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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23章
  第二十三章
  夫妻两个说笑一阵,稍叙别情,探春便问卢俊义,如今孙家那边如何了,贾府里对迎春之事又作何反应,可彻底说服了贾赦不曾?
  卢俊义道:“我去到那边时,琏二哥才带着你二姐姐归家不久,说是已和孙家那边撕罗了好几场,如今也算断得清爽干净。那孙家本是你们宁荣二府的门生,素日发家时多仰赖贾府人脉,也并不敢十分地惹了琏二哥动气,便改了口,不再硬赖着往二姐姐身上泼污水,怪她治死了丈夫,只以无子为由,一定要将她逐出门,才好吞了孙家主支的产业。琏二哥压着他们写了和离文书,议定从此各不相干,让你二姐姐带了陪嫁的丫头和下人回来,其余嫁妆,也便不和他们撕扯了。”
  待迎春回得贾府,贾母、王夫人自是好言劝慰,让她只管在家里住着,一应都和未出阁时一样,切莫自苦。只贾赦邢夫人两个,对她无甚好脸色。
  贾赦怪她自己拢不住丈夫,让孙绍祖去得那般不体面,连带着让贾府这里也蒙羞。又怪贾琏不争气,连个孙家也治不住。那孙家旁支族人连个官身也无,不拘用什么手段打发了,或治个罪,或教人恫吓一二,岂有不乖乖任由摆布的?到那时,给迎春在孙家族里随意过继一个孩儿,孙绍祖留下的这偌大家业,岂不尽数归了迎春?既归了迎春,那与到了他手里又有何区别?故而直骂贾琏不会办事,又骂迎春软懦,当不起事,白白便宜外人。
  探春听得冷笑:“他眼里便只有银子!二姐姐那样的性子,便是过继了孩子,又如何立得住?还不是只有教人敲骨吸髓的份儿。到时也不过凭白把一辈子陷在孙家这个烂泥塘里罢了!何况为着这个,还要使些下作手段,实在教人不齿。”
  “琏二哥也是这么说,”卢俊义道,“因此竟宁可接了人回来的好。”
  只人虽接了回来,到底也不得静心安住。
  那邢夫人素来听贾赦的话,且又不是迎春亲娘,对她并无真心,贾赦既是那样的态度,她自然也跟着说了些尖酸话。又屡次明里暗里地抱怨,说迎春大归之后,若要再择人家,她是手里无钱的,出不起嫁妆,只看官中怎么给份例罢了!又向迎春说,如今家里也是紧紧巴巴,寅吃卯粮的,倒还要在你这里多赔送一副嫁妆。别看二太太、凤丫头嘴里说得亲热,背地里指不定不知多么弃嫌呢。
  把迎春说得镇日垂泪,实在连死的心都有了,心里觉得倒不如去了干净。
  还是凤姐猜度着,恐她那样的性子,遇此变故,家里人多有嚼舌根的,若是听了进去,保不齐便有轻生之念。故而叫了小红过去,陪她住些时日,又拿话开解她,迎春方才好些。
  卢俊义又道:“我依着你的话,先请了老太太的安,把你的意思告诉了老太太知道。老太太自然情愿,又说难得你有这份心,至今惦念着姐妹情分。只这事终究还要看大老爷的意思,他是二姐姐亲父,若有别的打算,任谁也不好违拗。”
  探春自也明白,因问:“那你和他谈妥了不曾?”
  “自然妥了,”卢俊义便笑,“也亏你知道他的性子,说他虚好颜面,教我只管捧着他些。又说他近年来好上了些金石字画的古董,咱们家里既是开解库的,岂能收得少了这些东西?我只管捡里头有来历的名家之物带了些去,他收了,果然更见欢喜,也与我十分亲热。我便趁势向他道,与其留了二姐姐在家里,不如让她来大名府这边散散心。二姐姐若久住家中,家里的下人难免嚼舌头,传到外头去更不好听,他脸面上也无光。日后若要再给二姐姐择选人家,少不得又要把旧事翻腾出来,平添许多议论。不如我们接了来,人离得远些,风言风语自然就少了,两下清净。”
  贾赦对迎春本不上心,哪里管过这个女儿的死活?只嫌她被孙家赶出来便罢,竟连嫁妆也保不住,再嫁她一次还要倒赔嫁妆。如今既收了卢俊义的礼,与他聊得亲热,想也不想便应了,只道:“你们既有这个心,便接了她去,随她住一辈子也罢!是好是歹,全不与我相干。”
  邢夫人更乐得不与迎春出陪嫁,且也收了卢俊义孝敬的几副好头面,当下便催着人,要与迎春打点行李上路。除了伺候的丫鬟婆子,一并连当时带去孙家的陪房家人也令她带走了。
  可怜迎春,虽此事与她未来息息相关,她却是最后一个才知晓,直拿着探春与她的信哭了半宿。及至启程之后,一路上舟车劳顿,行路颠簸,却万不肯出声抱怨一句,唯恐惹了卢俊义不快。
  卢俊义自是看出来了,却也无法,想着只能来了家里,再让探春慢慢陪着劝解些了。
  探春听他说完始末,含笑道:“难为你了,这一趟实在辛苦。”
  卢俊义闻言也笑,坐得离她更近些:“既然辛苦,三妹要如何谢我?”
  “你我夫妻,说什么谢字?那一日,你还气我与你见外,怎如今又和我这样生分了?”
