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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50章
  第五十章
  箭如雨落。
  卢俊义在马上伏低身体,挥枪横扫,奋力挡开身前袭来的箭矢,回首正欲招呼众人振奋精神、一举重出重围,却见跟随在他身后的亲卫纷纷中箭坠马,死伤惨重,不由目眦欲裂:“杜充小人,竟以此毒计害我!”
  趁他心神动摇之际,前方伏兵阵中,守关主将手持劲弩,上弦向他连射三箭,箭箭致命。
  卢俊听得破空风声,回身急忙欲挡,已是迟了,只闪身躲过当头一箭,手中长枪劈断第二箭,当胸而来的第三箭却是避无可避。千钧一发之际,身旁石秀自马上纵身一扑,硬生生将卢俊义撞开,替他挡下弩箭,滚落在地。那箭矢刺穿他左肩肩甲,透背而出,鲜血长流。
  卢俊义见状,心中痛极怒极,先俯身揽起石秀,重新将他送回马上,随后反手从地上拾了一柄长戈在手,纵马前冲,蓦地将长戈狠狠掷出。这一掷积蓄了他十二分的气力,穿云破空,直发出一声尖锐啸鸣。那持弩射他的主将还未及躲避,已被他掷出的长戈穿喉而过,倒毙当场。
  主将既亡,对面胆为之怯,一时阵脚大乱。卢俊义趁机率兵冲阵而出,突破此处关卡,往南急撤。
  然而南方更远处,隐隐望见火光连缀,显然更有重重兵马设伏。卢俊义眺望一阵,心知对面以逸待劳、相候已久,自身却已是强弩之末,想要强行突破这道阵线极难,终究只能不甘转向,往东折去。
  方才他正率部与金兵激战之际,由王燮统领的那支兵马骤然临阵倒戈,自侧腹杀入。卢俊义等人毫无防备,被王燮的兵马拦腰截断,首尾失顾,一时大乱。
  又逢金兵趁势冲杀,两厢夹击之下,卢俊义不敌,节节败退,亦与史进、林冲两个所率的另一支偏军在乱中被冲散,只能带着残余人马突围撤离。
  但王燮既叛,自然做了万全准备。他倒戈之前,早已预料到卢俊义撤离路线,并在必经之路上备下重重伏兵,一见卢俊义退至,便即刻杀出。卢俊义撤离遇伏,身后又有金兵追至,纵知入套,无奈之下,也只得率兵强行冲阵。最后虽得逃脱,伤亡却极重,身边只剩数千残兵。
  金兵显然已和王燮通过气,提前知晓了今日之举,并不一味急追猛赶。反倒分成几股人马,一股缀在后面,不疾不徐追赶卢俊义,逼得他只能一路急退,其余几股却绕了远路,将卢俊义能够撤往他处的去路尽数封锁。
  卢俊义见此,如何还能不知自己是被杜充使的障眼法蒙蔽?只怕那叛贼早与金人定计,要将自己并手下一干兵将剿灭于此。心中虽恨,眼下却是无可奈何。
  他且战且退,数日以来多次率兵冲杀,都未能突破重围,反而折损更甚。进退维谷之下,已然一路被逼退到大江边上。
  此时后有追兵,前有滔滔大江横拦,卢俊义浑身浴血,驻马江畔,自知已是绝境。
  石秀已拔出肩头断箭,用衣角胡乱裹了伤口,咬牙道:“前行无路,后退无门,左右是个死,咱们索性与金狗拼了!好歹杀他个痛快!”
  卢俊义心中亦有此念,便调转马头,回望一眼身后追随至此的残兵。
  这些人有的是从北方一路追随他至此的精锐,有的是扬州城中对他归心的御营兵丁,都与金兵厮杀过数场大战,此刻虽各个伤疲,却大多都面无惧色,犹有背水一战之勇。卢俊义见了,心中不由一热,更兼一悲,提枪慨然道:“诸位兄弟,既已无处可退,便当死战!来日阎罗殿前,也算个顶天立地英雄!”
  众人都轰声应诺,士气不退反升。
  卢俊义便令众人在江边结阵,枪兵甲兵在前,刀兵在后。但见远处火光点点,又有马蹄声闷如雷鸣,那支死死咬在他们身后的金兵已迫至三五里外。
  他持枪立马,缓缓扶正冠缨,身后宋兵尽皆整肃,俱有从容赴死之态。
  一时江边风声寂寂,万籁无声。
  生死顷刻之间,卢俊义擡头,望一眼高天明月,心中突然想,不知三妹这时候身在何地,又在做什么,可还平安么?
