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第十五章
卢俊义见她叫嚷，并未赶着让人堵嘴，只和探春对视一眼，便任由她面如土色地爬到卢母跟前，拽着衣摆嚎哭。
卢母亦低头看她。
这是自幼伺候她的丫鬟，自五六岁上，便分到她身边来，打小儿的情分。如今虽然犯了错，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饶的大过，便恕一回，容她有个改过自新的余地，又何妨呢？
吴娘子眼见卢母神色逐渐软下来，心头一松，哀哭得更加凄切，声声泣血。又指天誓地说自己必不再犯，满心以为能躲过了这一劫，却听卢母轻轻叹了好长一声。
“将贪墨的银钱补上。”她说，“我让人送你去个好些的庄子。”
吴娘子的哭声霎时哑在喉咙里。
她不可置信地擡头看向卢母，却见这位从来慈眉善目的妇人罕见地收起了温和的神色，向她道：“给自个儿留点体面罢。”
说罢，卢母再不看她，坐直身子，缓缓开口：“今后，家中诸事，再不必问我。你们奶奶的话便是我的话。若有人仗着在家里有些体面便不服管束，便是你们奶奶能恕，我也恕不得。”
她久病在身，声音虚弱乏力，然而落在众人耳中，却似字字千钧。大家都眼见了吴娘子的下场，心头自忖，与主家的情分，哪个有她亲厚？如今怎么样？还不是一样说撵也便撵了！
吴娘子瘫在地上，涕泗横流。眼见再不肯服软，卢俊义当真要使人捆她见官，只得爬在探春面前叩了头，一壁说些悔悟求恕的话，一壁把自己在城里有几处私产、里面又藏匿了多少家私交代清楚。
探春便命燕青带人去查抄，且让造好账册，点算清楚，又向吴娘子道：“你先前贪墨了多少家财，从账簿子里大约都能算得出来。纵然这些年抛用了些，当也有限。若点算出来两厢对不上，我再找你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说得不疾不徐，未曾有一句威胁，吴娘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，慌忙又补充了一处私产所在，只说方才浑忘了。探春也不多计较，令人把她连同她那账房女婿一齐带下去，先看起来。
待处理妥当了吴娘子，探春点一点手边那厚厚一叠账簿，又向众人一笑：“诸位且猜一猜，这里头可还有几个吴善家的。”
一时又有好些人额上见了汗，也有自认还算清白的管事媳妇赶着奉承：“奶奶做事再无错漏，管他有几个，定然都逃不过奶奶法眼。”
探春略扫一眼那些神色仓皇的管事，却没继续翻账簿点人，只道：“老爷、太太素来待你们宽厚，便是到了眼下，也还给你们留了些余地。若有同样贪墨过家里钱财的，这会子自己站出来认下，将差额补上。只要大略相差不多，余下的，我也不追究，任你们自去庄子上过活。”
有几个管事顿时面露犹豫。
听探春话里的意思，倒不是非要他们将贪墨了的全吐出来，只大致交上一些，说得过去便足以，手里也还能剩下些。到时便是去了庄子上，日子也还过得。
“都自个儿想想清楚罢，这是老爷、太太最后给的体面了。若咬死不认，待我查问了出来，一律捆去见官，再不容情。到时受了脊杖，刺字流放，能不能活便只有天知道了。”探春缓缓道。
这话一出，便有两三个管事撑不住，扑通跪下，都愿自承有罪，也交了藏匿的私产出来。
探春先叫侍书挨个记下，又看一眼众人：“只有这些？”
众管事你看我，我望你，心虚的还要强装若无其事，心里有底气的则左顾右盼，紧盯着平日与自己不睦的那些个，若见显露出心虚之色，便要立时告上一状。
探春见状，又信手抽了一本出来，三两下翻到一页。点了家里一个管库房但私换玩器摆设的管事，又一个管家里车马却虚报许多骡马损耗的管事，都有账目证据在。点完，也不管二人如何求饶，当真令人押解见官去了。
众人皆惊惧不已，不一会儿又多了好些个自行认罪的。最后统共算下来，发落了足有十七人。
探春至此也缓和了脸色，道：“今儿这般发落了许多人，你们心里大概都有怨怼，觉着我待下太严了些。岂不知，千里之堤，溃于蚁xue，咱们这样的人家，想要长长久久，必得从治家严谨上来。最是这等想方设法、钻空子坏根基的人不可恕。倘若是别的过失，便看在这么多年主仆的情面上，能恕的多也恕了。”
说罢，令侍书拿了花名册，将那等忠心办事、不曾贪墨的管事，先一人赏银二十两，又道：“从此以后，咱们家里，只要是规规矩矩、正心诚意办事的，除月钱外，年底一总都还另有赏银。”
