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
第四十八章
是年六月,夏,旱地震雷,大风未止。
新君初即位,百废待举。苗刘之变方罢,前线又有急报传至,言金兵统帅完颜宗弼集十万大军,已渡过淮河,直扑扬州而来。
扬州告急,已连发数封书信求援。
卢俊义闻讯大急,当即上书,恳请率兵回防。
此时宋廷才历兵变,朝中百官惧金者甚众,又兼先帝生前屡有议和之念,便有不少官员上书天子,极力谏言金人兵锋极锐,扬州恐不能挡,请天子遣使臣,与金人和谈,约定两方暂罢兵戈、划江而治。待日后时机成熟,再徐徐图谋收复中原。
天子虽年少,却极有魄力,力压朝中主和之声,直言斥道:“国家已失河北、河东,若又弃江、淮,更有何地?再勿复此言!”
便不理会朝臣苦劝,命卢俊义即日率兵北上,驰援扬州。又急召在外追击苗、刘残部的韩世忠回军,留驻镇江,以为策应。
卢俊义接旨后,与探春商议了一回,却又上书进言:“金人所长者骑,今我以步兵抗之,故不宜平原旷野,惟扼险用奇,乃可掩击。扬州左近无天险可守,敌数倍于我,仅凭一地城防,或可延宕缓阻其攻势,实难拒敌。拒敌之要,当在水战。自古防淮难,防江易,近虽于镇江之岸摆泊海船,而上流诸郡,自荆南抵仪真,可渡处甚广,岂可不预为计!望置使两员,一自镇江至池阳,一自池阳至荆南,专司提举造船,操练水师以御敌。”
天子便纳谏言,复召他觐见,问此二处水师统领,可有才干者举荐。卢俊义自然推举阮小七、李俊两个。
因此前勤王时,他二人随卢俊义一道,携战船沿江同往临安,亦有功劳。天子便以勤王之功,迁二人至殿前司御前水军,授指挥使之职,主理大江防务。
卢俊义旋与二人作别,即日点兵,赶赴扬州。
他此前赴临安勤王时,只带了燕青并一万兵马,如今扬州城中,尚有林冲、史进、石秀等人固守,又有军兵三万余人。金人虽然来势汹汹,以众将之能,料能抵挡一二,不至一触即溃。
只是城中兵马多为此前收拢的御营溃兵,即便在这数月里匆匆操练过一番,恐也不敷使用,终究难挡金人兵锋。
是以卢俊义心急如焚。自接得扬州讯报后,领兵昼夜疾行,却终是赶之不及。
这日晚间,他刚率兵赶至江边,与扬州城已遥遥在望,忽见远处火光大作,红云漫天,仿佛要将江水与月光都烧出一片血色。
似有喊杀之声相隔数十里,被夜风相送,响在耳畔,有如闷雷,绕之不绝。
卢俊义勒马临江,遥望对岸,手中长枪紧攥,良久终是无力垂落,沙哑道:“只怕……扬州城已破。”
探春与他并辔而立,心下亦戚然。只轻声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善战者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。扬州虽破,尚有大江天险,当可拒敌。”
局势已然至此,卢俊义也不过失态一瞬,便恢复如常。复又冷静道:“扬州纵然城破,以众位兄弟之能,当不至毫无还手之力,如今定在设法突围。你我应设法从速接应才是。咱们此刻大部人马匆促渡江,恐为金人所趁。不如我率一支轻骑先行,三妹你在此督促众人就地搭建浮桥,筑得退路。待我寻得众兄弟,汇作一处,便往此处回撤。”
探春自无异议。
又历数个时辰,天光隐隐亮起一线,浮桥已搭建得了,果然听得岸边人声马嘶,喊杀不绝。正是卢俊义带着突围的史进等人,率残余兵马赶至,身后更有金兵紧追不舍。
探春久候于此,早有准备,当即命燕青率人以火油点燃箭矢,张弓射出,拦截敌军。及至卢俊义等人渡桥后,又及时烧毁浮桥,使追兵逡巡驻足于江畔不能进。
众人平安南撤后,探春见石秀、林冲、史进、湘云等人虽面有疲色,好在皆安然无恙,心中也松一口气。忙问城破详情。
湘云当先笑道:“放心罢!咱们虽寡不敌众,不得已失了扬州城,却也让金贼吃了好大一个教训,折损过万,倒不算惨亏!”
说罢,便将前情一一诉来。
今年二月,拨离速军被卢俊义大败后,残兵便屯驻于天长,未敢轻进。扬州城中滞留的百姓大多皆趁机逃往江南,亦有热血青壮留于城内,编入行伍,誓抗金贼。
然十数日前,完颜宗弼将五路南侵金兵聚拢为一路,共十万之众,发兵来犯。又从后方运来云梯、城槌等器械,攻势甚猛,扬州城守军疲于应对,渐不能敌。
石秀见状,心知如此下去,不出三五日,金兵必克扬州,便与众人商议,不可一味固守。还应设法挫敌锐气,争取时间,以待援兵。史进便道:“咱们此前缴获过许多金骑的兵甲、武器,算算也够三四千人使用。此番不妨弄个狡狯。我可率一队人马,趁夜里换上金人服饰,假作归营,接近金人营帐。若有机会,便直捣金兵大帐,刺杀金贼首领兀术。若不幸提前被识破,也能在金营里搅个来回,杀他个人仰马翻!”
