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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5章
  第三十五章
  梁山那边做事也算缜密,这帖子是吴用先派人暗中送于梁府,待梁中书果然意动,令人去卢府拿人,才被公开于市井间张贴。故而衙门围堵卢府时,卢俊义与探春对此变故尚一无所知。
  两人原本正在商议,值此多事之秋,是否要暂离大名府,往别处避祸,忽听得前门后门喊声大作,有二三百个公人撞进府里,大肆搜捕,径直闯到正堂之上。
  卢俊义大惊,认得领头一个姓蔡的节级,连忙起身,先把探春护在身后,才问:“节级何故若此?擅闯良家,公理何在?”
  那节级名唤蔡福,素日也识得他,对卢俊义略一拱手,只道:“员外勿怪,你勾结梁山贼子,图谋不轨,现已事发。我不过奉令行事,封锁府上,押你去堂前受审,还望莫要顽抗,令我为难。若果有冤屈,公堂上再诉罢!”
  言罢,招呼一声,数十个公人一道抢上前来,便要捆人。卢俊义见来的人多,知道反抗无用,只得束手就缚。蔡福令手下查封府邸,正要带人回去复命,却听探春喝道:“且慢!若说做丈夫的是贼,做娘子的岂非也是一个贼窝里的?既要拿他受审,当押我同去!”
  卢俊义闻言,脱口急阻:“三妹!怎可涉险!”
  探春却决然道:“若被封在府中,不知情形,无所应对,只能坐等大祸临头,倒不如咱们死活都在一处。”说罢,便伸出手来,让蔡福来缚。蔡福见状,倒敬她三分,道她是女子,无逃脱之虞,不必捆缚,押着他夫妇二人往留守司去了。
  两人在路上听得旁人议论,才知竟是梁山发来的没头帖子惹下的祸事,彼此对视一眼,心中都是一沉。
  果然,到得留守司后,梁中书高坐堂上,便拿此事发难,怒斥卢俊义坐了梁山第二把交椅,勾结反贼,要犯北京城。卢俊义虽极力辩驳叫屈,但梁中书早有觊觎卢家之心,拿了这样的把柄,又知晓贾府已倒,岂有顾忌?且又在卢家找出了被囚的李固,充作人证。
  卢俊义咬死不肯招认,梁中书那里奈得和他歪缠?喝令左右公人,不由分说,捆翻了人便打。探春在一旁见卢俊义被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,心中恨极,连指甲掐进掌心亦觉不出疼痛。她心知梁中书铁了心要将此案做实,辩驳无用,不过多受皮肉之苦罢了,便抢上前护住卢俊义,只道:“留守相公容情,我劝他招了便是!”
  梁中书见她识趣,冷笑一声,果然罢手。探春与卢俊义耳语两句,卢俊义听得,也是一声长叹:“是我命当如此,我今屈招了罢!”便将孔目呈来的招状签了。
  又有公人取一面一百斤死囚枷,将他钉了,押去大牢里监禁。探春不肯离他左右半步,梁中书见了,因满意探春方才识趣,便松了口,教把他夫妻两个关在一处。
  方才那蔡福与他兄弟蔡庆,正是管着大狱的押牢节级。待他将人押入狱中,转身出来,家去用饭,不料在司前墙下遇着一个人,过来对他跪地一拜,正是燕青。他也认得燕青,便问:“燕小乙哥,你做甚么?”
  燕青擎泪道:“节级哥哥,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,堂上被打得不成人样。小人在外好歹买了些饭食、药膏,权与主人充饥、治伤。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。”说罢,泪如雨下,拜倒在地。蔡福道:“我知此事,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。”燕青拜谢了,自进牢里去。
  待入得牢内,只见满室昏暗,熏臭扑鼻。卢俊义背上浑身是血,囚在枷里,卧在一团脏茅草上,探春正缓缓与他褪去衣衫,免得血迹干涸之后衣衫粘连,伤口化脓。卢俊义痛得额头青筋直迸,却强忍住不肯作声,免得探春更添担忧。
  燕青见了,眼泪簌簌而下,只隔着牢门,跪在地上,唤道:“主人,小乙来晚,教你这般受苦!”