此外，又另赏了府中上下人等额外三个月的月钱，以慰这大半年来，家中诸人为着婚事操劳的辛苦。
众人谢了赏，脸上都有喜色，七嘴八舌道：“那起子人做下了亏心事，受罚也是应当的。奶奶这正是赏罚分明，慧眼如炬，哪个竟敢怨怼？”
“正是呢，奶奶这些时日，待我们又宽和，行事又这样大方，怎能不让人敬爱？”
“咱们可都是实心办事的人，再规矩不过了。奶奶只管放心，那些缺德事儿是半点不沾的。”
如此林林总总，纷纷来探春面前凑趣，说了好些奉承话，眼见得比方才热络多了。
探春又安抚几句，便令众人暂时散了。有缺额的那些位置，逐一提了家中老实本分又会办事儿的人暂补上。若日后司职做得稳妥，未出差错，再正式定下。
这一下子，倒有好些原先不得出头的家下人显了出来。新被提上来的这批人也越发对探春交口称赞。
“三妹妹果然女中诸葛，一出手便不凡。这样快刀斩乱麻料理一通，听着真是畅快淋漓。”宝玉笑道，“只卢家积累了这么些年的账册，我那日也见他们搬过的，足有好几大箱子，你竟能在半个月内看完？却是真真了不得。”
若要让宝玉来排个序，世间最无聊的文字，除却那等仕途经济学问，便数这账本子了。别说连着看好几大箱，便是只看一本，也足以令人头痛。
探春不由失笑：“我一时哪里看得了这么多？不过尽力把近一两年的细查了查。再往前的，也顾不过来了。再一个，更早几年的物价，芸哥儿再能耐，也难打探周全。方才都是做个智珠在握的样子，好吓唬他们，只侥幸这虎皮未曾撑破罢了！”
今日被她点名出来的，皆是这一二年来贪心太过、浑身破绽的那几个。故此，才要特意先把吴娘子揪出来一通痛罚，为的便是震慑众人。
后来暗示众人自陈其罪便能轻罚，也是这个缘故，多少也诈出了好些人。若真有那等扛住了，不动声色不吐口，这两年在账册上又没有破绽的，也只能罢了。倘今后他们晓得收敛，便也无碍。如是仍在暗地里做些手脚，探春亦有自信查对得出。现下能清出这一批，已然不错了。
探春说罢，便向敞轩的围桌边坐了，又让贾芸也坐，不必拘礼：“芸哥儿快坐，这回亏了你，忙前忙后了这许多天。仔细论起来，你的功劳才最大呢！”
贾芸连忙逊谢几句，说自己不过做了些跑腿的活计云云，又拉过燕青，极言多亏他带着自己逛遍北京城。燕青也不肯居功，两人只在那里互相推拒。
“要论头功，还是当属贤侄居首。”卢俊义笑道，“娘子运筹帷幄，以威慑人，以恩服人，也是功劳独到。小乙便算他个辅助之功。独我一个没甚大用，只在一旁帮衬助威罢了。”
一时众人都笑。贾芸便道：“哪里话来，若非有姑父坐镇，底下的管事岂有不闹腾的？总有几个刁钻不服的。那起子人只因看出姑父与姑姑着实是一条心，才肯这样顺服。”
“正是这话。”探春点头，“郎君很该记一功才是。”
“罢罢罢，你们都是有功的人，独我是个富贵闲人，任事不管，寸功未立，最该罚的。”宝玉笑道，探春便作势让卢俊义撵他：“说得很是，你竟一丝儿用处没有的，还不快离了座，罚你速速与我们烤肉去罢！”
原来昨日燕青在城外捕到一只獐子，被他一箭射断了腿，带回来时还活着。宝玉撞见，一时兴动，想起昔时在芦雪广烤鹿肉的旧事，便道：“不若咱们烤了去，又好吃又好顽。三妹妹也极喜欢的。”
燕青自无异议，因当日天晚，膳食已备，便议定了明日再用。偏今日探春整饬了一番家事，宝玉虽是外客，并不在场，这样大的动静却也听说了。便兴兴头头地要办一回“庆功宴”，拿着这獐子借花献佛，以供众人一乐。
这会子围桌上架了黄铜的支子，下头炉子里是烧得通红的银霜炭。片得极薄的獐子肉放在铜格子上，烤得吱吱作响，金黄的油顺着往下滴。桌边另有个更大些的烤架，上头翻烤着两条獐子腿，已撒上了各色佐料，浓香四溢。
宝玉一面拿铁夹子去翻动铜格子上的肉，一面又问：“三妹妹，你这查账的法子极好，何不告诉凤姐姐，在咱们家里也查对一回？芸儿能打探大名府的物价，汴京城里想必也不在话下。”
他虽一向不过问家事，却也知道，如今贾府里出的多进的少，使费日渐局促，凤姐一向为此烦恼，连黛玉也曾虑过此事。今见探春在卢家一通发作，查获管事们历年以来贪墨积攒的银钱、财物，拢共竟值二三十万两银子，不由颇受震动。
便是卢家富豪若此，现要在账上支出二三十万两的现银也是为难，何况贾府？而想来自家那些管事作耗，又比卢家更甚才是。
