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第十六章
这场雪一连下了三日，仍是扯棉搓絮般落个不停。积雪在地上堆了尺余深，四下里只余白茫茫一片，仿佛一直封冻到天地尽头。
探春晚间还曾听到窗外屡屡传来摧折之声。次日清晨，便听卢俊义道，院子里栽的好几株芭蕉都被雪压倒了。
“娘子穿厚些，外头着实冷，仔细冻着。”卢俊义仍只着一袭薄裘，脸上还微微发着汗，显见是晨起练过拳脚，刚从演武场回来。
探春应了，穿上侍书从衣箱里找出来的狐腋褂，又在外披了大红羽纱缎银鼠里子的鹤氅，翠墨替她添了大貂鼠的风领来，密密厚厚地遮裹得极严实。
饶是如此，待探春踏出门，往家常下人们议事回话的小厅去，仍觉寒风割面。因问：“不过才十一月，竟就下这么大的雪了。往年大名府可也这样冷不曾？”
“有一二十年未这样冷过了。”卢俊义道，“往年间，十一月即便下雪，也没有这样大。今年冬天怕是要遭雪灾，外头不知要冻死多少人，且有得煎熬。”
卢家乃本地豪门，行事向来仁善，遇着灾情，多有出面赈济的。卢俊义不免和探春先商议了一回，今年冬日如何张罗救济、舍米舍钱等。
探春便道：“那些贫户人家，能有个草棚子遮身已是不易。遇着这样的大雪，恐怕住处多有被压塌了的。咱们便是舍米舍钱给他，他又哪里存身得住？不妨救人救到底，在咱们城郊庄子上，整备些闲置的屋舍出来，做成那等大通铺。若有那等实在无家可归的，便收容去那里落脚，岂不更好？”
“娘子虑得极是。”卢俊义立时赞道，“这正是真正体恤民生，方能有的见识。”
“我从前哪里知道这些。”探春摇头一笑，“便是遇着下雪，也只想着，与兄弟姊妹们一道赏雪玩乐、即景联句作些诗词。几时能虑到外头又有多少人受寒受冻？也是这些日子，一路自汴京行来，眼见流民成灾、民生多艰，方才有了些识见。”
她擡头四顾一眼，见那厚厚积雪映着庭前青松翠竹，愈显苍翠，不由一叹。若是以往，大约她已相约着众人起社作诗。而今既已踏出门内那一方天地，又见得了苍生哀苦，昔时闺中那样毫无忧虑的赏雪之乐，却是再也不能有了。
便又道：“先前出城送宝二哥他们，路过南城，见着那墙根儿底下连成片的茅草窝棚，问了一句，才知道有这样多的人无片瓦遮身，只挤在棚子里头。遇着这样的大雪，那棚子怎么经得住？若没人帮扶救济，恐怕不易熬过这一冬。”
两人又商讨几句，卢俊义道：“既如此，待雪停了，我便亲自去一趟庄子上罢。也免得那些管事托赖躲懒、耍滑推诿。非但不把这事儿当正经差事来办，还要往拨下去的银米里伸手。”
原来卢家除了生意之外，在大名府也置了七八处庄子。除了供应一年家里吃用的米粮、菜蔬、牲畜，其余的出息便折成银子，到年底时，由负责每一处庄子的庄头往家里交账。
探春听了，细思一回，道：“我看了账本，这些年里，几处庄子交上来的出息也是一年不如一年。纵或有的年景遭了灾，也不该是这般光景。待得了空，也该查一查他们庄子上的账才是。那庄子里的庄头，只怕多有从中克扣瞒报的。若只贪钱，倒也还罢了，更怕他们仗着无人管束，苛刻勒逼庄子里的佃户、庄丁，敲骨吸髓，恶事做尽，反让咱们家里担了坏名儿。你若去时，先仔细查问有无这样的事，最是要紧。”
卢俊义自然应下。
待得次日，风住雪停，终见天光转晴，卢俊义便带了人往城外行去。见城里各家都在忙着扫雪，又果然看到一大片棚屋都塌在雪里。
又有城关附近，一处修葺得还算完好的大车店，也被大雪压垮了。如今店家正吆喝着手底下伙计往外铲雪，要抢出里头被掩埋的住客和货物。
这大车店的东家为人一向厚道，收费也廉宜，不胡乱宰客，往来的商旅、行人多有在他家歇脚的。卢家商队有时赶不及进城，也好几次在他家过宿。
卢俊义见了，便跳下马来，让自家人都去搭把手：“左右咱们不急着赶路，到底救人要紧。”
那店家自然感激不叠。
卢俊义仗着有几分力气，专往被掩埋得深了的地方，挑拣那些沉重的砖石、房梁来搬擡。却见着一个住客，半边身子被压在木板下，上头横了好几根粗梁，正自哀嚎不止。卢俊义待要去擡，又恐自己一发力，让压在他身上的另几根梁木跟着移动，正要唤人相帮时，旁边忽来了个汉子，上前把住那人身上的梁木，道：“好汉只管使力，我这里护住他便是。”
卢俊义打眼看他生得高壮，又极自信，便先试探着将最顶上一根房梁搬开。见那汉子果然护住不曾移动，遂放下心来，发力将余下几根粗梁飞速挪走。