  原来他之前当先出城,并未见得梁山帖子,已准备赴京相助贾府。却是被石秀、贾芸两个飞马赶上,告知此事。三人急急回城,见卢家已被查抄封锁,又听闻卢俊义被捉拿入狱,屈签了罪状,便议定分头行事——燕青来牢里探望,且上下打点一二,不教两人在牢里受辱。贾芸去寻蔡福,贿以重金,看看能否有法子暗度陈仓,将卢俊义探春暗中救出。若不成,石秀便去城外庄子上,召集卢俊义这些年来操练的庄丁,以备强行劫狱救人。
  燕青将饭食、金疮药都呈与探春,又将三人的计议一一道来。探春听了,虽深恨梁中书下手狠毒,却阻道:“咱们家训练过的庄丁,总不过三五千之数。北京城高墙深,驻兵更多,若要强冲城内救人,岂非以卵击石,殊为不智。还需谨慎安排,以待时机。那姓梁的不过贪图钱财,未必一定要取夫君性命,此中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  燕青便问:“依娘子之意,该当如何?”
  探春咬牙道:“如今那梁山贼子既有心诬夫君声名,姓梁的又以此发难,咱们已是洗不清了。何必白担这个虚名儿!索性便把此事坐实。那边出此计策,不过是为着赚取夫君这个人罢了,待你打点了上下,不妨动身去梁山求援,谅他们不会不管,若当真出兵来救,倒比咱们单打独斗来得强些。”
  燕青闻之有理,便帮着探春与卢俊义喂些饭食,又细细上了药,辞别出去,重重使了银钱,将狱中上下都打点了一通。
  他出城时,因预备去汴京助贾府,身上恰好带了大笔金银,如今虽然卢府被封,他与石秀、贾芸几个倒也不愁银钱使用。
  卢俊义在北京原本声名极好,交游也广阔,这些公人大多与他有几分情面,又得了银子,都纷纷应承燕青,必当照看一二,教他放心。
  另一头,贾芸暗中又寻了蔡福,先施以重金,后晓之以义,求他看顾卢俊义与探春两个。又试探着问能否借他之手,以偷天换日的法子,将二人从牢里营救出来。
  蔡福收了重金,虽有意动,却仍摇头:“实话告诉兄弟,这次梁相公铁了心要拿人定案,我人微言轻,纵有心相助,也相劝不得,更不敢从中作手,否则自己性命也要交代。”却给贾芸指了明路,教他私下去寻分管本州的王太守,若把钱使得到位,或能在梁中书面前替卢俊义分说一二,免却死罪,好歹保下性命。
  贾芸连忙依言去了。
  那蔡福收了钱,倒是个讲信义的,得他照料,卢俊义与探春在牢里待得还算安稳。
  数日之后,梁中书打听得梁山那头果然已兴兵拔营,声势浩荡,往北京城而来,忙唤兵马都监,商议迎战。却听本州王太守劝他:“梁山泊这一伙,朝廷几次尚且收捕他不得,何况我等这里一郡之力?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城下,朝廷又援救不叠,那时悔之晚矣!”
  他此前收了贾芸大笔金银,便劝梁中书暂留卢俊义与探春两个性命。若到万一之时,把他两个交出去,也好有个退路。
  梁中书听得有理,松口应了下来。又连忙写信往朝中求援,并差心腹之人修家书报与蔡京。
  然此后几日,大名府兵马一连与梁山交战几阵,都败下阵来,梁中书心中恼怒,把满腔火气都发作到卢俊义身上。虽不曾取他性命,却三天两头便教人刑罚伺候。牢中又有两个叫董超、薛霸的公人,手段极残恶,诸般酷刑,无所不会,堪堪折磨得卢俊义身上全无一块好肉。
  董超、薛霸犹不满足,见探春青春貌美,又困于牢狱,便起邪念,折磨卢俊义之余,竟打起了探春的主意,幸而及时被蔡福、蔡庆兄弟拦阻。
  卢俊义见此,目眦欲裂,不顾自己满身是伤,挣扎着拉住蔡福,泣血道:“烦劳兄弟,替我与梁相公带一句话。”
  蔡福略一犹豫,到底应承下来。
  探春只扑在卢俊义身边,欲要扶他,却又唯恐令他伤上加伤;欲要与他上药,却见他浑身上下,伤痕满目,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着手,心中痛极恨极,泪已流尽,心已成灰。连素日要让梁中书与宋江等人好生付出代价的心气也尽都磨灭了去,只求卢俊义能可安好。
