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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24章
  第二十四章
  “这倒没错,你却问这个作何?”卢俊义奇道。
  他自幼喜爱打磨武艺,家中父母见了,也为他延请过许多武师傅做教习。只这些武师傅大多自己也只专精一门,他又好学,刀枪棍棒都使得精熟,武师傅至多教导他一两年,便教无可教了。
  及至十来岁上时,卢父为他请着一位极有名望的武学大师,姓周名侗,曾在东京任禁军教头,十八般武艺样样来得,更极善箭术、拳脚、棍棒枪法。
  卢俊义跟随他学了不过一两月,竟远胜此前十年所学,喜不自胜,当即欲正式拜周侗为师,向他多学些本事。周侗也喜他天资过人,便应承下来。卢俊义正式行过拜师礼,周侗又悉心教导了他两三年,将一身武艺尽数传授,才折返回乡。
  却说这周侗本是禁军教头,如何又到了大名府来与卢俊义做教习?这里头也有些缘故。
  只因他素来深忌辽国狼子野心,极力进谏主张抗辽,为官家不喜,故而在朝堂上颇受冷遇。周侗屡屡碰壁,自也灰心,便绝了谏言之念,辞官回乡,转而专心武学,自创了许多招式套路。后又游历四方,权作散心。
  途径大名府时,因路见不平,露了些身手,被卢父见着,便好言好语请来家里款待,又请他指点一回卢俊义。周侗见卢俊义天赋极佳,也是起了爱才之心,便留下与他做了教习,才有这一段师徒缘分。
  又因周侗抗辽之志不得疏,虽转而专注武学,到底还是放不下念想。便将自己所思所想,著进几卷兵书里,一并教与了卢俊义。
  他曾与探春提过幼时之事,自不意外探春知道这个,只是奇怪,这与眼下的事有何关系?
  探春却卖了个关子,并不直言答他,反而道:“我前些日子看过账册,咱们家里田庄上每年出产的米粮,刨去家里消耗,余下的量,若是不往外折成银子,也尽够养活个三五千人了。家里既有商队、铺子赚钱,田庄上的进项反不那么要紧,何不便将这些米粮留着,岂不又能多养活三五千人了?”
  见卢俊义张嘴欲言,探春又是一笑:“自然,咱们也不能平白地养活人、不令他们做事,那便乱了套了,也没有这样的道理。我的意思,你在咱们家的庄丁里,可先择选出数百个忠心又能干的,不令他们再种田,只管当兵丁一般操练起来,也给他们开发月钱、供米供粮。有了这批人在手里,日后倘若遇着什么变故,咱们家里也能从容些。那些庄丁留出的空儿,也正好让你新收留的农户填补。这样既安置了人,于咱们家也有益。”
  卢俊义先时听得不解,后来恍然:“我懂得了,是要我替咱们家里练一支私兵?”
  因“私兵”两个字到底是犯忌的事,他不由压低了些嗓音。探春便嗔他道:“做什么这样鬼鬼祟祟,什么私兵不私兵,咱们这样的人家,难道还不能养些护院?光明正大的事,便是教人知道了,谁又能挑得了理去!”
  的确,如今的大户人家,私下将家丁当作私兵蓄养,已是常事,并不会惹来官府垂注。朝廷虽明令禁止民间私人持有武器,但吏治废驰至此,几乎已成一纸空文,百姓公然提刀上街的也不在少数。
  “咱们只说是训练些家丁护院,不曾落人口实,便也无妨。”探春道,“我本久有此意,只之前家事太多,千头万绪,一时未顾上这一层罢了。”
  卢俊义听她这样说,略一思忖,也觉有理:“咱们又不给配刀配枪,更不曾藏弩藏甲,的确无妨。”又听探春说久有此意,心里忽然一动:“三妹可是虑着那梁中书在这一带倒行逆施,万一激起民变,咱们家里也好自保?”
  “正是呢,”探春只叹一声,“前些日子你不在家时,听外头回来的商队说,青州那边便起了民变。许是因着受了雪灾,许多流民衣食无着,聚集起来冲击当地大户,抢粮抢钱,连县城也被攻破。咱们这里,虽然眼下看着还好,不曾听闻这样的事,但若再遇着灾年,难保没有这样的情形。”
  如今朝廷暗弱、吏治败坏到了何等程度,她从汴京一路行至此,内心已然有数。卢俊义比她见得更多,焉有不赞同的?
