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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2章
  第十二章
  两人又说笑一阵,卢俊义还要相送昨日亲朋,便先出门去了。探春收了那几口账册箱子,没急着翻看,先让侍书翠墨并陪房家人收拢嫁妆。
  探春嫁妆里,最值钱的自然要数贾母给的压箱银,除此之外,现银还有王夫人私赠的五百两,凤姐添的二百两,并元春赐下的一匣子金银锞子。其余便都是首饰钗环、衣料布匹、家具摆件、文房四宝及她素日的藏书字画、四季衣裳被褥等物。
  林林总总论起来,价值也不算低了。
  探春此前虽在贾府掌过家,但那其实算不得真正的掌家,上头还有王夫人、贾母,而凤姐虽病,也时时看着府里。她能做的着实有限,也不过尽力在框子里修剪枝桠罢了。
  如今,卢家且不论,以时下的规矩,这笔嫁妆,已是完完全全属于她,亦是她此生掌握过的,最大一笔钱财。
  也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、此前未曾有过的底气。
  难怪天下间有那么多人爱钱如命,探春想,连她在这一瞬间也有些意动,忍不住要去分神想点法子,好让自己的底气再增厚些。
  但钱财再好,终究是外物。她只短暂失神了一瞬,眼神复又清明。
  纵有万贯家财,若无相配能为,亦难守住。
  待仆役们一一将嫁妆收归入库,趁天色还早,探春略翻了几眼卢府账册。又思忖片刻,拿出银箱,取了些银票,唤来翠墨:“去请芸哥儿过来。”
  翠墨一向稳重,也不多问,不几时便将贾芸领了来。贾芸垂手做了个揖:“问三姑姑安,还未恭贺姑姑新婚大喜,鸳盟永好!姑姑可有什么事?只管吩咐侄儿去办便是。”
  探春这一路上,冷眼观贾芸行事,知他是个稳重人,心思缜密,做事也周全,是族里难得能担待些事的。便把手里银票,又并一个装了两对金银锞子的荷包给他,道:“芸哥儿,我知你是个妥帖人。确有一件事,我这里一时没个人手去办,还得托赖你一趟。”
  贾芸立刻应道:“姑姑这是什么话,有事只管吩咐侄儿,侄儿立时现办。若有半星儿差池,自来领罚。”
  “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,”探春笑道,“只是我初来大名府,对此地物价全然不知,但想来,与汴梁城应有极大的出入。只这会子,我手里也没个人手使唤,虽有丫鬟陪房,到底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便是出了门,恐也迷迷糊糊,弄不清爽。我素日看你机灵稳重,做事严谨,便想托赖你去外头走走看看,打探打探这北京城里诸般物什的价钱。也不拘今年,往年的若能打听着,也都要。只到底是累了些,这些许银子,与你在外头与人交际使费,再润润喉、喝杯茶罢。”
  贾芸是个聪明人,压根儿没问探春怎么好端端地忽然想起打探市井物价。他昨日也是见着卢家父母的,那位卢夫人一看便病体支离,精神不济,显见无法理家,今后卢家内宅的掌家人,自然便是探春了。
  他这位三姑姑是个心有成算的,只怕预备先摸一摸卢家管事下人的深浅,再定行止。
  “姑姑放心,这事容易。侄儿昨日婚宴上也结识了不少朋友,让他们领着在这北京城里走走逛逛,各处找点耍子,不是难事。”贾芸当即道。
  他没说要出去打探物价,只说要跟结识的朋友去玩乐,连借口都在眨眼间找好,实在是个灵透人。
  探春知他会意,便笑一笑,让翠墨引他出去了。
  “姑娘,你要查卢家的账,怎还从自个儿嫁妆里掏银子?”侍书替她收起银箱,着实心疼,“统共这么一匣子,自己也还没个进项呢,倒是巴巴的为着姑爷往外掏了。”
  “你倒派上我的不是了,”探春失笑,“我要查这个,自然要他们家里的人越没个防备越好。若要去他家账上支钱,现用个什么名目?只怕打草惊蛇,反倒失了先机。”
  “什么账上不账上的?”
  卢俊义恰好从外头回来,只听到半截的话:“敢是你要支银子,家里还有人拦着不许不成?岂有这样的道理!”
  他眉梢一扬,隐约动了火气,正要问哪个家下人这般没眼色,便被探春安抚下去:“没有的事,你听岔了,家里哪来这样的人?”
  卢俊义便细问缘由,探春也不瞒他,一一告诉了,卢俊义方才释疑。
  又听探春是翻看了家中账本,方有此举,便问:“莫非家里采买时克扣得厉害?”
  “这倒还说不准。我略看过些贾家的账,但两地物价有差,也是常有的。再者……”探春略顿了一顿,见卢俊义一直看着她,只等下文,只好压低些声音道,“再者,贾府里的账本子,难保比这边的干净!”
