕,实是没听到奶奶传召,故来迟了。此事众人皆晓得,奴今儿还向府医讨了丸药来吃,奶奶只问府医便知。”
探春看一眼燕青,燕青省得,当即去寻府医。探春又命人去传余下那一个。未几时,燕青回来复道:“府医说确有此事。她是自己贪嘴,昨儿吃多了螃蟹。螃蟹性寒,偏偏她又脾虚气弱,故痛泄不止。”
“倒不曾说谎,”探春便向那媳妇子道,“既有因由,先不必革职了。”
那媳妇瘫在地上,叩头称谢。却听探春肃然道:“然则赏罚也须分明才是。你既是因贪嘴吃螃蟹坏了肚子,螃蟹可从哪里来的呢?近日你们的分例里,怕是没有这个罢。莫非是你自己馋了,使了月钱托人买的?”
那媳妇子脸色又白了,口里嗫嚅几下,讷讷不成言。想要承认又不敢,只恐编谎反被戳破。
探春冷笑一声:“是了,我方才看了册子,你管着厨房,自然不缺这口吃的。秋日里正是吃蟹的时候,你们的分例里没有,可主子的分例里有着呢。私下挪用一二,想来也是人之常情了?”
那媳妇子一声不敢辩白,叩头连声认错,口里全是自己昨日糊涂贪嘴,求奶奶饶恕。
“自然了,为着几只螃蟹发落你,似乎显得我小气。却不知,你既做了这等事,便定不止这一次。螃蟹只是今日查问出来的,焉知没查问出的还有多少?”探春定定看一眼她,“便先革去你厨房管事的位置,做些粗使活计罢。”
那媳妇子一脸愧悔,哭得满是泪痕,强撑着叩谢了探春,便被带了下去。
其余人等,见她落得这样下场,心里皆暗暗惊惧,各自思量起了自己平时可有逾矩之处、又有无藏好首尾。
一时又有人架着另一个迟误的管事过来,却是喝得烂醉,任事不知。自然当即开革了事。
待发落完这两个,探春缓缓将厅下众人都看了一遍,方才开口:“今日召你们过来,不为别的,只因家中长上以家事相托。既如此,我自当兢兢业业,行管束之职。然这半月以来,翻阅家中账册,所见触目惊心。这家里,倒不像是养了一帮子为主做事分忧的忠仆,反倒是进了一群硕鼠,连吃带拿,大吞大嚼。说不得,我也只好快刀斩乱麻,略略扫清家中隐患罢了。”
众人听她如此说,一时略有骚动,神色多见惶然。
又见探春擡手,从身侧堆叠着的账簿里挑了一本出来,掷在地上:“谁是吴善家的?”
卢母略略擡头看去,见吴娘子硬着头皮站出来,跪在地上。探春便问:“你在府里多年,颇受倚重,掌管着府里各季衣料并各色布料采买,是也不是?”
吴娘子低声应了,又听探春问她:“为着这次婚事,家里采买了许多红色绸缎、帐幔、纱帛,又还有许多吉利花色的布料,想来也是由你出面?”
吴娘子脸色微白,但仍点头应了,还强笑着向探春问:“敢是采买得不合奶奶心意?奶奶但请吩咐,下回一定改过。”
探春便拿了一张单子,令侍书来念。侍书一项一项,逐一念了,皆是各类吉利花色布料的售价。
燕青又把地上那本账册抄在手里,也翻开来,侍书念一项,他便对照着念一项。两者之间的差距着实不小。
任谁都听得出来,若侍书念的才是这些东西的真正进价,那吴娘子单单从这一抿子扣进手里的,已足有五六百银子了。
吴娘子脸色更显苍白,却仍道:“不知奶奶从哪里问来的价钱?须知布料之间差距也极大。便是同一种布,在两家布行里也还有价差呢。市面上多的是商贩以次充好,他们那里价格低一些也是常理。”
探春不答反问:“这账册上明写了着,你是从大名府里一家锦泰布行进的货,没错罢?”
