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第五十一章
两日之后,战船顺流而下,直抵金陵。
大江水道远比陆路迅捷,金兵在后追之不及,也只能无奈驻足饮恨。
金陵城经历过前几日的攻城苦战,已是一片狼藉。卢俊义退回城中,先令伤员各自休养医治,又将残部重新整编,着意加固城防,以备金兵再度来袭。
阮小七、李俊等人水师战船便泊于金陵左近的燕子矶,与城内遥相守望。
未几日,兀术果然心有不甘,再度领兵攻城。然金陵城防甚固,卢俊义据城坚守,又有水师战船、火炮相助,令金兵攻势屡屡失利。
兀术见久攻不下,心中亦是焦躁。如今已近入秋,江南秋季向来阴雨绵绵,金兵不适南方气候,恐多生疾病,战力大减。他此次南下,意在直捣黄龙、生擒宋帝,无意在金陵久战,此前亲自率兵来取金陵,也是因说动了杜充投降,以为此役必能轻易取胜之故。如今见数日攻城不克,便收敛兵锋,竟放弃金陵,转而往镇江去了。
卢俊义已接到讯报,镇江处韩世忠部正与完颜昌五万兵马激战,也是各有胜负,僵持不下。如今兀术转头前去增援,显然是欲要将两路大军汇合一处,以碾压之势一鼓作气攻破镇江,直取临安。
他心中不免替韩世忠担忧,当即寻了阮小七、李俊两个商议,欲让他二人带水师回防镇江:“金兵在咱们这里折损不多,又增了王燮降部,若两路汇合,足有十万之数。只怕韩将军那里压力倍增。”
“兄长莫急,”阮小七却摆手笑道,“我来这里时,韩将军已有话在先,说若是兀术不去镇江合兵,我与李俊两个伺机行事即可。若兀术弃了金陵,转去镇江,便教我等不必前去相援。只需依托大江,封锁江边各处渡口,截断金兵北面粮草增援,他自有退敌之策。个中玄机,到时他亦会遣人来与兄长分说。”
卢俊义听得“封锁渡口、截断粮草”这番话,已有些许猜测,心头稍安,也是笑道:“韩将军竟已料敌机先至此!难怪这些年来战功如此彪炳,令人钦敬。”
数日后,果然有韩世忠的亲随自镇江而至,持一封密信,呈与卢俊义。又向他道:“此事极为机密,将军只可透露与一二心腹知晓,事前万万莫要走漏风声。若那兀术有所警觉,此计便不成了。”
卢俊义自然应下,待看了信,不由大为赞叹,直道韩将军之心性胆魄、兵法谋略皆为上乘。探春也看过,细思一回,道:“若依此计行事,兀术必败。只金兵人多,那兀术又将左监军完颜昌派往扬州、天长两处接应,咱们纵能胜之,金兵若全力突围,也恐留他不住,不能一役尽全功,聚歼金人兵马于此。还应多预备几处后手才是。”
卢俊义深觉有理,接道:“金兵若败,必然仓促北撤。我这便去信与鹏举,让他可伺机在河北设伏,截断金兵归路。若能一举擒获兀术,岂非大功一件!”
言罢,便亲笔一封,用火漆封了,交与燕青,让他亲自去北面走一趟,当面交与岳飞,万不可泄露于旁人。
展眼又过半月。天气转凉,秋雨渐频。
近来雨势甚大,大江水面连连上涨,水情更险,渡江越发不易。金兵虽占据扬州,却不擅匠作,造不得大船,只得强征了不少民船,以轻舟快船组建水师,以此往来于大江南北。
这日夜间,一叶轻舟悄然自镇江而至,将又一封密信递于卢俊义案前。
次日,阮小七、李俊携麾下水师战船悍然出击,以雷霆之势封锁江面,将金兵往来补给舟船尽数击沉。一连十余日,金兵竟未能有一艘载了粮草辎重的船只渡得江去。
兀术正急攻镇江,得知此事,却不见心急。盖因金兵素擅以战养战,镇江乃江南重地,囤粮甚广。若攻下此城,足以供养十万兵马数月有余。且镇江连接运河水道,待此地入手,南北粮道自然通畅。
又一日,忽有天使自临安而来,持圣谕赶至金陵。
卢俊义连忙出城相迎。他前些时日往临安递了折子,将金陵近况如实上禀。天子得知杜充临阵叛敌之事,大为震怒,已下旨严惩杜家。又喜卢俊义与探春两个临危不乱,力挽颓势,虽因杜充之故,在马家渡惜败于金兵之手,未能拦阻兀术渡江,却也保住了金陵不失,力挫金军锐气。故特遣使下旨,迁卢俊义为江宁承宣使,取代杜充出镇金陵。
那内监宣了旨意,知天子对卢俊义颇有好感,也是有意与他结交,笑眯眯奉承道:“久闻卢将军勇猛善战,英姿不凡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那金贼兵锋之利、攻势之猛,连韩将军这样的名将亦不能挡,以致镇江失陷,卢将军身处劣势却犹能扭转战局,实乃天生将星,世所罕见!”