“不妥!”湘云当即泼他冷水,“我远远观金营调度有方,入夜时更是值守森严,各处皆有哨卡,非是那等乌合之众。你又不会说女真土话,又无出入令牌,即便换了服饰,也是满身的破绽,哪里经得过哨卡盘问?不过去送死罢了。”
史进知她说得有理,便也打消此念。
石秀略一思忖,却道:“若时机适宜,此计未尝不可。”
金人自拨离速前次大败后,心内皆十分不甘,誓雪此恨,攻打扬州时,个个踊跃。次日,金将马五再度引兵攻城,见守军愈发疲弱,渐趋不敌,不由大喜,急擂战鼓,攻势更猛。终于在日落时分,以攻城槌撞开北边城门。
马五立功心切,当即率部入城,却不料大军方入城中,忽闻得城门处一声霹雳震响,地动山摇。却是石秀早已在北面城门底下埋入了大量火药,只待马五入得城中,便引火点燃,将城门炸毁,封堵了金兵退路。同时亦将其余金兵隔绝城外,一时半刻无法来援。
马五八千兵马入得城中,当即陷入巷战,骑兵优势荡然无存,被宋兵分而袭之,伤亡惨重。林冲一马当先,杀入阵中,冲杀数回合后,一枪正中马五心口,当场将之搠死马下。金人见状,士气大衰,几乎溃不成军。
及至入夜,史进率三千余骑换上金人骑兵装束,一律着金人甲胄、白毡笠子,趁夜色狼狈自城中奔出,假作是马五残军,直投金兵大营而去。史进更换上了马五的衣甲、盔帽,俯卧马上,背后胡乱插了几支箭矢,装得一副重伤模样。
石秀此前已向金人俘虏学了几句女真言语,趁着模糊夜色,高声叫喊了数句马五将军遇袭、重伤命危、有追兵在后等话,又作出仓皇逃命模样。金人岗哨果然被骗过,不曾盘问,当即打开营门,将众人放入。
只可惜金兵营帐甚大,众人寻不得兀术中军大帐,亦担心被窥出破绽,不敢过于深入,入营后便趁隙冲杀起来。史进、林冲两个冲在前头,直有万夫莫当之勇。金兵大多已经歇宿,猝不及防之下,被杀得人仰马翻,在营中四散呼号奔逃。石秀又领着人四处放火,金营更添混乱。
然而他们拢共只得三千余人,即便趁金兵反应未及,杀得营中大乱,终究怕失陷敌营,不敢久留。只匆匆冲杀一番,便急退而去。
金兵经此一役,损失甚众,伤亡者上万。兀术大怒,次日集结大军,以被炸毁的北城门为突破口,大举攻入城中。史进等人依仗城中街巷,与金兵鏖战,三日不退。金兵见众人顽抗,便纵火焚城,烧毁屋舍巷陌,逼得史进等人存身不住,只得且战且退,一路南撤。
金兵在后紧追不舍,渐成合围之势。正当危急时,恰得卢俊义带援军赶至,率兵杀入,力阻金兵攻势,这才接应了史进等人一道撤往江岸。
探春听了始末,也道惊险,又赞叹一回众人临危不乱,纵然城破,亦有赫赫战功。
并又商议此后去向,只道:“浮桥虽毁,却阻碍不得金兵太久。他们如今虽无舟楫,可如咱们这般设立浮桥,但要征收船只、造筏渡江终究不算为难。当早定行止才是。”
卢俊义接话道:“咱们自扬州撤下的兵马尚有一万七八千人,并我带来的援军一万有余。若在大江沿岸再觅一重镇屯驻,重整旗鼓,足与金兵相抗。”
扬州左近,尚有镇江、金陵、姑苏等要地。探春细细思虑一回,才道:“镇江已有韩世忠将军回防,姑苏亦有张俊将军驻守,这两位将军都是知兵善伐之人。若金兵渡江去攻,料想守城无虞,并不需我等相助。唯有金陵一地,却由那杜充镇守。此人喜功名却少谋略,更无胆色,骄蹇自用,金兵若去,只怕金陵难保!”
史进、林冲等人听了,也是大皱眉头:“怎么竟是他出镇金陵!”
因他们一干人在宗泽麾下时,也曾与这杜充打过交道。杜充时任大名府留守,靖康之变时,金兵逼近汴京,他却不敢与金人交锋,反而命人掘开黄河大堤,令河水自泗水入淮,妄图以此阻敌。然此举非但未阻金人兵锋,反倒令两淮之地滥觞一片,田亩城郭毁于一旦,数十万百姓逢难,流离失所。
卢俊义等人北上时,便亲眼见过两淮一带惨状,如何能不切齿痛恨?
其后宗泽在汴京一带号召各方抗金,杜充亦至,却屡屡与宗泽意见相左。卢俊义也与他颇起过几次冲突,深知其人有志而无才,好名而无实,难当大用。
杜充自觉在汴京屡遭宗泽排挤,愤恨南下。不知怎的却又巴结奉承得赵构高兴,擢他为江淮宣抚使,镇守金陵。
待赵昚仓促即位,朝中事千头万绪,又逢金兵急攻,一时还理会不到杜充这里。故而金陵防务此刻照旧由他总揽。
卢俊义心中已有决断,当即下令启程:“既如此,咱们便往金陵去!”
不说金陵乃江南重镇,万不能失陷于敌,只说他与探春长居金陵数年,更有亲朋故友在此,岂能眼睁睁任由这座古城惨遭金人铁骑屠戮?
离去之前,他坐于马上,回望了一眼大江之北。似依稀能见扬州城昔日无数锦绣繁华、宫阙楼阁、歌舞风流,皆在这场冲天大火中悄然崩塌消逝,只余满地遗灰。
总有一天。
卢俊义想,总有一天,他会将这把火,如数奉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