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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7章
  第三十七章
  这日,探春忽见燕青快马回山,向她笑禀道:“娘子,主人在曾头市一役立得大功,将那史文恭生生活捉,好不威风!”
  探春忙又细问,知道卢俊义不曾受伤,如今已和众人一道回返,距梁山不过百余里路,悬着的心方才安稳下来。又听得宋江要在忠义堂上祭晁盖,不由冷笑:“倒又要兴师动众陪他演一出好戏,没的让人恶心。真当这贼窝里的贼头是什么好差使,谁还稀罕不成?”
  果然,待众人祭了晁盖,宋江便又旧话重提,说卢俊义擒了史文恭,理应为梁山之主。卢俊义自然不应。众头领闹闹哄哄半晌,便又定下去攻打东昌、东平二府,取些粮草。谁先破了城池,谁便坐主位。
  待卢俊义回来,探春一面张罗与他洗尘,又忙着料理给他出门带走的衣物、食水,且嘱咐道:“你此去,行兵宁肯慢些罢,让那边先出个风头,赢下这一场。谁耐烦陪他没完没了地唱这出退位让贤的戏码!”
  “你放心,我也这样想。”卢俊义笑应,“既已建过功,在此地足以立身,何必再去与他们争个高低。这回输与他便是了。”
  夫妻两个小别重逢,自有说不尽的话。屋舍里灯烛直燃到三更未熄,听得一夜芭蕉雨声。
  待到三月一日,日暖风和,草青沙软,卢俊义率众头领直往东昌府而去。途径一处官驿时,见里头歇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差役,正看押着一队女子。
  那些女子个个蓬头垢面,却依旧遮不住好颜色,衣着虽脏污狼藉,依稀能辨出原先也是绫罗绸缎之属。卢俊义心里有些猜测,便让人去探问究竟。
  那差役见着他们浩浩荡荡一群兵马,打着梁山旗号,心里早已怯了,生怕被拉过去一刀砍杀,不住叩头:“爷爷们饶命,小的原在汴京当差。这些都是京里犯官家眷,已没入乐籍,正要奉命押往各地州府。”
  卢俊义听了,便动了恻隐之心,勒令那差役给这群女子解了镣铐,又扔了一袋银子在她们跟前,让她们自取了去投奔亲友。
  众女子哪里见过这样阵仗,都是瑟瑟发抖。唯有被铐在最左侧那一个,脸上不见怯色,反而大胆擡头,上下打量过卢俊义,才起身,大大方方向他行了一礼。又拾起钱袋,双手奉还,谢道:“多谢这位英雄相救。只我等女子,若独身上路,纵有钱财傍身,少不得也要被奸人觊觎。天下虽大,却是寸步难行。我见诸位英雄人多将广,不知可否请动其中几位,略略相送一程,待到得家乡亲友处,定有重金相酬。”
  卢俊义见她举止大方,言谈有度,心里也生出几分赞叹之意,有心救人到底。便催马上前两步,正要问她欲往何处。
  那女子见他近前,目光忽然直直落在他腰侧,似在辨认什么,随后惊喜道:“你莫非是卢姐夫?这金麒麟可是三姐姐送你的?”
  卢俊义听她言语,也是一惊,连忙下马:“你认得三妹?可是出自贾府?”
  此前他也去过贾府,贾家人大多认得,看这女子却十分面生,料想应是贾府亲戚旁支。
  那女子却是一笑:“我虽不姓贾,与她也是自小的姐妹。你身上这金麒麟,与我还有些渊源呢!”
  原来她正是史湘云。史家此前亦被牵连进了宗室谋逆一案,发落得比贾府更重,有爵男丁斩首,家眷也被没入贱籍,送往各地。
  卢俊义虽不识得湘云,却也听探春说过,昔日她出阁时,湘云与宝玉因着自己“玉麒麟”的名号,各自凑了一大一小两只金麒麟,当作添妆赠予她。如今卢俊义身上佩的,便是原属宝玉的那一只,与湘云自幼便有的极其相似,难怪被她一眼认出。
  湘云此前因在家中待嫁,并未再如幼时一般,在贾府长住,只间或来探望贾母与众姐妹。贾母过世时,卢俊义又忙着在外帮贾琏料理事务,湘云虽来吊丧,也只在内帷,不曾往外头去。故而卢俊义虽在贾府住得数月,两人各闻其名,却从未打过照面。
  若非湘云昔日一时兴动,偶然赠得探春金麒麟,今日两人竟险些就此错过。
  湘云又忙问他为何在此,探春如今怎样,卢俊义便与她一一道明前因。湘云听了,只叹道:“还以为你和三姐姐远离京都,不至受到牵连。谁曾想世事难料!”
