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第二十章
“咱们家里生意虽多,最赚钱的其实统共也不过那么几项,”探春道,“一是解库,在整个河北地界各处城镇里都有铺子,这是安稳长久的营生,图的是一个细水长流。这个行当里,老招牌比新店铺更受信任,打理这些当铺子的掌柜也大多都是忠心的,你三叔的手且还伸不到这里来。这一门生意,当可无虞。”
卢俊义自也点头:“三妹说得有理。打理解库的老掌柜都是阿爹的心腹,不至于被眼前一时的利给蛊惑了去。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生药、茶叶、布匹、古董玩器这几项,是最来钱的,也多依赖商队南来北往地贩货。”探春又道,“据石秀兄弟打探的消息来看,家里的这些商队里头,倒有好几支是生了异心的。余下的,也有好些蠢蠢欲动,待价而沽。”
探春执笔,蘸了朱砂,先将那名册上头,确认和三叔私底下勾搭好了、铁了心要另立门户的人给圈了出来,续道:“这起人既然生了异心,强留也无益。他们如今满心里都是你三叔那里许给的高利,若是强留,反倒要埋怨咱们碍了他们发财,岂能尽心做事?不如大方些,由得他们去,大家好聚好散。”
说罢,又换了支笔,在另一批人名下头点了点,示意道:“至于这些人,是跟三叔接触过却还在犹豫的,也是这几处生意里得力的管事人。咱们还是需得争取过来,莫要让他们也一并动摇。”
“很是,”卢俊义赞同道,“这些人眼见三叔许下的厚利,还能守得住,未曾立刻答应下来,当有几分忠心在,心里还是顾念着往日旧情的。”
他这是从人情上去考虑,探春却又有一重考量:“也未必都是忠心之故。这些人都是老江湖了,恐怕不会轻信三叔的许诺。我私底下也曾打探过,自来做生意的人家,许给底下人的利便未有这般丰厚的,这里头行情自来如此。他们做老了事的,自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。若三叔开给他们的银钱,只比咱们丰厚个半成一成,看着还像是个长久做下去的样子。如今开价这样高,他们心里岂能不生疑?恐怕要担忧你那好三叔高价雇了他们去,等到把生意的架子搭了起来,有了稳定的进项,就要再暗暗筹划着把他们踢开了呢!”
卢俊义深以为然:“他打的怕当真是这个主意。总归我是不信他真能守诺的。”
“这些人既然对三叔尚有疑虑,要留人当也不难。你过几日寻他们私下聊一聊罢,大家把话说开,彼此也释疑。”探春道,“咱们家这么多年,从不曾苛待了他们,你又是个一言九鼎的,在他们心里自有信义。眼下如此,无非是信不过我的能为罢了。但既有半年之约在先,但凡我显露些手段来,他们的心便也定了。”
卢俊义自然应好,探春便又拿了各项生意的册子过来,道:“至于家里这些生意,我还有些想头,你且听听,看看可妥不妥当。”
“你的法子何曾有一处不妥当?再不会有差错的。”卢俊义便笑,“我能虑到的,你没有一处虑不到。我不曾虑到的,你也思量得细致周全。敢是天下间的钟灵毓秀都生在了你身上?”
探春不免嗔他贫嘴,两人笑语几句,又将话转回正事:“我是这么想的,家里这些年的生意,既多且杂。除却方才那几项得利最丰厚的,下剩那些,这些年也有赚的,也有赔的。我粗略算过,余下的林林总总加起来,进项实在不多,却还要空耗许多人手去维持,着实有些不上算。我虽能操持,但到底只一个人,一时也顾不上这许多。”
“往年曾听阿爹说过,近些年世道不好,家里的生意,确有一些渐渐无法维持得住。当时也颇想过一些法子,只见效不大。”卢俊义听她如此说,自然会意,“三妹的意思,遮莫是把这些产业关张,将人手挪去得利丰厚那几项?”
“若就此关张,岂不可惜。”探春忽而一笑,“你那位好三叔,不正四处地邀买人心?咱们何妨做一回好事,将这些或不赚钱、或进项不大的,都送往他手里去?”
