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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49章
  第四十九章
  “我这两日在外查探,见那杜充府上似有可疑之人出入,心有顾虑,便着意留心了一二。却见那人趁夜出了金陵城,只身往江北去了。”
  这一日,燕青自外回返,行色匆匆来寻卢俊义与探春两个,神色间不无忧虑。卢俊义听他说完,脸色微变:“小乙,你可看得真切?那人当真往金营去了?”
  “我不敢跟得太近,未免打草惊蛇。但只看方向,确系投金营而去。”
  探春闻言,眉心微皱,恼道:“这个杜充,一面排挤我等,一面竟与金贼眉来眼去,互通书信?莫非是被吓破了胆,已有投敌之念?他骨头竟这般软不成!”
  卢俊义皱眉未语,心中亦对杜充失望已极。
  只道:“俗话说,捉贼拿赃。只凭猜测,却作不得准。小乙,劳你这几日多辛苦些,杜充若起投敌之念,必与金人有书信往来。待那人自金营回返,你且盯着,暗中取了信件一观。咱们若要向杜充发难,有个凭据在手,也好服众。”
  燕青应诺一声:“主人放心,直管包在小乙身上。”
  言罢,便又悄然出城去了。
  数日前,卢俊义率部投金陵而来,杜充闻讯,虽故作喜色,大开城门将众人迎入,此后却明里暗里冷落卢俊义、史进等人,又着意笼络安抚他们带来的御营兵马。大有排挤诸将、欲将麾下将士侵吞蚕食之态。
  卢俊义等人收拢的本是御营残部,杜充既为江淮宣抚使,比他官大一级,调遣起来自是名正言顺。好在这数月以来,卢俊义领兵有度、赏罚分明,在军中已颇得人心,众将士自然更愿信服他。杜充算盘落空,又兼早与卢俊义不睦,自不会给他们多少好脸色瞧。
  金兵既夺扬州,十万大军便分作两路,一路由完颜昌为主将,攻镇江而去。一路则由兀术亲领,沿大江北岸东进,攻克乌江,距金陵已不过百里。如今正在江北驻扎,大肆搜罗、营造船只,预备渡江南攻。
  卢俊义屡次建言杜充,当整顿江防,于各渡口险要处驻兵,尤其是采石矶一带。杜充却因与他不和,对这些言语一概置之不理。
  卢俊义本已憋了满腔怒意,又发现他暗中与金人有所往来,怎能不怒?
  岂知燕青趁夜而回,却是一脸晦气,只道:“我暗中候得了那人,使迷药弄晕了他,果真自他身上搜检出了书信。却不是杜充要降金贼,反倒是在劝他那业已降金的好友唐佐弃暗投明,趁金兵来攻时,在后方造反作乱。又给他封官许愿,极言鼓吹。倒也奇哉!这姓杜的竟还真有几分抗敌之心?咱们没寻到他的把柄,今后却不好在官家面前告他一状了。”
  卢俊义听他这话,倒是大松了口气,笑骂:“他无投敌之心,自然是好事!岂有为这个失望的?”
  探春却深知杜充人品,问:“可是他察觉了有人跟踪,故意写了这样一封信,来迷惑于你?却不可放松了警惕。”
  燕青也正有此虑。其后又在杜充府上查探多日,窃读来往书信数封,内容却都与劝降唐佐有关,探春方才渐渐放下心来。
  至夏末,八月初,兀术率军急攻采石矶,占据马鞍山渡口,正式渡江南侵,直扑金陵。
  杜充得讯,惊惶半日,急命卢俊义率部迎敌。又遣御前前军统制王燮并其所辖两万人马,尽至卢俊义麾下听命。
  卢俊义慨然领命,带林冲、史进、石秀等人出城,于马家渡迎敌。双方激战十余次,各有伤亡,胜负未分。
  探春、湘云与燕青一道留守城中,却不料杜充待卢俊义等人出城之后,骤起发难,令三百亲兵团团围了三人住处。燕青虽勇,府中亦有数十亲卫,却寡不敌众,不多时便被擒拿,捆缚得动弹不能。
  探春见了,心中只如雪亮。一旁湘云更是恨道:“你这奸人,果真与金贼有所勾连!只怪我等未曾看破你使的障眼法!”
  杜充得意大笑:“你们几个日日盯着我,巴不得寻了我的罪名,好仗着与官家的几分情面,往他面前告我的刁状,我岂能不知?呸!我却偏不如你们的意!若不演这一场戏,怎能骗得你们放心,哄得姓卢的乖乖出城?”