  卢俊义见她神色伤痛,勉强一笑,聚起残余气力,擡手与她抚平鬓边乱发:“三妹,莫要如此。不过皮肉之苦罢了。你我是一个人,只要你好,我就能好,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效验。”
  探春轻轻握住他手,与他在昏暗牢房里默然相偎。仿佛要将自己的生机都渡与他去。
  傍晚时分,梁中书果然纡尊降贵,亲身至此,将其余人等遣出,傲然扫一眼只剩半条命的卢俊义:“你今日托人言道,愿意尽奉家财,只求本官宽恕则个,容你在牢中安稳几日?倒也可笑。你身为反贼,家财本当尽数抄没充公,岂有拿着朝廷的财物做人情的道理。”
  卢俊义挣扎坐起,直视他道:“相公当知,我家财物一旦充公,这大名府上下,任谁都能来分一杯羹,怎能由得相公独占?且我家在北京城经营数代,也有许多自家人才知晓的库房藏匿,轻易搜寻不到。若我私下献上,只入相公一人之手,岂不省事?我之所求,于相公而言,不过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  梁中书听了,到底为这巨量钱财动心,松口应下,把董超、薛霸调离牢狱,依旧教蔡福兄弟看守他两个。
  石秀又在外设法接了安道全来此,托蔡福送入牢中,悄悄与卢俊义调理伤势,恢复元气。
  又半月光景,蔡京接得梁中书之信,闻得梁山攻伐大名府,数战数胜,声势浩大,不可抵敌,极是恼怒。于朝中上奏后,立派援兵,奔赴梁山泊,意图以围魏救赵之法解大名府之困。
  并修书一封与梁中书,令其立斩匪首卢俊义及家眷,以振声威。
  梁中书当即令蔡福看好贼囚,次日午时三刻,便要押赴市曹行刑。
  蔡福得了信儿,连忙暗中悄悄告与贾芸,贾芸立时往城郊去,寻了石秀、燕青商议。石秀断然道:“既如此,明日咱们索性劫了法场,再往梁山去!”
  他本欲待梁山引兵攻城时,买通城中看守,引得内乱,再趁乱中将人救出,却不料梁中书已等不得了。当下便起身,向另外二人一拱手:“两位好汉,明日我同燕青潜入城中,寻机劫了法场,便往城门处来。两位对城中地形尚不熟识,便请引庄丁伏在南边城外,若见乱起,便杀入城门,以作接应。”
  那两人岂有不应的:“自当如此,你且放心!”
  原来此前燕青往梁山求援时,梁山亦“听闻”卢俊义已被下狱,正要派人先来北京打探消息,预备营救。林冲与卢俊义师出同门,鲁智深亦与卢俊义有旧,两人便相约领了这项差使,一路赶往大名府,路上恰好遇得燕青。
  燕青便将他两个带往郊外隐蔽处的庄子上,与石秀汇合,商议营救之策。今日听得贾芸带来的消息,便都动作起来。
  次日,石秀早早进得城来,占了一处临街的酒楼,恰在通往刑场的十字路口处。燕青戴了斗笠,扮作货郎,挑着杂货担子,假意在南面城门附近叫卖,只待时机。
  不多时,但见街上锣鼓喧天,监斩官带着十数对刀棒刽子,前排后拥,把卢俊义和探春绑押到楼前跪下。未几,只听监斩官叫一声:“午时三刻到了!”便着令开枷,让蔡庆拿住了卢俊义的头,蔡福手执法刀,当案孔目高声宣读犯由牌。
  石秀见机,已掣了腰刀在手,断然大喝:“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!”蔡福、蔡庆闻此一声,悄然扯了绳索,撇下卢俊义、探春便走。石秀亦从楼上跳将下来,手举钢刀,眨眼杀翻十数个。卢俊义早已得了蔡福传信,绳索松却瞬间,蓄力暴起,抢了身侧公人一把大刀,负了探春在身上,投南便走。
  一时法场乱作一团,梁中书得信大惊,便点帐前头目,引了人马,分头去把城四门关上。
  燕青早等在南城门,见差役纵马奔来,从货框里扯出鞭炮,当街便放,惊得马匹嘶鸣乱奔,将道路堵塞成一团。又持刀在手,瞬间砍翻城门卫卒,往外大叫:“两位哥哥助我!”
  林冲、鲁智深听见,双双猛冲而上,各带人马,转眼夺了城门,齐齐往城内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