  卢家虽一向善名远播,素有乡望,然则一旦遇着了民变,乱民一冲,眼里只有钱粮,又哪里管你素日名声如何?
  若无自保之力,遇着这样的事,也只能任人宰割。
  “有了这批人在手里,至少遇着乱局时,咱们能有些自保之力,进退也从容。”卢俊义明白她的顾虑,若有所思道,“待我先从庄子上选个三五百人,花上些时日,将他们操练出来,再慢慢多选些人填进来也使得。咱们庄子上的米粮,既然还能养活三五千人,我便慢慢地训个三千余人出来,各处庄子上都安置些,也是一股不弱的战力了,自保当可无虞。”
  这样一来,家里的田庄亦能多安置些失地的村民,不致使他们流离失所。
  探春闻言一笑:“善哉,此事既定,当无后顾之忧矣。”
  倏忽又过数月,已是夏末秋初时节,天碧如洗,万里无云。
  城外一处庄子上,偌大的晒谷场里不时传来呼喝之声。恰有一老一少牵着马,自路上行来,听着这等动静,有些疑惑地往这处眺望。
  那老者约莫七十来岁,须发皆白,面色却是红润,行走在山间也如履平地,脚步轻盈矫健,一看便是积年的练家子。那少年大约十一二岁,神态间却不见少年人常有的轻狂,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态。
  老者听见动静,侧耳细听片刻,忽然一笑:“听这声气,竟像是在练兵,还是个行家,颇懂章法。”
  他来了兴致,便招少年:“走,鹏举,咱们也去瞧一瞧,顺便讨口水喝。”
  少年应了一声,两人牵着马,转向那处晒谷场行去。还未近前,便见那平地上严严整整站了两三百人,手持木刀木盾,各分班组,正在操练阵法。行动时规矩齐整,进退有度,看着极赏心悦目。
  老者不由赞了一声:“操练得倒是好,就是少了些悍勇之气,怕是都没见过血。若要上阵,尚还差了火候。”
  那少年远眺一阵,却看出了什么,有些迟疑:“师父,我远远瞧着,他们这些人,五人成组,各持兵刃、盾牌,互相策应,却有些似你独门创下的梅花阵?”
  老者听言,神色微动,凝神看了几眼,忽然一笑:“没错,没错!还是你眼神好,这正是梅花阵!”
  说着,便快步向那处谷地行去,又向少年笑道:“原是要带你去大名府寻他,不想在这里便遇上了。正是缘分!”
  少年听了,也是一喜:“可是我那位师兄?”
  “不是他,还有哪个?”老者哈哈一笑,步伐更快。两人远远行至晒谷场边沿,正见着一个身躯九尺、仪表凛凛的汉子提枪在人群里巡视,不时将那些庄丁的动作纠正一二。
  老者见了,扬声便唤:“麒麟儿!”
  那人闻声擡头,似诧异一瞬,随后喜动颜色,大步往这里奔来,霎时跪倒在地,向老者拜了下去,口称“师父”,老者忙扶他起来。卢俊义与他久别未见,岂有不惊喜的?忙拉着他往庄子里去,教人款待茶水饭食,又问他近年如何,可还安好。
  又见着老者身边少年,便问可是恩师子侄后辈,力邀两人往家里去盘桓暂住。
  原来这老者正是周侗,如今带了新收的关门弟子四处游历,替他增长见闻。因路过大名府,念及与卢俊义相别多年,便往府城方向行来,欲与他一会。谁知天公作巧,竟在城外遇见。
  师徒两个互叙一番别情,周侗便招手,令那少年过来,向卢俊义道:“这是我近年来收的关门弟子,姓岳名飞,表字鹏举。”
  岳飞当即向卢俊义折身一拜:“弟见过师兄。”
  卢俊义赶忙还礼,又细细端详岳飞,见他年纪虽尚幼,却神情沉稳,身姿挺拔,眼神清正,心里便极喜欢,只道:“师父哪里收得这样好的人才,竟比我强了十二分似的!”
  又苦留两人往家里小住。周侗本有此意,自然应下,卢俊义喜之不尽,忙令人飞马回家与探春报信,自己陪着周侗两个也往城中来。
  路上,周侗便问他:“我知你素来好武学胜过兵法,怎的忽然又想起练兵了?可是起了从戎之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