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第三十六章
石秀在城内早看熟了道路，带着卢俊义一路穿街过巷，只往南城门急奔。众做公的在后头发力追赶，又有梁中书调派的人手合围过来，卢俊义、石秀两个纵然神勇，奈何寡不敌众，且卢俊义受过刑伤，又要护着探春，行动比往日更吃力些。两人正陷入苦战时，忽然一条禅杖飞出，直将四五个公人打翻在地，但闻一声怒喝：“兀那贼子，洒家面前，休得放肆！”
却是鲁智深带着人及时赶到，一手戒刀，一手禅杖，团团抡起，将涌上来的公人都抡得远了。见了卢俊义，便向他道：“卢兄弟只管出城，洒家与你断后！”
卢俊义见了他，眼前一亮，只如今不是道谢的时候，便匆匆一点头，负了探春往城门处狂奔。鲁智深只身拦在后头，又有带来的卢家庄丁助阵，直把那些公人堵得寸步难进。
南城门处，林冲带着人，与燕青里应外合，早已将城门戍卒尽数拿下。卢俊义等人赶到时，燕青早已备好数匹良马，众人汇合在一处，也不多言语，先上了马去，往外疾奔。
便听林冲道：“北京城驻军甚多，如今我梁山兵马离此地尚远，若那姓梁的狗官调了重兵来剿，只咱们这些人，恐不是对手。需得想个办法，脱身为上。”
卢俊义听了，当即道：“我有个极隐秘的庄子，藏在深山里，若无人引路，实难寻见。素日只用作训练庄丁，里头的人也一概不与外头来往，可先去此地藏身，待甩脱了追兵，再慢慢计议不迟。”
这处庄子还是他前些年有意训练庄丁时，探春建议置备的，也不过狡兔三窟，留个后路罢了。未曾想当真有用到的一天。
林冲闻言，应了一声好，请卢俊义当先领路。众人在官道上疾驰一阵，择小路转入山林，直往庄子里去了。
那头梁中书派来的公人被杀灭了上百人，早已丧胆，坠在后头，拖拖拉拉追出数十里，不见人影，只得收兵回城去禀。梁中书得讯，怒火中烧，却也无可奈何。只得发令去催与梁山兵马对阵的闻达、李成两个，令其务必拿下贼寇，以血今日之耻。
另一头，卢俊义与探春得脱险境，都郑重谢过鲁智深与林冲两个，又谢石秀燕青，众人都笑：“自家兄弟，这是哪里话来，何苦外道！”
卢俊义又命庄子上备了饭食来，杀猪宰羊，慰劳众人辛苦。一时酒足饭饱，只听鲁智深道：“此处亦非久留之地，公明哥哥正率兵于庾家疃扎寨，距此地不过百里。咱们既已甩脱追兵，明日便可动身去投，待与众人汇作一路，再杀回北京城，取了那姓梁的狗官性命，与员外报仇！”
卢俊义与探春对视一眼，心知情势至此，除却身投梁山之外，其实已无路可去。
林冲见卢俊义神色，心知他本意并不欲往，便也劝道：“师弟，我知你志不在此。落草为寇，非你所愿。只你虽是清白之身，奈何朝中奸人横行，岂容你有辩驳余地？既已治了你的罪，要回头却再不能了。现如今，天下之大，也唯有咱们梁山聚四方豪杰，堪有一处容身之所。何况寨中公明兄长待人亦诚，月前听闻师弟你被梁中书所害，遭他锁拿下狱，便急引兵马来救，这番心意却是难得。”
卢俊义心知再推却不得，只得一叹：“两位兄长说得是，既蒙不弃，弟愿同往，共襄义举。”
探春却心细些，听得林冲言语，心中一动，眼神冷了冷，却按捺下去，不曾显露在脸上，只笑道：“夫君上月十六被那梁中书陷害下狱，受了这许多日磋磨，幸得两位哥哥星夜来援，方解此困，保得性命。”便也起身拿酒，去谢他两个。
鲁智深与林冲听她这句话，都是一愣。鲁智深心直口快，脱口道：“上月十六？咱们初三便已……”话方出口，回过味来，又被林冲暗地里拉了一把，便悻悻收了言语，只脸色十分的难堪。
