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第十九章
她这一语道出,众人皆是讶然,老掌柜更是吃惊:“这、这,奶奶勿要戏弄我等!”
也是众人见她这数月来,先以雷霆手段理顺内宅,又将两次丧事打理得清爽,心里都知道,这位新奶奶确是个有能为的人。虽然也知她未经营过生意,却因卢太公一意孤行,卢俊义又一力赞成,故而也有好些人将信将疑起来,猜她从前或者有过些许经验,也未可知?
这会子,见探春坦然认下自己全无经验,不由都有些茫然。
却听探春又道:“此刻虽无解,但并非无有转机。”
“恕我等愚钝,不知这转机在何处?”
“我此刻于生意上头无甚经验,未必一年半载之后便也没有。”探春神色自若,“诸位是办老了事的人,都是铺子、商队里积年的掌柜、管事,便是无人主事,想来循着家中旧例与父亲在时定下的规矩,要顺顺当当地将家中生意操持下去,也并不难为罢?”
探春对待先时那一批贪墨的掌柜,要比对待内宅管事宽和,并非没有缘由。只因这样积年有经验的掌柜,培养起来实在不易。这些能多年来坐稳位置的掌柜、管事们,手里都是有能为的。便是家中一时遇着变故,无人撑持,单靠着他们,也不至于转眼家财凋敝。
殊不见,那薛家只剩下了薛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傻子,只会浪掷钱财,半点不懂操持生意,薛家却也仍能维持体面未倒。靠的便多是家中那一批忠心的老人。
“若只依循旧例,自是不难。奶奶的意思,遮莫是要在这一年半载之间,学着打理生意?”最先接话的那个老掌柜拈了拈须,皱眉问。
“自然,”探春从容一笑,“家里生意,我也问过,颇有一些经营得不温不火,甚而有些亏损。便拿了这里头的三两项来,与我练手,也不为难罢?若一年半载过后,我能让这样的生意扭亏为盈,诸位当也可以放心,此后便慢慢将其余生意摸清熟透,再交付过来也可。若我实在不成,自然也再没脸号令众人。到那时,便让你等推举一个人出来,做这生意上头的总都管,如何?”
那些掌柜、管事听了探春这话,三三两两商议一回,倒也模糊认了。那些无甚歪心的,觉得这样安排很是稳妥,自无不应。有那不信探春能操持生意的,因有个到时再行推举都管的话头,也不激烈反对了。
只还有人道:“既如此,何须麻烦奶奶呢?便由大爷学着经营起来,一年半载也好,三年五载也罢,咱们都能耐心等候的,岂不更妥帖!”
卢俊义一听这话,便笑:“罢了,诸位多是打小儿看我长大的。先父在时,难道未曾教导过我?若要我来,莫说一年半载,十年八载怕也不成。只听娘子的罢,何必扯我!”
众人也是无奈,说不得,也都认了下来。又议定一回哪几项生意归探春学着打理,哪些照旧如常。
那些照旧如常的,探春也一一问了主事的掌柜、管事们是谁,又细问手底下多少伙计,记了名单。
因道:“诸位皆知,我近日查了往年的旧账,期间多有人从中动了手脚,又有人联合外人、搬空铺子进项的。前些日子,也撤换了些人下去。虽你们手里大多都是干净,我却须将丑话先说在前头,今年的账,我也是要仔细查证的。还请诸位留心,莫要犯在了这上头。”
众人不管心里有鬼没鬼,此时唯有一齐应和,说些“自当如此”“奶奶明察秋毫”等语。
探春又自一笑:“自然,若大家兢兢业业,诚心做事,且核实了账上无甚纰漏,我们定也不能亏待了去。自今儿起,各家铺子、各路商队里的盈利,每年单拿一成出来,半成奖给领头的管事、掌柜,半成散与余下的伙计。”
一时众人欢声雷动,无有不应,听探春又道:“这还未完。待我核过账目,算了各铺子、商队往年应有的进项,一总列出单子来。若今年里,铺子、商队的利比往年更厚的,便把多出来的这些进项里,五成都拿来作赏。同样一半归给主事人,一半归给伙计。”
众人更加盛赞,都是喜动颜色。探春看着他们欢喜了一回,续道:“自然了,若是收益比往年低得太多,我也是要叫来细问的。若实有困难便罢,倘问出不对来,自不容情。”
众人都无异议,皆道:“咱们都是做惯了生意的,那进项上有鬼没鬼,岂能心里没数?奶奶明察秋毫,处事也公正,焉能错判?”
