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都市小说 > 倚云栽 > 第22章
  第22章
  第二十二章
  又过数日,卢俊义带了家下人,与贾芸一道启程,前往汴京。
  探春亲自与他收拾了行礼,又打点了许多分赠贾府诸人的礼物,与他话别,嘱咐他路上当心,天冷记得添衣,按时用饭,莫争闲气。卢俊义一一应了,让她放心。又留下燕青与她,交代燕青护着探春的安危,若家里还有不服闹事的,只管拿下处置,燕青自然应诺。
  待卢俊义一行去后,未过几日,石秀也来寻探春辞行。说是叔父如今既已大安,路上积雪也化了冻,两人在卢家叨扰已久,也该辞别回乡了。
  探春素喜他行事有章法,待人又诚心,有心留他,便道:“你哥哥现往汴京去了,月余方回。他一向对你甚是看重,若回来不见了你,定要难过。不妨待他回转,再行面辞。”
  石秀听得有理,便应了。探春又与他闲话几句,问他家乡还有何亲人,如今回去了,打算做什么营生?
  石秀道:“家中父母,在我幼年时业已过世,亦无别的兄弟姊妹。只有一个叔父,打小将我抚养长大,向来同他一道做些往关外贩羊马的营生。这番遇着变故,折了本钱,回乡便先操持旧业,寻些屠宰的生意做着,等有了积攒,再把这门营生做起来。”
  探春听了他的打算,便笑道:“石兄弟既有这样的本事,在关外也有人脉,能贩得羊马来,何必回乡去?你哥哥现在家里也做着许多生意,正是缺人相帮的时候,何不留下,与他做个臂膀?”
  石秀又辞让两句,道是已承义兄关照太多,探春知道他的顾虑,是怕给自家添麻烦,忙道:“你也知道,现如今家里许多商队的管事还不服我的管束,就等着拿捏我的错处儿呢。若我越过他们,替家里生发些新的赚钱营生,岂不也让人高看一眼?石兄弟,你是往关外走熟了的人,何不便在家里领一支商队,专往那里贩羊马回来,咱们两下分红,既堵了那起小人的嘴,也不负你这一身的能为。”
  石秀听她言辞恳切,并无虚意,心中也是动念,便笑着应承:“嫂嫂如此关照,弟岂有不应之理?待我问过叔父,再向嫂嫂回话。”
  石秀叔父听得这样的好事,喜不自胜,当下满口答应。探春便拨了些人手与他叔侄两个,教他们自领一支商队,照常往关外去了。
  及至暮春时节,探春有一日忽听得梧桐树上有喜鹊叫,心下算一算时日,料着卢俊义应当离家不远了,便让燕青出城去打探打探。
  哪知燕青刚打马出门,不几时又折返回来,喜道:“奶奶真个是与主人心有灵犀!我才刚出门,就跟主人派回来的报马撞了个对脸儿,说是他们离城也就十来里地,今儿必定到家。”
  探春亦是欢喜,忙张罗着预备与卢俊义洗尘接风,又令下人再打扫一遍屋舍。待下半晌,卢俊义到家时,远远便见着探春迎出了二门外,连忙两三步行至探春跟前,欲要伸手过去,半途又缩回来,更往后退了一步,只笑道:“一路尘马劳顿,身上都是土,气味儿也不好闻,咱们离远些说话罢。你在家中可好?家下人可还顺服?瞧着气色倒似比往日差些儿,仿佛又瘦了些。”
  探春又岂会嫌他脏?只走近拉住他,将他细细打量几眼,含笑道了句“辛苦”。方要再说些体己话,忽见两个婆子擡着一乘小轿进了垂花门,轿帘掀起,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来,正是迎春。
  探春一时便顾不上卢俊义这头,快步上前,一把攥了迎春的手。姐妹两个久别未见,都是眼中盈泪,迎春已是掌不住哭了出来:“三妹妹!”
  探春连忙与她拭泪,又见迎春形容极单薄,神色也憔悴,知道定是在孙家受了大罪,一时也不免伤心,跟着落了一回泪。
  又勉力打叠起精神劝慰迎春:“二姐姐既来了这里,前事便都抛开了罢。左右那个混账也死了,日后与他们家再无瓜葛。你只还当自己在闺中时一样,咱们姐妹一处顽笑,一处吃饭,一处作诗,高高兴兴地过日子,把过去那几年都尽忘了才好!”