  却原来,早在卢俊义等人来至金陵之前,兀术便已派杜充好友唐佐暗中前往金陵,劝说他降金。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,如今新君即位,昔日先帝跟前得意的旧人,或遭冷落撤职,或被治罪下狱。杜充开掘黄河一事,致使两淮民怨沸腾,至今难消。以当今天子心性,对他恐怕早已心生不喜。日后即便不追讨旧账,说不准哪天腾出手来,便也要罢免了他之官职。
  何况宋廷日趋衰微,岂能挡金人兵锋?劝他不妨投降大金,金国必酬以高官厚禄,绝不食言。
  杜充已被兀术说得心动,又见卢俊义来投,闻听他与新君略有私交,生怕他取自己而代之,便痛下决心,应下了兀术的招降。
  此后,他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与兀术商议出了一条绝户计,要配合兀术拿下卢俊义及其部将,作为自己投降的诚意——他心知卢俊义等人对自己必然提防,故意先卖个破绽给燕青,又以假书信骗得卢俊义放下戒心。待金兵来攻,便遣他出城迎敌,却将自己的心腹、亦已一道暗中降金的王燮派至他麾下。只等两军激战至中途,便要王燮骤然反水,打卢俊义一个措手不及。
  兀术却道,卢俊义一干人等,俱是猛将,杀之可惜。问杜充可有招降此人之策。
  杜充便又献策,言卢俊义、史进两个皆与其妻感情甚笃,待骗了他两个出城,自己只需拿下其妻室,以作威胁,料想两人定当就范。其余人等,皆以卢俊义为首,卢俊义既降,众人岂能弃之?
  兀术大喜,便令他照此行事。
  杜充眼见卢俊义果然上当,探春、湘云两个皆被拿下,不由沾沾自喜,将一切尽数道出。
  探春听了,眸光深深一敛,脸上却不见怒色,反笑道:“大人所言当真?四太子果真赞夫君勇猛难当,天生将才,若得招降,必当重用?”
  杜充不料她是这等反应,愣了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骗你作甚?”
  探春便更加喜动颜色,上前两步,只笑:“大人好糊涂!这等好事,我只高兴还来不及,焉有不应之理!”
  杜充神色更显迷惑。他此前与探春不曾打过几次照面,只知她是卢俊义之妻,便自然以为她是节烈女子,宁死不愿降,如今倒被她这番言语弄得有几分糊涂。
  却又听探春长叹:“我早知宋廷暗弱,实非金人之敌,早有投效之念,只我那夫君却着实不开窍,只顾着忠君爱国,实在令人生恼!”随即又压低声音:“大人若疑我真心,我可有一隐秘献上,必能使大人讨得四太子欢心。昔日那王渊自扬州城中搜刮的海量财宝——”
  说到此处,便警惕看一眼四周,将声音再压低一层。
  杜充闻言,心中顿时一动。
  他也听闻过,王渊曾以无数战船运送金银财物,而这些船只又被卢俊义截获,似下落未明。当即便动了贪心,疾行两步,靠近探春,想要听她告知这巨额财富所在。
  却不料探春眼神骤然一厉,待他近前,袖中冷光一闪,匕首乍现,瞬间割破杜充咽喉!
  她自随军以来,为防不测,日夜皆携利器在身,这一刀更是利落至极。杜充未有半点防备,只觉喉间一凉,一道血线喷出,双目圆瞪,捂着脖子嗬嗬急喘了两声,当即断气。
  杜充随从亲信见此变故,惊得措手不及。探春当即扫视众人,断然喝道:“杜充投敌,此为大逆,天理难容!尔等回头是岸,前罪既往不咎!”
  湘云也趁乱摸到燕青身边,用匕首割断他身上绳索。燕青得脱束缚,三两下劈死几个执迷不悟的杜充亲信,威慑住了众人,又配合探春,险险将余下已生动摇的那些说服。
  才刚收拾好局面,忽听有人惊惶来报:“不好,金兵杀到了!离城已不足十里!”
  探春心下一沉,连忙与燕青登城眺望。只见远处尘土飞扬,乌压压一片,确有数万兵马,已横渡大江,正来势汹汹,扑往金陵。
  她念及杜充之言,知王燮此时定已反水。卢俊义不曾防备,腹背受敌之下,恐难御敌,连安危亦难测。以致金兵大军长驱直入,再无阻挡。
  而此前杜充一心投敌,将金陵兵马几乎尽数派出。如今城中不过老弱残兵五千余人,见大军攻至,皆是面色惊惶,不知所措。
  探春见状,立时定下心神,迫使自己不去深想卢俊义安危,使传令兵大喊:“擂鼓!弓箭手上城墙!”
  又令人四处高喊:“卢将军已领兵回援,稍后便至!众人稳住阵势,切莫惊慌!”
  城中残余守军尚不知杜充投降之事,听得号令,也找到了主心骨,便依次循鼓令而动。
  岂知那金人先锋之中,有一神射手冲在阵前,张弓搭弦,遥遥一箭,刹时将擂鼓传令的鼓手穿胸射死,军中号令顿时一乱。燕青当即命人再上,那射手又发一箭,再度射杀鼓手。如是再三。众鼓手惧之,逡巡城下,再无人敢上前擂鼓助战。一时城中宋军胆为之怯。
  燕青直恼道:“这回我亲自守在侧旁,来一箭拦一箭,必不使他得逞!还不快快擂鼓!”
  却依旧无人敢动。
  燕青正要呵斥,探春眼神一凛,擡手将他止住。随后稍整衣裙,拾起鼓槌,举步上前,决然道:“我来。”
  她高高扬起手臂:“今日,我与诸君共存亡!”
  鼓槌重重敲落,声振四野。
  “城在人在,纵死无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