探春只作不觉，与卢俊义一道劝他二人多用酒肉。只林冲与鲁智深两个都面有愧色，却不肯再多用了。
一时酒宴散了，卢俊义与探春等先去安顿众人，预备明日启程。又有一众庄丁愿跟随卢俊义同去梁山，皆各自收拾行囊不提。
鲁智深见众人皆散，心中一团极力按捺的怒火刹时迸发，猛地一拳擂到桌上，只闻得满屋子盘盏乱跳：“气煞洒家！此事也定然是军师计策，好生阴毒！待得回山，须不饶他！”
他又不是没长脑子，吴用上月初三便说卢俊义已被冤枉收监，他两个也是那时先行下山，赶往北京城相助，宋江率众随后引兵来救。但依探春之言，卢俊义分明是上月十六才入狱……若倒推起来，分明是因着吴用的算计，才使卢俊义有此牢狱之劫！
林冲显然也回过味来，却是叹息一声，劝他道：“如今事情已成定局，若明着闹将出来，不过徒使师弟难堪。日后他到了山上，却如何与众兄弟相处？况且，此计非军师一人可成，不过心照不宣罢了。”
论起来，若无宋江首肯，焉有如今局面？
鲁智深听得气闷，却也无从反驳，只恨恨与他推杯换盏，喝得烂醉。此后虽不曾回山揭破此事，两人却都不曾再与宋江等人亲近。
次日，众人择小路下山，直奔梁山营寨而去。正好撞见史进率兵，在槐树坡与索超交战，便立时上前助阵。卢俊义当先一枪，杀得索超大败亏输，回马疾走，连营寨也丢了。
史进见他勇武，便喜道：“这位定是玉麒麟当面，端的好身手！”又与他厮见一番，引他去会宋江。宋江听得卢俊义果真被救出，喜不自胜，一见之下，纳头便拜，只道：“我等众人，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，不想却反害员外遭逢此难，几被倾送，寸心如割。皇天垂佑，今日再得相见，大慰平生。”卢俊义连忙答礼，又拜谢宋江等人前来相救。其余众头领也来相会，一时宾主尽欢。
宋江却旧事重提，一定要尊卢俊义为山寨之主，卢俊义哪里肯应？连忙推辞不受。众头领见宋江执意，也都纷纷吵嚷起来，不肯宋江让位。还是吴用出面苦劝：“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，宾客相待。等日后有功，却再让位。”
宋江便道：“既如此，何须再等日后？何妨便请员外引兵，攻破北京城，一来足以立功服众，二来也可擒捉狗官，一雪前恨。”
卢俊义闻言，心知这一仗实是自己的投名状，推却不得。且梁山众人兴师动众至此，若不破得城池，缴获金银钱粮，定不足兴。心念微转，便拜道：“卢某是何等之人，敢为山寨之主？兄长万勿再有此语！弟愿领兵攻城，只还有一件事求肯。”
宋江连忙应下：“何须求肯，员外直管道来。”
便听卢俊义正色道：“兵马入城，必生祸乱。待破了城池，还请众位哥哥约束手下弟兄，只伤朝廷奸邪谗佞，只取官府库藏，莫要惊扰无辜百姓，有损义名。”
宋江听了，岂有不应？教他直管放心。卢俊义方才领命，先安置了探春，才与石秀、燕青一道，带了兵马下山。林冲、鲁智深、史进也自请助阵，各点人手，与他同去。
不几日，李成、闻达果然节节败退，丢营弃寨，狼狈退至北京城内。梁中书听报，吓得魂不附体，慌忙叫人备马，弃了家私老小，往城外舍命夺路而逃。
待卢俊义攻入城中，先严令众人不得四处劫掠放火、残害百姓，并出榜安民，方才引兵马往留守司去。蔡福、蔡庆此前早已得讯，暗中早把李固及薛霸、董超两个扣下，见卢俊义来了，立时献上。卢俊义也不与他几个言语，当胸一人一枪，便结果了几人性命。