卢俊义眉梢一动:“正是!他既有心如此,咱们何妨顺水推舟!”
要说起来,卢三叔既然有心要从卢家主支这里挖人,自然用心打探过主支都有哪些营生最为赚钱,又怎会对这些进项不丰的产业心动?
须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这些产业,于卢家看来虽是食之无味的鸡肋,对三叔而言,也颇值得看在眼里了。
何况,便如此前的胭脂铺子一般,在卢家这里经营得不善,焉知他便没有法子调理?
便索性舍了这些喂给他,填了他的胃口,又能替卢家这边减去许多负累,岂非一举两得?
夫妻两个计议一阵,定下了预备将哪些产业脱手给他,探春便道:“既如此,咱们宜先礼后兵。何妨请了他来,大家把话说开。若不成,再论旁的。”
便择日请了三叔来。探春并不寒暄,当先直言道破了三叔这些时日的筹谋。三叔自然不肯认,连声道两人多心,并不曾有这样的事。
探春也不与他夹缠,只微微一笑,道:“三叔的能为,我们做晚辈的自是佩服。今日邀了您老来,不为别的,只有些双赢的好事,要与三叔商议罢了。”
便不疾不徐地向他说了自己的打算。三叔听得她说,并不阻挠那些被自己说动的管事、掌柜带着手底下的伙计投靠,眼前已是一亮。而后又听探春道,自己年轻识浅,家里这许多生意,恐有看顾不到的。若要关张了去,一来着实可惜,二来,也怕底下的掌柜伙计不服。但若继续经营,自己精力有限,只怕底下的人虚应故事,空耗银钱却无甚入账,白白折了本钱进去,岂不罪过可惜?
探春说到此处,见三叔双眼发亮,显见得极为心动,心下便已有了八九分的把握,笑道:“因此上,念着三叔一向为人和气,待我二人又亲善,亦有做生意的本事,我便想着,何不请三叔将这些营生接手了去?都是昔日父亲在时便经营的老行当了,自有些旧时的人脉、老底子在,若得三叔巧手调理一二,不几年当可更显兴旺,日进斗金也是有的。”
卢三叔喜动颜色,已是十分心动,却还有一分警醒,先是自谦了两句,见探春态度真诚,不似作伪,便试探着问,怎么个接手法子。
探春笑道:“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,不必说虚话。这些产业昔日置备铺面、张罗人手、又兼打通上下关节,里头总共折进去了多少花销,三叔也大致知道,十万银子是有的。”说到此,便故意顿了顿,见三叔脸色转沉,方续道,“不过咱们血脉至亲,哪里便算得这么清楚了?三叔只随意拿个一万的现银来,这些产业便都归您老,如何?”
三叔听了,狂喜不尽,忙问:“侄媳妇,你这话可当真?莫要拿我作耍子!”便拿眼睛去看卢俊义,卢俊义只向他点头:“自然当真,她的话便是我的话。”
三叔喜不自胜,知道卢俊义素来说话算话,绝不至于轻言欺人,当即拍了胸脯,要回家取银子来与他两个交割。
探春却道了一声“不忙”,与他道:“前些时日我才当着底下这许多人放过话,家里生意上头一切照旧如常,自不去干涉,半年后再定行止。想来三叔是听说过的?如今骤然间又要改易家里这些产业,这么大的事,莫说现在,便是半年后,也恐下头的人不服。依我看,这件事,还需徐徐图之为好。待得过上两三年,我将家业尽数接手了,底下人也信服了,再来交割不迟。”
三叔眉头一皱,已有些不悦:“你这意思,莫非是要我等上好几年不成?”
“若三叔能等,自然是好。若是没得这份耐心,觉着太耽搁时候,”探春只一笑,“那不妨替我与那等顽固些的掌柜说合说合,他们信得过你些,只怕听你的劝,不再对我横加质疑。如此,我能早些接过家业,咱们方才说好的事,半年之后也便能交办了。您意下如何?”