待一切商议妥当,众人方散。家中生意从此运转如常,并不见乱象。那些底下的伙计,素日也只拿些月钱、打赏,哪里还有分红?听了探春的话,也是各个踊跃,做活时手脚都比以往麻利许多。
这一日,卢俊义才去家里解库点完账,带着几名心腹老掌柜回来,恰好撞见三叔,便停马问了句好。卢三叔与他寒暄两句,便关切道:“你媳妇在管着的一家脂粉铺子,听闻已关张十数日未曾开门,可出了什么事不曾?若侄媳妇实在无法,我却有个取巧的法子,能教她把这门生意做起来。”
卢俊义知道探春对这家铺子如何经营已有腹案,并不心急,却不好扫了三叔的好意,因问:“是何法子?”
三叔笑与他道:“这样的脂粉铺子,单靠着零卖,赚不得几个钱。需得与那些富贵人家的买办牵上线,方有厚利。这家铺子前些年换了掌柜,是个老八板,不晓得变通,给那些买办的油水少了,故而原先有的那几家渐渐地也不来了,自然难以维系。侄媳妇既管了这铺子,那也容易。只管寻了原先那些买办,厚厚地许些利下去,不怕没得生意做。”
卢俊义闻言,心中却暗道:“果然还是三妹想得更妥帖些。”
原来探春前些时日,与卢俊义提及这间铺子时,也说过差不离的话。这门生意的赚头,确实只在大户人家身上。
探春却不愿从买办身上入手,只道:“我自家且还查着账呢,最厌这些两头吃钱、收受好处的勾当,怎有再往别人家里使这般手段的道理?若为了赚钱,一味往这些事情上头使力,反倒失了自身的清正,连心也污浊了,岂非得不偿失。”
故而才关停铺面,预备拿家里的方子调了新的头油脂粉,借着与各家走礼,分赠那些大户女眷,尤其是家中掌事的太太、奶奶。若她们用得好了,自然有些生意。底下买办纵然奸滑,上头一句话吩咐下来,也不敢十分地敷衍了她们去。
卢俊义虽知探春已有打算,却不露口风,只谢过三叔好意提点。
三叔这番话,其实颇合时下生意场上的风气。那几个跟在卢俊义身边的老掌柜都听得点头,认为这是老成之言。
便有一个老掌柜道:“三老爷实是有成算的人,见事明白。日后若奶奶那里不成,要推举一个人来总管,似三老爷这般的倒最好。”
卢俊义听得眉梢一动,卢三叔却已连忙摆手:“这是哪里话来,侄媳妇那般伶俐,岂有不成的。便是不成,我一个分了家的叔叔,又不是二哥那等厚颜的人,岂有插手侄儿家业的道理?”
那老掌柜直碰了一鼻子灰,神色悻悻。
卢俊义方才心里本有些提防,听得卢三叔这话,倒生出些愧意,觉着是自己多心。
次日,卢三叔却来寻他,私下与他道:“好侄儿,有些话,我思来想去,还是要说与你听。昨日我听那掌柜的言语,对侄媳妇颇有些不以为然。恐怕家中有不少人,都在等着再过个一年半载,好看她的笑话罢?”
卢俊义自也清楚,确实有不少人在等着探春碰壁,便微一点头。卢三叔也是一脸为他着想,续道:“我知侄儿媳妇是个灵透的人,这世间的事,没有难得住她的。只到底经验少些,大哥又去得早,这上头到底没个自己人帮扶。若要自己个儿摸索着学去,只怕要走不少的弯路。万一哪天被人坑了一把,栽个大跟头,可怎么是好?我虽不如大哥能干,好歹也做了二三十年的生意,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,自是清楚。若侄儿你不弃嫌,这一年里,便让我来帮着侄儿媳妇料理些生意上头的事,她也能从旁学些手段、增些见识,家里人日后也更信服,岂不两厢便宜?”
说到此处,他见卢俊义神色又有疑虑,赶忙道:“莫要误会,咱们一家子骨肉,我是一片真心为着你们,并非贪图你这家业。你家生意上的账目,我一概不碰,更不过手银钱,都由你媳妇自己看着为好。”
卢俊义见他说得恳切,心中也有些意动。却未松口,只道:“三叔有此心,侄儿自然感激。此事待我问过浑家,再定如何?”
卢三叔自不催促,笑着应了,让他与探春好好商量。若侄媳妇有别的顾虑,并不情愿,也是无妨。
待卢俊义与探春说过这事,却听探春笑道:“可见这狐貍尾巴终究露出来了!”
卢俊义一时不解:“莫非他竟真个心里藏奸?却是哪一处不妥?”