“回奶奶,是这家没错。”吴娘子闻言,神色更镇定了些,声音也有了中气,“奴敢指天发誓,这些料子的价格,实实在在未曾弄假。奶奶若不信,只管请布行的东家来对质。到时便知我的清白。”
“你既敢对峙,想来布行东家早跟你厮混得熟了,素日时常打点罢?他收了你的银子,自不会戳穿你。”探春笑道,“只可惜了,实在不巧,我这张价钱单子,也是锦泰布行里问出来的。上头还有他们少东家的签章和手印。若真要对峙时,我也能找了他来。”
吴娘子一下擡头,仍咬着牙不肯露怯,手却已经开始抖了。
说来这份单子,倒并非贾芸的功劳,而是出自燕青。卢俊义交代让他带着贾芸在北京城里“游玩”,他是聪明人,观贾芸行事,自也猜到了几分端倪。
他在卢家长大,对卢俊义忠心耿耿,也对吴娘子这些家里管事私底下弄的鬼有些察觉。然而这吴娘子到底是卢母的陪房,颇得信重,卢母常常也肯听她几句话。燕青手里没得凭证,空口白话,怎能取信?自然莫可奈何。
这回猜到探春有心要整治一二,便仗着自己在北京城里人面熟,与三教九流认识的朋友合伙,设了个套。引得锦泰布行的少东家上钩,欠下了许多的赌债。
那少东家为了自己脱身,只好燕青问什么便说什么,现还押在那些江湖朋友手里,要等着这件事完了,才肯放人。
探春倒也没让他来对质,吴娘子身上破绽远不止这一处。说到底,一个家里管事的妈妈,主人家真要计较起来,又哪里能讨得了好去?
如今问她这些,不过是要在众人面前占个理字,使家里人心慑服。当下便又拿了一份账簿出来:“这是去年冬里的账册。那一季府里的冬衣,也归你置备罢?”
见吴娘子不吭声,她也不恼,拿着往里翻了几页,轻笑一声:“母亲为人宽和,这些年精神也短,家里自有许多照应不到之处,倒纵得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。连账册子也不肯好生记。看看,便是这一季冬衣,上头这里竟写着,家中购入各色皮毛二百张,花销三千两。”探春又笑一声,只问,“做出这等糊涂帐的是谁,出来我看看,可也老糊涂了不成?”
众人鸦雀无声,半晌才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哆哆嗦嗦站出来跪下,面如死灰,也不敢分辩,只垂着头。
探春便问到他脸上:“你也是这府里积年的账房,总不能是无意记错了罢?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?这冬日做衣裳的皮子,若要好的,那最上等、一丝儿杂色没有的白狐、紫貂,一千两一张也没处买去,轻易不会置备。咱们这等人家常用的银鼠、灰鼠皮子,几十两一张差不离。还有那寻常百姓穿戴的羊皮、狗皮,只不过一两银子左右罢了。咱们这府里,统共几个主子?一季冬衣能使费多少贵价皮子?这二百张里,定然多是那一两银子一张的,哪里能花销三千两?你也不拘皮子种类,只管把这糊涂账一记,看着倒是大差不差了,采买的趁便能昧下多少银钱,自己心里有数!你在这里头,怕也分润了不少去?”
卢俊义却与她道:“他是吴善家的女婿,自是要帮衬丈母娘了。”
“原来还是个窝案。”探春冷笑,“她虚报高价,吃了差额,你这里还帮着把账做得敷衍。若查验得不仔细,也就糊弄过去了,倒是好方便的手段。”
她将手里账册一收,单独垒在一边:“行了,现有证据在这里,白纸黑字,抵赖不得。”又看向卢俊义,问:“咱们家里,依着往年的旧例,这样欺上瞒下、吃里扒外、贪墨主家钱财的家下人,都是如何处置?”
“这个简单。”卢俊义把眉梢一沉,目光如电,扫视众人,“若老实认错,忏悔己罪,又有心赎过,把贪墨来的钱财补上,那便只远远地发配去庄子上罢了。但若实在不知悔改,那便捆了送官。按大宋律,盗主财者,自当杖脊黥面,刺配牢城。”
说罢,站起身来,便要让人拿绳子,把这两个捆了。那吴善家的吓得一抖,向着卢母哭天抢地嚎啕起来:“太太,太太!看在多年情面上,且恕一回!奴此后再不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