  那杜充狼子野心,恐怕已向金兵献城。我既领兵在外,他必定要向三妹下手。只她素来机敏,说不准能想出对策脱身。只盼她此刻平安便好,今后万勿以我为念。
  今夜这江边月色极好。既已照我,也当照她。
  此生行至尽处,恨不能当面相别。不知我去后,能否化这月下江风,再去看她一眼。佑她顺遂平安,百岁无忧。
  喊杀声已近在耳侧。
  卢俊义回过神,策马往前,银枪在手,神色平静,直面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。
  便在此时,他忽然听见,自江面上传来了一阵战鼓声。
  是宋人的战鼓。
  铿锵有力,坚定从容。携一往无回的激昂决然之意,恍若惊涛拍岸,气势如潮。
  与战鼓声一同响起的,是大江上连绵不绝的火炮声。
  有无数道火光自身后骤然飞来,落入金兵阵中,轰隆炸响,雷霆霹雳之声连成一片。金兵猝不及防,被炸得人仰马翻,乱作一团。金人战马受惊之下,各个不受控地嘶鸣狂奔,踏伤踩死金兵无数。
  卢俊义骤然回头。
  只见大江之上,无数战船正扬帆驶来,其上火把无数,光辉熠熠,满载甲兵,连绵如长龙,络绎不绝。
  当先几艘战船已横亘江边,舷边皆有火石炮,正陆续开火,不停将震天雷抛至金兵头上。
  最大那艘战船上,船头赫然设有一面巨大战鼓,正有一道熟悉身影立于鼓前,持槌击落,声动天地。
  卢俊义又惊又喜,眼神骤然一亮:“三妹!”
  战船虽已开至江畔,他与探春相隔仍有数百米之遥,又有火炮声、战鼓声、人喊马嘶声响成一片。卢俊义这一声呼喊,探春本应无从听见,却是不知为何,仿佛心有灵犀一般,竟在此时此刻,侧头向他望来一眼。
  只这一眼,便胜过言语万千。
  卢俊义胸中热血更炽,他虽不知探春为何能现身于此,但显然此刻形势已然逆转,当即回身振臂大呼:“众兄弟,援军已至!且随我反攻!”
  众人被一路追杀至此,本已心怀死志,今见绝处逢生,怎能不惊喜?都是各个奋勇,趁着金兵被火炮炸得大乱,猛攻而上。
  此时那长龙般的战船也陆续接岸,上头载着的无数精锐甲兵浩浩荡荡冲杀而下,与卢俊义等人合兵一处,打得金兵连连败退,狼狈不堪,只能往后回撤。
  卢俊义心知金兵人多势众,又得了王燮降军,纵然此时势败,不过是仰仗了己方火炮之利。此刻虽胜,却不宜离岸深入追击,便见好就收,率兵退往战船上。
  却见在船头领兵的正是阮小七与李俊,先前下船与他助阵又有史进、林冲两个。卢俊义见了众人,极是惊喜,又见探春过来,忙上下将她打量一眼,见探春身上并无伤痕,气色也还好,才问:“你们怎么在一处?”言罢又笑,“幸而天不绝我,教你们来得这样及时!”