恰在这时,燕青也带着一个人来了,探春便向他道:“他藏得却深,我初时也不解呢。便让燕青去探了探他的底,也才弄清他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卢俊义擡眼看时,却见与燕青一道过来的正是石秀,忙问他叔父病情如何,可好些没有。石秀向他一礼,又拜探春,只笑道:“已好多了,承蒙员外收留,又替我叔父请医问药。也承蒙奶奶多般关照,衣食起居都无不妥帖。恩厚如此,三世难偿。”
卢俊义只道些许小事,无需挂怀,又问他因何与燕青一路。石秀便道:“小人在这里闲住,心内实在不安。前几日见燕青兄弟需得一个生面孔去替他探问消息,便自告奋勇,领了这个差事。”
原来探春让燕青私下去查问卢三叔底细,燕青细思一回,因卢三叔对自己颇为脸熟,若亲自去,难免打草惊蛇。但若要寻个信得过、又有能为的生面孔来,一时却也为难。
恰好石秀是个有心的,这一两个月来,也与他厮混得熟了。见燕青犯愁,听他说了原委,当即揽过此事。
他是个最细致不过的人,兼有一身的功夫,悄然跟了卢三叔几日,便将他的行踪探得熟了。卢三叔每每与人在房内密语时,他也能仗着身手,或上檐,或贴窗,总能偷听一二。
不到半月间,竟将卢三叔藏着的手段都给摸了个熟透。
他性子又沉稳,将事情查清之前,并未露半点口风。昨日理顺了来龙去脉,才来报与燕青知道。燕青大略禀过探春,今日便带了他来,分说详细。
卢俊义忙问时,石秀便道:“其实此事说穿也简单,那一位,图谋的不是产业,而是员外家里这些办老了事的,于生意上头精熟的掌柜、管事、乃至一众伙计罢了!”
原来这卢三叔,知道探春利害,卢俊义又一心向着她,便晓得卢家的产业,虽卢太公去世得匆忙,自己也是沾不上什么便宜的。
因此便不像卢二叔那样折腾着闹事,反而下了好些心思手段,去笼络外头铺子、商队里办差的人。
石秀忿然道:“譬如员外家里,时常往西南边一带,去收些山珍、皮毛、药草的那一支商队,从管事到伙计,已被他笼络了六七成去。”
这样的商队,走熟了道路,又与那些山坳里的部族、村落有了交情,已牢牢把住了这一条商路。如若骤然换了别人,既不熟道路,又被那些山野之民警惕,断断做不成生意,收不得货。若这些人都从卢家辞了,跟了三叔,便等同于将这条财路也带了去。
卢三叔也舍得下本钱,厚厚许了那些管事、伙计。说是若跟了他,收货的本钱照旧归他出,路上死了、残了也归他出钱抚恤。商队走一趟的盈利,却还能足足地分与他们五成。
自古财帛迷人眼,又有多少人能不动心?
更有一些铺子里经年的掌柜,上下的人脉都握在手里。若也辞了出去,得了本钱另起炉灶,不几时也能把一门生意从无到有做起来。
卢三叔素来便经营得好人缘,又趁着家中这段时日,众人多有不服探春,硬生生拉拢去了不少人。
若非探春留了个心,教燕青查探,只怕要那些家里的管事、掌柜连底下的伙计一齐来辞工时,方见端倪了!
探春便冷笑了一声:“他今日在你面前做好人,想要帮着料理生意,又不管账贪钱,打的怕也是继续挖人的主意。真是好心机!”
不过,既已知道他的目的,应对起来便也从容了。探春先谢过石秀费心奔波,石秀只道:“区区小事,何足挂齿。不及员外恩情远矣。”
卢俊义听了,让他再不必称呼甚么员外,直是见外。问过石秀年庚,便道:“我虚长你两岁,你若不弃嫌,便认我作个兄长如何?”
石秀听闻大喜,折身便拜了四拜,改口唤他哥哥,又拜了探春,也唤嫂嫂。探春又命人拿了酒菜来,让他几个尽兴吃喝,权作庆贺。
至次日,卢俊义便问探春,是要与三叔撕破脸皮,还是将计就计,先稳住他,再培养些忠心的心腹,好替换了那些投靠过去的人。
探春摇头一笑,叹道:“这两条路,却都不易。说不得,咱们这回只好吃点亏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神色语气皆是洒脱,是看得透,也输得起,更舍得下。卢俊义却从里头听出来了极细微的、一瞬即逝的一点失落,便向她一笑:“这有甚么,人生在世,谁能不吃几次亏?若无你在,只怕我此刻早被他哄了去,却还当他是个好人,被卖了也帮着数钱呢。”
探春想一想那样的情景,也自笑了。
卢俊义又问她究竟作何应对,探春却未直言,拿了家里各处生意的名册来,摊开在两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