  卢俊义只道:“如今我与三妹都平安脱身,已是万幸,岂敢奢求更多。”又问湘云日后作何打算,若无处可去,不妨同往梁山,与探春相聚。
  湘云却道:“姐夫不是外人,我也不与你见外。不知姐夫可有心腹手下,借来护送我一程?我欲先回返汴京,寻一个人,问一个结果。”
  “这倒容易,”卢俊义见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人,并不狠劝,只问,“可是要去寻你的家人?”
  湘云摇头,反问:“姐夫可知,我早有婚约在身?”
  “依稀听三妹提过。你那未婚夫,可是卫家卫若兰?”
  他二人交谈未曾避人,卢俊义提及卫若兰时,一旁的史进听见,不由往湘云这里看来一眼,神色微动。
  湘云点头,只道早在数年前,史家便为她与卫若兰定下婚事,奈何天缘不凑巧,一直耽误至今也未曾完婚。史家刚出事时,卫若兰曾托人与她带话,说会来解救,让她安心等候。谁知直到史家定罪、她与族中女眷皆被没入乐籍,也不曾再等来卫若兰半点音讯。
  “如今他依旧前途大好,我却是犯官之后,若他果真嫌弃我身份,那彼此分说清楚,退了婚事,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罢。可偏偏不该这般言而无信,说了要来解救,却连一面也不曾露。”湘云恼道,“若不寻他问个清楚,我心里实在郁结难消!”
  卢俊义听了,当即应下,正要叫了燕青来送她回汴京。却不想史进先走了过来,请缨愿送湘云一程。
  原来他昔年去往汴京时,有幸曾与卫若兰结识,相交甚欢。史进道:“我观卫兄却不似那等背信弃义之人,此中或有隐情。”卢俊义知道他身手过人,为人亦正,倒也放心,便将湘云托付于他。又嘱咐湘云,若事有不谐,只管回来梁山,有探春在,定不使她受委屈。
  随后又让燕青带了几个心腹,护送其余史家女眷往金陵去安置。
  湘云一一谢过,便与史进一道启程,往汴京而去。
  展眼已是四月,卢俊义在东昌府连败两阵,待宋江顺利取下东平府,整兵来援,方破得府城。又力劝众人,言东昌太守素日为官清廉,只取粮米,饶他性命。
  待众人凯旋,宋江便在山上办了罗天大醮,选定吉日良时,杀牛宰马,上应星魁,分定次序,与卢俊义共居梁山泊总兵都头领。
  卢俊义回山后,便与探春详说路遇湘云之事。探春此前已得他书信,只今日才知内中详情,且喜且叹:“她家竟判得这样重,幸而是遇见了你!若错过了,天下之大,还不知要流落到何处去受苦。”一时又觉庆幸,虽自己与卢俊义亦受尽波折,相比旁人,却又好过许多。
  此后数月,山中别无战端,卢俊义与探春也乐得清闲,自顾过日子,并不掺合旁事。不觉炎夏已过,又近秋凉,已是重阳佳节。宋江那里张罗着要排筵席,卢俊义只去略坐了一坐,与众兄弟吃了一杯酒,便辞了回来,与探春两个吃螃蟹、赏菊花,自有一番乐趣。
  卢俊义掰了一个螃蟹在手,见蟹黄极肥厚,便赞一声,把蟹黄蟹肉剔在壳子里,又添了些姜醋,递给探春。探春就着他的手尝过一口,才推了回去,笑道:“你吃罢,我自己剥着更香甜。”
  又向他道,螃蟹是今早阮家兄弟在山脚芦苇荡里捕来的,分了些送来这里。她回了些自家做的重阳糕及各色点心,并几盆院子里栽培的好菊花。卢俊义闻言,还有些诧异:“我与他们素无多少交情,怎的忽然送了螃蟹来?”