  又忙让石秀等伤员且去治伤歇息。
  便听阮小七笑道:“说来也巧,我与李俊本在镇江操练水军,才初见了些成效,凌振兄弟听说了咱们的名头,又带着火药局一众人手来投,研造了些战船上能使的霹雳炮,岂非如虎添翼?正说要寻个机会打上一仗,看看这新制药火的威力,便听说那金兵大军分两路南攻,一往金陵,一往镇江。我便与李俊兄弟商议,将水师分作两处,他仍守在镇江,我却带人往金陵来,与俊义哥哥助阵。”
  原来当时方腊一役之后,凌振因善造火炮,在御营火药局领了职司。只是后来一直不得重用,火药局亦武备废驰,徽宗又好嬉乐,竟将他与一干人派往江南一带,专司营造烟花爆竹。
  凌振不得志已久,待听闻梁山众人消息,自然来投。
  火炮沉重,若在陆上使用,腾挪不便,于水师战船却十分相得益彰。且金人多为骑兵,对上金兵战马,更显威力。
  阮小七与李俊议定后,与镇江留守韩世忠通禀一声,便要启程。韩世忠却深知金陵这边杜充为人,恐卢俊义弹压他不住,令金陵失陷,便让阮小七和李俊不必分兵留驻镇江,带了麾下三万水军,先往金陵来。
  也是恰好,阮小七等人到得金陵附近时,正见有金兵攻城。便也先隔江放炮,挫了金人胆气,再领船上精锐下船,于城外阻击金兵。
  城中守军本已有不敌之态,城门危在旦夕,见援兵赶至,都各个振奋。正在这时,又有林冲、史进两个领着一支兵马,自北面杀回,与阮小七等人一道,几面合围,将那攻城金兵打得溃散而逃,解了金陵之围。
  林冲也道:“前几日那王燮临阵叛乱时,我与史进兄弟在乱中与你失散,只得往金陵回撤。那金兵大半追堵你去了,倒不曾对我两个穷追猛打,侥幸让我两个带着残余兵马撤到了金陵附近。”
  只是那时金陵城已被金兵重重围困,亦陷入苦战。他与史进两个身边只余两三千兵马,且泰半负伤,人疲马乏,只得按捺下来,潜伏于附近,稍作休整。本待夜里再行袭营,试图冲破重围,回城与守军汇合。
  孰料不久之后,便见水师战船来援,如此良机,他与史进怎能错过?便伺机杀出,前后夹击,终于令金兵弃城而退。
  而后众人汇合一处,彼此对了情报,知晓杜充之事,猜到卢俊义必定身陷险境,哪里还敢耽搁?便半刻不曾停歇,留了燕青守金陵,其余人尽皆上船,走水路沿江直上,来寻卢俊义踪迹。
  这才险之又险,在此地救得卢俊义等人脱困。
  卢俊义听到金兵围城时,眉心便是一跳,直往探春那里看去。史进见了,不由一笑:“若说起来,这回守下金陵,还是嫂嫂当居首功。”
  当时金陵城中,守军不过五千余人,还多是老弱残兵,精锐兵马要么被卢俊义带出迎战,要么被杜充塞到王燮手下一并降金。若非探春当机立断,先行拿下杜充,后又整顿兵马,登城擂鼓,振奋士气,只怕守军连金兵的第一波攻势也坚持不住。
  她与卢俊义久居金陵,于此地自然颇有名望。军士见她不惧生死,亲擂战鼓,都受她鼓舞,坚守城墙,死战不退。城中百姓闻讯,亦受激励。又有湘云等人在后组织,令许多青壮自发聚集,襄助城防。
  贾芸亦带着贾府人丁出面串联城中大户,晓以利害,将各家的家丁、护卫都集结过来,听由探春驱使。如此和青壮百姓也凑了万余之数,才在金兵猛烈攻势下,堪堪守住金陵不失。
  卢俊义听了,心中不由后怕不已。他既在金陵驻守,如何不知以当时的金陵城防,要挡住金兵攻势是何等艰难?稍有不慎,便有倾覆之险。
  探春见他神色,便知他心中所想,却握了握他的手,只含笑道:“好在上苍有眼,教我等安然渡过此劫。俗话说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想来咱们此后都能逢凶化吉、遇难呈祥的了!”
  众人谈笑一阵,彼此叙过各自经历,因都已疲乏,便先各去歇息不提。
  探春也有几天几夜不曾好生安眠,撑持到现在,已是精疲力尽。待匆匆用热水擦过脸,回了舱房,见卢俊义坐在榻上,怔怔出神,不由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:“在想甚么?这般入神。”
  卢俊义擡起头来。
  舱房里未点灯烛,漆黑一片,唯有窗边疏疏漏进来的几缕月色。探春看不清卢俊义神情,只依稀借月色看见他的轮廓。
  “三妹。”
  “怎么?”
  “我认真想过了。”
  “想过什么?”
  “方才我被追入绝境,以为自己十死无生时,曾想过,若我不在了,便望你往后余生莫要记挂我,最好慢慢把我忘了,这样便能过得快活些。”卢俊义低声道,“但我方才认真想过了,若是你有朝一日出了意外,我却是万万忘不掉你的。”
  探春还当他在思索今后战略,却不料他竟是在想这些,一时好笑之余,心中又莫名一酸。
  正要开口,却听卢俊义又道:“想来你的心,同我也是一样的。若要你忘了我,恐也万分为难。既如此,日后若再遭逢险境,便是阎罗殿前,我也该有心杀出一条血路来,回你身边才是。”
  探春对他何其了解,知道他实不惧死,却只惧自己难过,心头不由又酸又软。便慢慢走过去,靠坐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若你果真遭逢不测,我……”
  她说到这里,便收住话音,良久未有下文。卢俊义等了又等,始终不见她往下说,不由问:“你待如何?”
  探春却只轻轻一笑:“你猜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