那汉子也帮着将底下那人从废墟里刨出来，送到一边的空地上。又去寻了绳索、木头，将这人断了的腿脚固定好，令他勿要胡乱动弹，只等大夫来了再做计较。
卢俊义见他力气颇大，做事也有条理，有心结交，便与他攀谈两句，通了姓名。那汉子向他叉手行了一礼，道：“原来是河北玉麒麟当面，失礼勿怪。小人姓石，名秀，金陵建康府人氏，自小学了些棍棒拳脚在身，也有个诨号叫‘拚命三郎’。”
原来这石秀家里是操刀屠户，因与叔父两个去关外贩了些羊马回来卖，途经此处歇脚。却不料遇着这样大雪，被困在这处店里。叔父有了些年纪，乍然受冻，便发了风寒。石秀正与他延医问药，请大夫开了方剂来吃，身上银钱花销将尽。本打算就地卖一批羊出去，哪里料到，落宿的大车店偏又垮塌了去。
幸而石秀机警，在夜里听着些动静，赶在房子被雪压塌前护着叔父出了屋。只可惜栓在牲畜棚里那一群羊马，大多都被压在屋子底下，恐怕活不成了。石秀也没奈何，只得先将被压在里头的羊马清理出来，若侥幸还有活着的，便赶着运去市井卖了。至于那些死了的，趁着如今天冷，肉不易坏，也得想法子低价折出去，换些银钱，好歹与叔父治病。
卢俊义秉性仁善，素好济危扶困，见石秀这般，怎有不伸手帮扶的？
因心内忖道：“观这位壮士，言行间颇有风骨，便遇着这样的变故，能自个儿挺过去的，怕也不肯求人相帮。若只管给他银子，恐他不肯收，也看轻了他去。”
便向石秀笑道：“可是凑巧了，我家里正要多采买些肉食，备着过年要用。因着这场雪，路途难行，市集里的屠户出不得门、下不得乡，又去哪里运肉来卖？恰好遇着壮士有这一批羊马，不妨一总折价卖与我，两下也便宜。”
当下便取了五十两银子，送与石秀，当作定钱。石秀为人灵透，是个精细的人，见他如此，哪里不知卢俊义买肉之举乃是托词，实则是有心帮扶他？只他素性直爽，又兼内秀，并不推让，大大方方将这五十两收下，只道：“员外的恩义，小弟铭感五内，日后必偿。”
卢俊义朗笑：“哪里话来！些微小事，也值当放在心上。”
又细问石秀现下在何处落脚。听闻还未有着落，当即邀他到家中暂住：“今年雪下得早，且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！恐要到明年二三月间，化了雪，才好回乡。这其间总有好几个月要熬。令叔父有恙在身，若在外头受了寒气，哪里能好？不妨去我家里住下，也好将养身子，早日痊愈。”
石秀先推辞两句，道是太过劳烦，心愧难领。后见卢俊义言辞恳切，确系真心，方应了下来，再三谢过，又感激道：“既如此，那便叨扰员外了。这些时日里，员外若有甚事需得人手去办，尽管差遣小弟，必定尽心。”
两人又相谈几句，彼此越发投契。卢俊义便让家下人暂留此地帮忙，自己先带石秀两个回去安置。石秀寻了一辆推车，将叔父厚厚裹了一层狼皮褥子，安置在上头，随卢俊义去了。
及至家中，卢俊义令人收拾屋舍，与石秀两个住下。又将此事告诉探春。
探春便笑：“这是行善的事，很该如此。”并吩咐府里供奉的大夫，去给石叔父再号一号脉象，看看药方子有无添减之处，免得外头的大夫医术不精，耽搁了病情。
石秀得知，不免又隔空谢了一回探春细心，心中感念。
又几日，卢俊义自庄子上回来，进屋卸了外头挡雪的斗笠、披风，向探春叹道：“这一场雪，实不知害苦了多少人！”
探春因问详细，卢俊义便道：“那些穷苦人家，不防雪下得这样早，有的冬衣都还未及从当铺里赎回去，这几天冻死了好些。也有家境略好些的，为了省些柴火钱，炕烧得不暖，夜里一家子冻病，又无钱抓药，只能硬熬罢了。更何况那些无处容身、流落在外的了。咱们纵然往庄子上收容了些，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。”
探春心下戚戚，又听卢俊义道：“我方才进门时，还见外头门前冻倒了一个人，看着还有些活气儿，便赶着让人救了起来。能不能活，也只看他的命。”
探春也发一叹：“如今这世道，也只能救得一个便算一个了。”又与他言语几句，忽见卢母院子里一个丫鬟神色张皇走了来，张口道：“大爷，奶奶，太太昨日受了些寒气，原已吃过药好些了，才刚却又发起高热来，眼见有些不好的光景了！”
卢俊义、探春俱是一惊，忙忙地起身，往卢母院中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