  一壁说,一壁引着迎春去往客院,只道:“你在这里只管安心住下,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我管着。若是丫头婆子们不好了,伺候得倘有不周之处,一定告诉我知道。”
  话虽如此,到底知道迎春的性子,后一句是向着迎春带来的丫头绣桔交代的。绣桔向来是个护主的,也灵醒,脆生生地应了:“姑娘放心,我定好好顾着咱们姑娘,不教人欺负了去。”
  迎春哭过一场,精神倒是好些了,在客院里安顿下来。见探春跟着忙前忙后,连忙道:“我这里已很妥当了,不必你忙。妹夫一路车马劳顿的,你先去照应他罢。莫让他怨怪你只顾着姐妹亲人,反倒冷落了他去。”
  探春笑道:“这里是他家,哪里还需得别个照应他?你放心,他不是那样小气的人。”
  到底又在心底暗骂了一回孙绍祖。想来迎春自进了孙家,定然动辄得咎,在夫妻相处时也万般小心,一丝儿不肯得罪,方有此语。
  姐妹两个叙过别情,探春不免又问了一回家里老太太并众兄弟姊妹等都可好。
  迎春道:“都好,老太太身子还硬朗。只这回也被孙家的事气着了,把老爷唤到跟前,狠骂了一顿。老爷说,当日看承他还好,谁曾想他竟是这样的人,只是木已成舟,也没得奈何。如今他家既然难缠,撒疯耍泼,闹着要赶我,只接了我回来便是,家里又不少我一处院子住。日后这事儿淡了,再择个好人家也是一样的!”说着,声音便有些哽咽,又拿帕子拭了眼角,“老太太当时便生了气,只问他,是要再择一个孙家不成?敢是又欠了谁五千两银子,要卖儿卖女地填补?老爷臊了,又放话,说不教我再嫁,只往庵堂里做姑子去罢!”
  探春早知贾赦靠不住,听得这话,不由也是皱眉。只碍着贾赦是长辈,又是迎春亲父,不好十分地褒贬:“大老爷真真是荒唐性子,儿女亲事,岂有这样随意言语赌气的?”
  又忙安慰迎春,说是既来了这里,管他生身父母,隔了数百里地,难道还能追过来管束不成?让迎春很不必将贾赦的话放在心上。
  迎春却道:“倒也还好。自妹夫来了府里一趟,老爷的态度也和缓些儿了。临走前叫了我去,让我只管在你这里住下,也不提再相看人家,也不说要令我出家的话了。”
  探春心知是卢俊义寻了贾赦谈过,却并不向迎春提起,只拿话来劝慰她。两人闲话几句,眼见已是晚膳时分,探春便道:“咱们往主院去。我略备了些席面,与你们接风洗尘。”
  待行至主院,宴席已备。卢俊义正在此候着她二人,已是沐浴梳洗过,换了衣衫,一身清爽。
  三人分主次落座,探春便倒了一杯薄酒,又亲自与卢俊义斟满杯盏,敬他道:“俊卿一路辛苦,且饮此杯,略驱疲乏。”
  卢俊义自饮不提,迎春听得此语,却扭头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眼去。
  待三人膳毕,探春送迎春回房,走到半途,迎春犹豫再三,还是携了她的手,又让丫头们也避开,才轻声道:“三妹妹,你来。”
  探春附耳过去,却听迎春问:“你方才唤妹夫什么?”
  探春怔了一怔,脸上微红,正要开口,却听迎春叹了一声,细声细语地劝她:“咱们女儿家,以卿称夫婿,于礼法上颇为不敬。妹夫今日坦然受之,焉知日后也不以为意?不若还是改了为妥。论理,你们夫妻之间的事,我不该多言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顿,似乎方才鼓起的勇气又将消散,便咬了咬牙,极轻声地道,“只是,若往后你们夫妻间因此生了嫌隙,我却不曾提醒你一二,心里如何过意得去?”
  探春听了,心知以迎春的性子,能向她说出这样一篇劝诫,可谓掏心掏肺、情真至极。心下一时感念,忙笑道:“二姐姐不必忧心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  迎春面色仍有担忧,却再劝不出什么话来。探春见了,心知言语无用,只道:“你在家里多住一些时日,便知他的为人。”
  待探春回转,卢俊义已等了她好些时候,见了人来,笑问:“怎去了这样久?敢是只顾着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,反把我忘了不曾?”
  “岂敢,”探春笑道,“是二姐姐心忧,与我多说了几句话。你猜猜,她却是说的什么?”
  卢俊义奇道:“不是贾家的近况,便是孙家的事罢?又或是这一路行来的见闻?”
  “非也,”探春只一笑,“二姐姐向我道,‘妇人卿婿,于礼为不敬,后勿复尔’。”
  卢俊义失笑:“原是为着这个。”又有些好奇,问探春怎样答的,探春仍笑言:“亲卿爱卿,是以卿卿。俊卿何如?”
  卢俊义自也读过《世说新语》,当下记起典故,便也向探春一笑,自答:“汝不卿我,谁当卿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