  探春一笑:“你先前在外头时,我带人去过几次山下,采买家什。因不大熟悉路途,是他兄弟几个相帮,摇了船来载我出入。一来二去,便熟悉了几分。”
  卢俊义听了,便道他很该再去谢上一谢,又笑言:“我以为你素不喜山寨中人,不欲与旁人结交,倒是我狭隘了。”
  “我厌恶的,不过是那起子不折手段的小人罢了,与旁人无干,何须迁怒。若果真有那心胸阔朗的豪杰,何妨相交?”探春摇头一笑,只道,“既来了这里,与其终日闭门自苦,不如解去旧枷锁,获此新生。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”
  卢俊义便也一笑,向她举杯,满盈清风与月色:“便敬你我,来者犹可追。”
  待重阳节过,菊花仍盛时,卢俊义忽听得有人来报,说史进头领正带着一女子回山。便连忙知会探春,两人一道去山下接人,果然看见与史进同回的正是湘云。
  探春与湘云一别多年,一见之下,都是喜之不尽,先携手哭过一场。谈及数年间种种,又破涕为笑,且喜如今有缘团聚,幸得安稳。
  卢俊义便拉了史进去接风洗尘,谢他一路劳累,且让探春与湘云两个说些私房话。探春见湘云虽面有疲色,眼神却仍清亮如旧,神采奕奕,知她路上虽然辛苦,却未受磋磨,心中也放心几分。又张罗着让湘云去洗沐更衣,吩咐人备下膳食。
  湘云见只剩她两个,也不强撑,忙忙地倒了一盏茶来吃,哎哟一声只往榻上靠:“且别忙了,先容我歇一歇。你不知道,这一路可累死我了!便是有银子,也买不来多少舒坦。何况还有没银子的时候——”
  探春本待问她此番去汴京,可曾寻到卫若兰,怎会路上耽搁这许多时日,听她这样说,不由诧异:“没银子的时候?莫非你姐夫那日竟忘了给你盘缠,史进兄弟也不曾带得银钱?”
  “那倒不是。”湘云略略一顿,摇头长叹,“只是中途遇着些变故,以致失了银钱。”
  探春愈发好奇,且心疼她路上吃的苦,便细问她一路经历,又递点心茶水与她。湘云也不瞒她,从头细细道来。
  原来那日史进送她上京后,两人路上为着方便,且又恰好同姓,便约定以兄妹相称。因湘云不会骑马,史进只能一面教她,一面牵马慢行,一日间只走了十余里地。到晚间时,便未寻到宿处,只能在野地里歇息。
  史进因而与她商量:“妹子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你一路被押解过来,身上本就有伤,经不起这样劳累。此去三五里地,有一处渡口,可乘船往济州城里去,走水路不过一两日的工夫。咱们不妨先去城中休整几日,待你将养好身子,也学得了骑术,再启程往汴京去,如何?”
  湘云自无不应,说都听大哥安排。次日两人便去渡口,寻了船家,谈妥船资,一路往济州城去。
  然而,那船家父子两个白日里殷勤招待,与他二人闲话家常,不经意套了许多话去,已打听得他兄妹两人皆不识水性。到得这天夜里,月光寒浸,水阔波平,船家父子便将舟行至河心,一个趁史进不备,捉了湘云在手,拿匕首抵在脖颈,一个便要去掀史进下船,将他淹在河里。
  好在史进有功夫在身,睡觉也警醒,察觉到动静,反手便按住了来偷袭的那一个,与他争斗起来。只苦于身在水上,十二分的功夫也只使得出三两分,又忌惮对方拿了湘云为质,不敢下死手。
  那船家父子两个便威胁道,若再顽抗,要掀翻了这船,教史进湘云两个江心里吃馄饨,淹死了事。史进无法,只得尽数交了身上银钱,才讨得一张木板,好歹与湘云两个脱身上岸。
  探春听到这里,也是一叹:“我说呢,那史进兄弟也是一身的武艺,如何竟会丢了银子,原是上了这个当!”
  “他当时也臊得慌呢!只怪自己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,竟阴沟里翻了船,着实丢人。”湘云却是一笑,又卖个关子,只问探春,“你猜,我们两个身无分文,是怎么把路费凑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