言语间却是在暗指三叔之前,暗地里和那些掌柜、管事私下勾搭的小动作了。
三叔也是厚颜,只当没听出来,若无其事笑道:“既如此,半年我自是等得。侄媳妇这般有能为,慑服底下的人岂非易事?哪里需得我来插手。”
“便承三叔吉言。”探春也笑,语气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,“您老人家既如此说,那我便如此信了。”
“若是日后还有哪个不晓事,只管贪心不足,我这双拳头却也不是吃素的。”卢俊义亦接腔,“我在生意上头不大省得,但要让人做不成生意,却极容易。”
卢三叔哪里听不出来,他两个一唱一和,皆是在暗示自己得了这份产业,便莫要再贪图其他,只好生配合着探春将家业理顺,自有他的好处。否则两下里撕破脸,卢俊义真个不惜代价与他做对,他也吃不消。
三叔也便见好就收,只拿话安抚他两个,又因探春许诺给他的产业的确丰厚,回头当真收敛了此前的盘算。往后半年间,也在探春理家时帮衬过几回,替她劝住了几个刺头。
只说探春将话稳住卢三叔之后,不出一个月,当真将手里的两个铺子逐渐经营得有声有色。家中人见了,大多也都渐渐服膺。
只卢二叔那边没沾带到多少好处,仍旧愤愤不平,几次三番来找事,依旧是那番女子掌家不合伦常的论调。卢俊义不胜其烦,好言劝过了两回,见他听不进耳,索性执了棍棒,一径出门,直闯到卢二叔家中去。
卢二叔家里也只一个儿子,自小宠溺得厉害,素性只会吃喝玩乐,至今一事无成。卢俊义去时,正撞见这个堂弟呼朋引伴、饮酒赌钱,便冷了脸,将他拖到庭前,捆绑起来痛打一顿,直斥他“成日吃酒赌钱、不知上进”。堂弟被他打得哭天抢地,鼻涕眼泪糊了一身。卢二叔、二婶两个得信后匆匆赶来,欲要令人拦阻卢俊义,却哪里拦他得住?
卢俊义足足地打了五十棍子,眼见堂弟脸色惨白、股间渗血,方才罢手,只向着卢二叔道:“他为人如此混账,我既为兄长,管教他正是天经地义的事。若有下回,还有一顿好打!”
卢二婶心痛难当,一面扑在儿子身上痛哭,一面高声骂他:“你这是说的哪门子混账话!咱们两家早已分了家,隔了房的兄弟,是好是歹干你狗屁事!哪个要你来多管闲事?”
卢俊义只管冷笑:“奇了,既是分了家、隔了房,怎的二叔成日价只来管我家的闲事?他若管得,我便管得!”
卢二叔被他气了个倒仰,知道卢俊义是在怪他多事,一时却也无法,磨牙了半天,只恨恨道:“我原也是为着你好!今日看来,你一个顶天立地大男人,竟甘心情愿把家都给女人当了去!罢罢罢,你愿做这等窝囊废,我也不管了!”
卢俊义被他骂了,却似无动于衷,只淡淡看他一眼:“我和她是一个人,何分彼此?”
说罢,提了棍棒,转身便走。只留二叔一家在后头咒骂不止。
经此一遭,卢二叔自此却再也不敢在探春面前胡乱充长辈了。
探春也自落了个耳根清净。从此家中大小诸事,尽皆顺畅,无不如意。
及至三月初,寒冬已过,路上厚重积雪渐化。忽然有人向探春来报:“奶奶家里来人了!”
探春连忙起身去见,却见贾芸一身素服,带着一众家仆,替贾府来向卢家吊丧。
卢父卢母过世时,按着礼数,探春本应即刻遣人向贾家报丧。只是那时天冷,大雪封路,实在难行,便耽搁住了。一直到雪稍化了些,贾家才终于得着信儿,派了人过来。
贾芸先去给卢家父母上过香,才向探春道,原本家里老太太预备让琏二叔来一趟的,只因这两日遇着些事,耽搁住了,一时走不开,宝玉不巧近来又病着,因此便只得让他一个人过来。
探春问了一回宝玉的病情,知道只是今年天冷,不慎冻着,并无大碍,便又问:“家里遇着了什么事,琏二哥竟一时脱不开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