  探春明知他的意思,只作不知,故意拿话问他。两个人在灯烛下说笑一阵,却是越发挨得近了,呼吸可闻。只是因着还在孝中,到底不曾越礼。
  唯见窗外月色如水,亘古温柔。
  次日,探春便分付家中管事,让每个月与迎春那里发二两的月钱,又有她带来的大丫鬟绣桔月钱一两,两个小丫头及底下的婆子、陪房月钱若干。
  卢俊义在旁听了,私下悄与探春道:“二两银子哪里够用,便再添些也使得。”
  探春嗔他一眼,只道:“我自己定下的规矩,家里若有亲戚客居,月钱一律都是二两。岂有因着是我亲姐姐便破例的理?何况二两银子尽够了。你是手头松散惯了,我做姑娘时,月钱也不过二两,时常还能攒下钱买些顽意儿。若果真不够时,自有我贴补她,再者,还有那个庄子的出息呢。”
  卢俊义吃她一顿排头,也不在意,只笑道:“却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又起身,“二姐姐带了两家陪房来,正好替她打理那处庄子。我先带了他们过去安置。”
  那庄子原本的庄头有些奸滑,探春自觉迎春降服不住,已远远地把人调开了。听卢俊义此语,点头道:“她的那两家陪房倒还算老实,我记得里头有一个姓秦的,是绣桔的爹,便令他暂管着罢了。若不好了再换。”
  待卢俊义去了,探春将今日的家事料理已毕,把来回话的管事们都各自打发了。至午膳时分,仍不见卢俊义回来,心下不由纳罕。
  便烦燕青往城郊跑一趟:“你去看看,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不曾?”
  又与迎春一道用了午膳,问她可还住得习惯,且与她聊些闲话,提及闺中旧事,拿了许多话来宽慰她,问她日后有无打算。迎春心里熨贴,垂泪道:“从前种种,我只当是噩梦一场,如今醒了,便忘却了也好。如今在你这里,幸而你和妹夫这样关照体贴。我且散诞一日是一日,哪里敢想日后如何?”
  探春情知她秉性如此,也不强求,只让她先安心住着,不必深想往后之事,若愿意,便住一辈子也使得。
  一直到得下半晌,卢俊义一行才匆匆回至家中。探春见了,因问他们如何耽搁住了,又问可用过午饭不曾?听得不曾用饭,忙令厨房将温着的饭菜送来。
  卢俊义忙了大半日,也饿得狠了,坐下来一面用饭,一面向探春讲明原委。
  原来他这趟去城郊时,路过一处村子,不巧却遇上了梁中书家里的大管家,正在城外与梁家买田置地。
  那梁中书不久前方至大名府留守司上任,又素好敛财,如今要置田地,哪里肯规规矩矩按市价拿钱?且这大名府外,田地都是有主的,又岂能恰好有现成的大片田地待售?
  少不得挨个去村子上,勒逼那些有田地的百姓人家,强迫着低价赎买了去。若有不从的,便等着被罗织罪名,往大牢里走一趟去罢!
  那些百姓,冬日时已遭过一回雪灾,如今又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,家里存粮无几。被逼着卖田卖地,拿到手的银子却换不来多少米粮,哪里愿意?少不得祷告央求,哭声震天。
  卢俊义路过见了,心下实在不忍。待问明端的,便向那管家道,这样一味强逼,也不是办法。若是不慎惹出了民乱,留守大人颜面上须不好看。
  梁中书上任时,卢家送了重礼相贺,那管家自然认得他,知道他是本地豪门,家里又娶了贵妃之妹,算是有些来历。虽有些不耐烦,却也还给他几分面子,只向他诉苦,道自家也是依命办事。留守大人只给了这么多银子,却指明了向他要好几百顷的地,不向这些庶民身上榨些油水,却又往哪里寻摸?
  卢俊义情知他这话未必属实,不过是要尽力压低价钱,好自己吃下这里头的差价罢了。只也不好戳破他。
  “我当时有心想自己破费一笔银子,贴补些钱,好歹让那些农户多得几两银子。却转念又想,他们家这样的作风,这样的吃相,我若平白在他家的人眼前露了富,竟又肯为着这样的事使钱,岂不成了他们眼里的羊牯?日后哪有不被讹上来的?故而不曾拿钱。”卢俊义叹了一声,神色颇有些郁郁,低沉道,“只心里着实的不好过,思虑再三,在庄子上安置好了那两家陪房,还是折返了一趟。”
  待他回去时,那梁府管家已经勒逼着村子里的人家都签了卖田的契书,又往下一处去了。村落里家家哀哭,都不知前路如何——没了立身的土地,又只有手头这么一点儿银钱,一家子今后怎样过活呢?难道只能从此忍气吞声,给梁家做了佃农,继续耕作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田地,才能好歹混个饭辙?
  卢俊义便向他们自报家门,又道,若有走投无路,不知生计如何着落的人家,往后可去卢家做事。不管怎样,总有一口饭吃。
  众人都听说过卢家仁善的名声,纷纷谢过,有的打算投亲靠友,有的便当即表态愿意跟随卢俊义去。恰在这时,燕青来寻他,便被他留下安抚众人,自己则回来将此事告诉探春知道,也好与探春商量,如何安置这些人为好。
  “竟有这样的事!”探春听了梁家行径,也是恼怒。却知道自家拿梁中书莫可奈何,无力拦阻,只能跟着叹息一声:“你不拿银子是对的,若是招了他家的眼,不知还要生出多少是非来。只咱们家里的庄子上并不缺人手,商队、铺子里要的伙计也是有限……”
  她凝眉细思片刻,忽然有了主意:“我曾听俊卿说起,少时颇学了几卷兵书在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