石秀、燕青自请带兵去追梁中书，却因李成、闻达拼死力战，护得梁中书逃出生天，未竟全功，悻悻而回。这边卢俊义已带人开了大名府库藏、仓廒，运走金银绫罗，且将粮米满济城中百姓，余者装车，将回梁山泊仓用。又带人去了梁中书府上，将满府珍藏尽皆运走。
待众人率军凯旋，宋江会集诸将来接，大设筵宴，犒赏马步水三军，又极赞卢俊义勇武。因听闻梁中书的府库里，有大半财物都是日前自卢家搜刮而来，便言该物归原主，还与卢俊义。卢俊义却极力相拒：“弟既与诸位兄长同聚大义，这些身外之物，岂有留私之理？理当纳与山寨大库，与众兄弟同享。”众人听了，也俱欢喜，都赞他慷慨义气。
宋江率众回得梁山，却听段景住来报，说此番往北地贩了二百余匹好马，却被曾头市的郁保四劫夺。宋江听了，不由勾起晁盖旧恨，怒气填胸，欲要再整兵马，分作五路，去打曾头市。
卢俊义得知此事，便与探春商议：“你我既已身在此地，少不得要在这里竖些威信，才好立足。为今后计，我须得立些功劳，才好教人高看一眼，此番出兵，我有意请缨前往。再者，这山上纵有你我不屑为伍者，却也还颇有几个好汉，值得交往一番。”
探春也道“很是”，让他放心前往：“我在山上，安全无需顾虑。只俊卿此去，千万记得我之性命，亦系你身，勿要珍重，切莫轻入险地。”
卢俊义郑重应下，次日便向宋江请命同往曾头市。吴用却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时，宋江不负晁盖遗言，让位与他，便谏言宋江，不允他为前部先锋，只令他带同石秀燕青，引领五百步军听号。
卢俊义此去月余未归，只偶有书信托人带回，往往只略写几句战况，又写自身牢记娘子嘱托，安好无虞。剩下颇长篇幅，便细问探春如何，在山上可还住得习惯，是否受了委屈。探春也细细与他回信，将生活琐碎诸事逐一诉诸笔端，道与他听。
先说自大名府被梁山攻破、梁中书败逃之后，城中混乱了好一阵子。她后来派人去卢家收拢了余下的家仆，其中有些给了银钱遣散，有的还愿追随，便择了忠心的仍带到梁山上来，置了些房舍。另有与卢俊义一同举义的数千庄丁，其家眷也已被她妥善安置。
又说卢家其余族人因此事，自觉在北京城里存身不住，动身迁往他处去了。探春这些年与他们来往不多，如今卢俊义又顶着反贼的名头，便也未曾去打探他们下落。
如今她在山上一切都好，新盖的屋舍虽比原先家里简陋许多，但也清爽自在，一应俱全，别有意趣。庭中有她新植的芭蕉树，夜来曾有春雨落下，打在叶上，声声如诉，绵绵不绝。日后待与俊卿共赏。
还说前些日子听闻京都消息，贾府判决已下，倒比预想中来得好些。宁国府与那谋逆的宗室来往得更多，贾珍贾蓉都丢了性命，荣国府里，家中有官职爵位的男丁皆被刺配流放，家产抄没，家仆发卖，余者无罪放还。贾芸亦在无罪之列，闻讯便自请回京探看，接引族人南下金陵安身。算算时日，如今怕是已至汴京。
及至信末，探春略略一顿，提笔蘸墨，又轻而缓地往下续写：世事无常，祸福难料，骤逢变故至今，家族难全、诸事倾覆，唯得君长伴身侧，两相安好，足慰我心。愿此后年年岁岁，皆得平安二字，余愿足矣。
盼复，切切。
数日之后，千百里之外，卢俊义展开信封，抚过笺纸，一字一字细细读来时，依稀嗅到一缕似真如幻的焦叶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