他话未完时，贾芸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，正要张口，却听卢俊义笑了一声：“宝二哥，怎的这般天真？连我也知道，你们贾府里，却行不了这样的事。若能，娘子昔日在府里时，怎一句不提？你细想我的话。”
宝玉亦系聪慧，只在这上头不曾用心，被他提醒，心里思量一回，也悟过来了。
因叹道：“咱们这样的人家，真真不如你们自在。还好三妹妹许的是你，来了这儿，倒似龙入深海、凤振九霄了。”
贾芸也笑：“三姑姑自是凤凰，当有麒麟来配。可不是恰恰好么？”
探春一时脸上生霞，众人皆是一笑。
卢俊义又拿了雪亮的短刀，从黄铜架子上烤得正到火候的獐子腿上片下肉来，盛到探春面前的盘子里。宝玉也忙忙地把自己烤好的肉分与众人，第一个自然也给探春。探春先尝一口腿肉，只觉鲜香异常，便笑向卢俊义道：“你也吃，不必顾着我。我自烤自吃，更有趣儿呢。”
说着，便拿了铁签子，串上两串腌好的薄肉，放至炭火上。偏被宝玉抢了一支过去：“妹妹却是偏心，既不吃我的肉，又不与我烤，眼里竟只有妹夫一个人了！我不依，这一串子归我，让他自己烤去。”
探春脸上更红，探过身要来打他的手，却被卢俊义拉住了。宝玉便得意起来，直夸妹夫有眼色，知道敬重兄长。冷不防那串肉烤熟时，被卢俊义使个巧劲儿，转眼夺过送进口里，还要赞一声滋味极佳。
把宝玉气得直叫“原来你们两个才是一条藤儿”，惹得众人大笑，连燕青也问：“宝二爷，咱们主人不向着奶奶，却又向着谁去？”
众人尽情笑闹一阵，至晚间方罢。
次日起，探春又在家中厘定了一番规矩。令家里诸人，一人单管一项事，若出了差池，只拿管此事的责问。后又查问了几个家中账房，凡与管事者有亲的，一律更换。
再严令家中诸人，不许赌钱吃酒，尤其是那些上夜的婆子、小厮，更须谨慎当差。前情暂不论，日后若查对出来，但凡在当值时偷懒耍滑、赌钱吃酒的，轻则罚没月钱，重则开革出去。若有出首者则赏，虽未参赌但隐情不报者亦罚。
立完规矩，又体恤这些上夜的下人辛苦，令每月给他们多开发赏钱。此外，那些一年下来，从无赌钱吃酒劣迹的，也一并有赏。
众人听了，纷纷服膺，称赞探春想得周到，再无不应。
自此卢家上下，比之先时更显条理。各人皆领各人的差事，事项交办得利索，少了许多推诿扯皮，账目也分明，气象大不同以往。
卢父卢母皆是满口念佛，直赞探春有能为，双双放心不提。
及至十数日过去，宝玉、贾芸等人替探春过完了一个月的整婚，将拜门归宁之礼替过，便要启程回京。卢俊义不免又设宴替众人践行，探春也不舍落泪了一回，将宝玉等人一路送至城外。
“送君千里，终须一别，便到此罢。”宝玉骑在马上，向探春道，“妹妹日后好生保重，常往家里来信。咱们诗社若又起社，得了新诗，我也定寄了信来，给妹妹赏鉴。”
说得探春不由发笑，嗔他“怎么一门心思还在这些上头”，深心里本有一万句话要嘱咐，对着宝玉，却也说不出来了。只得道：“宝二哥，一路千万小心，莫与他人生事，更莫再与人争闲气，万万以平安为上。”
另又叫了贾芸过来，嘱咐道：“你是个有成算的人，往后那边家里的事，劳你多留心。万一日后家中遇着什么变故，速速往我这里捎信。”
贾芸自然应下。卢俊义又单送了他一份厚礼，谢他前些时日为卢家奔忙。贾芸推却不过，只得收了，与探春磕头道：“姑姑放心，侄儿一定尽心。也请姑姑珍重。”
众人惜别一回，终是依依分离。那一队车马自官道上渐行渐远，化作极目尽头的一处小小黑点。探春站在原地，往前眺望，眼带不舍，久久不曾收回视线。
自此之后，她便彻底与过去相别了。
此时已是暮秋，气温在这几日里乍地变冷了许多，北风吹得人透心寒，竟似已入深冬。天色格外昏暗，乌云绵绵密密地压过来。
探春刚被吹出一丝冷意，便被一件羽毛缎斗篷罩住。卢俊义亲与她添衣，又执了她的手，在掌心渥了渥，待冰凉指尖都暖热起来，才道：“天寒了，别冻着，可还冷不冷？”
他自幼习武，气血极旺，手掌在凛凛寒风里也暖热得如同火炉。探春被他握住，那滚烫温度似乎从指尖一路熨贴到了心上，驱散了几分不舍与感怀。
“不冷了。”她终于收回视线，向卢俊义一笑，“咱们回家罢。”
便在此时，一片晶莹洁白的雪片忽而被风吹来，落在探春眼睫，又被卢俊义下意识擡手拭去。
新雪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