  到底揭的是自家的短,声音里还有些怒其不争的羞赧。
  卢俊义回过味来,一时想笑,到底顾着探春的颜面,尽力忍了下去,只声音里还带着点笑音儿:“你要探知物价,这样的事儿,怎不让我去?这北京城里,我比你那本家侄儿熟络得多了!”
  他自来不耐烦这样的琐细事,这会子却颇有些意动,只觉被抢了一项极好的差事,心里发痒,索性道:“待我午后得了空儿,也去帮你探上一探。”
  “你?”探春也笑,又看他一眼,“不是我看轻郎君,若让你去打探,怕只比我好得有限罢了。”
  卢俊义自然不服,探春便问他:“若要你去探问鸡子一个作价几何,郎君何如?”
  “这有何难,去那集市里,寻个卖鸡子的小贩问一声,便得了。”
  “设若那人见郎君衣着富贵,虚喊价钱呢?”
  “这……遮莫人人皆如此狡诈罢?我便在市集里挨个问过去。无非多费些功夫。再不行,我换身粗布衣裳去问。”
  “这北京城里,认得卢大员外者,可止三两人?怕是足有半个城的人了。换一件衣裳,可换得郎君这九尺身量、威仪相貌?”
  卢俊义哑然,又似觉自己仿佛还被夸了,有些轻飘。
  听探春又道:“须知咱们这样的府里,一日里鸡子的用量不低,买多买少是一个价,买新鲜与不新鲜的又是一个价,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差距呢。你我自幼不曾在市井中打混,对这些儿一概不知,仓促间哪里摆弄得开。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一样人做一样事,芸哥儿打小在市井里厮混的,既知道找什么人问,又知道如何问,做这样的事才最便给。”
  卢俊义默默听她讲完,也深觉有理。
  然则探春要做的事,他自觉帮不上忙,便有点不得劲似的:“既然一样人做一样事,这里头,有甚事又合该是我来做的?还请娘子见教。”
  探春便向他一笑:“这里头,缺了郎君,宛如山塌半壁,自然是不成的。”
  “那我做甚?”
  “郎君甚事也不须额外多做,只安心打磨武艺。到了那一日,我要在这家中清理污浊时,还请郎君——”
  探春本想说“还请郎君为我坐镇”,毕竟卢俊义什么都不做,只坐在那里,表达一个支持她的态度,便已胜过千万件事了。
  但卢俊义尚未听完,自个儿恍然大悟,断然接口道:“谁敢啰咤鼓噪,不服你的差遣,便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!”
  探春:“……”
  探春实在没忍出,弯腰笑出声来:“但随郎君之意。”
  卢俊义与探春说了会子话,忽又省起一事,向那一处橱柜里,取了钱匣过来,推与探春:“方才累你为家中这一摊子事,倒贴了些嫁妆,是我的不是。这些银子都是我日常使费的,你先拿去花用,若不够时,待我足足地来补。”
  他是卢家独子,日常使用的钱匣子倒也盛得满当。探春见他给得诚心,便不与他推拒,略看一看便收起:“那便谢过郎君了。”
  “你我夫妻,说甚么谢字?”卢俊义昂然道。
  两人正说话时,又见燕青来禀,说今日姑妈要家去,太太让大爷去送一程。
  卢俊义起身便去,因见燕青问:“主人与奶奶聊得这般畅快,敢是又有甚么好事不成?”
  卢俊义摇头。燕青不解:“那是说得甚事,倒少见奶奶笑得这般。”
  卢俊义便也笑:“头先说了些鸡子的事。”
  燕青神色一愣,更糊涂了:“鸡子?”
  他素性是个聪明人,这会子却实在猜不着这个哑谜。自知或是人家夫妻两个的私房话,索性也不再细问。卢俊义却似乎起了兴致,与他扯了好些闲篇,从家中琐细小事,再到市井见闻、北京风物。
  他从前素来不爱过问这些,便是眼见了听着了,也如过眼烟云过耳清风,全被抛在脑后。今日不知为何却情形迥异。
  燕青实在莫名,正要问他,卢俊义却自己个儿停住,望着他,叹一声:“怎么与你说这些,竟这般无趣?教人丝毫没得兴致!”
  燕青不解:“主人往日不也嫌这些事无趣?”
  卢俊义张了张口,正要说今日他与人聊了这些,倒不知怎的咂摸出了几分趣儿,那时一句话接着一句,止不住地往外倒,到现在仍未曾聊得尽兴,意犹未止。
  话未出口,忽然省得,却是自己误了。
  事还是那些事,人又非那个人,焉能混作一谈?
  卢俊义忽然想,若知与她说话是这般有趣之事,那自个儿每日习武的时辰里,或许,该当拨上半个时辰出来,与她多说一说话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