卢俊义听得镇江失陷,心中一动,知是韩世忠布计,忙问详情。那内监也不隐瞒,一五一十将自己所知皆告诉了他。
原来兀术合十万兵马转攻镇江之后,韩世忠所部坚守半月有余,终至不敌,不得已弃城而走,引军退守江阴。
镇江扼于大江与运河交汇之口,素为兵家必争之地,兀术攻下此处,原本颇为自得,自以为已打通金兵自北南侵之路。然而检视城中时,却见粮库已空,城中所囤粮草不知何时竟已被韩世忠尽数运离,不由大怒。
他军中粮草所余不多,纵然能令后军自北转运,却因阮小七、李俊等率水师战船频频侵扰,运粮损耗颇巨。便只得放弃在镇江整顿的打算,径直率大军长驱直入,扑向临安,如今正在攻打常州。天子闻讯后,已调遣御营兵马,聚于临安西北的独松关,以拒金兵。
内监说到此处,摇摇头,又叹一声:“如今朝中物议沸腾,诸公对韩将军颇为不满。说他退走江阴时,其部尚有三万兵马,虽不及金兵势众,若拼死守城,未尝没有一战之力。他却畏惧胆怯,不敢死战,轻易将镇江要地拱手让与金贼,令临安暴露于兵锋之下,实在不该。如今已有许多相公上书弹劾,要治他贻误战机、畏战不出之罪。”
卢俊义虽知韩世忠计策,闻言却也心中一紧,忙问:“那官家可有下旨申饬韩将军?”
韩世忠先前与他商议的退敌之策,并未上呈天子,亦不曾与朝中通过气。只因如今朝中衮衮诸公,仍有不少是心怀侥幸、坚定主和之辈。天子虽一意主战,到底初临大位,立足未稳,对朝堂上下掌控仍显不足。
须知事不密则失,若韩世忠将计策上禀天子,难保不会有朝臣走漏风声,传至兀术耳中。若让金兵有了防备,则大事难成。
只是这样一来,韩世忠退守江阴一事,难免为他招来非议。
却听那内监笑道:“官家宽宏,倒不曾申饬韩将军,反而将上了弹劾折子的相公们叫去骂了一顿。说胜败乃兵家常事,韩将军领兵多年,战功卓著,亦是忠心耿耿,若论临阵应变、判断战机,焉能不如朝中安坐诸公?既已将前线军务交托,便该信他才是。又怒斥众人,说如今既逢国难,尔等不思御敌之策,却一门心思搬弄是非、排除异己,于国于家究竟何用?”
卢俊义听了,心里一松,亦有别样动容。
官家虽年少,却已身具圣天子当有的识人之明、胸襟气魄。得遇如此君王,何愁大事不成、疆土不复?
又过月余,兀术所率十万兵马虽攻克常州,直驱平江府,然沿路宋军抵抗甚坚,尽皆缠斗顽抗,使金兵攻速极为迟滞,远不如兀术预期。又兼数日来大雨倾盆,道路泥泞难行,以致战马频频失陷,将士亦水土难服,多生疾病。
兀术见状,心知此番已不能速破临安,自己孤军深入,实难久据,便生退意。遂传令众军,携所掠财产、人口,沿运河北退,撤往江北整顿,伺机再行南攻。
岂料韩世忠甘愿冒险让出镇江,等的亦是这一刻。
早在数月之前,他便已征募、打造了百余艘海船,匿于江阴一带,又佯装不敌,自镇江诈败而走,诱得兀术率军深入。
如今兀术引兵北归,抵达镇江之时,韩世忠已亲率所部三万余人,分据江中焦山、金山等地,严密封锁渡口,又凿沉破船,堵塞运河入江口,阻断金兵归路。
兀术不防韩世忠设此后手,一时被堵在镇江,进退两难。此时金兵粮草所余已然不多,兀术不敢久留,只得强令金兵水师与宋军交战,意图冲开封锁。
韩世忠亲率艨艟迎敌,其妻梁氏亦亲执桴鼓助阵。兀术眼见宋军乘风使篷,往来如飞,使船直如使马,打得金兵水师狼狈不堪,竟是毫无招架之力,心中大骇,忙令退回镇江。
此后一连数日,金兵皆难以攻破宋军封锁,被困于镇江,不得北渡。兀术见事不可为,便率军沿大江南岸西上,意图另寻渡江之处。
却在行至栖霞山时,冷不防又遇埋伏。只在林间骤闻霹雳炸响,雷霆阵阵。
兀术此前已吃过火炮的亏,知此物伤人还在其次,却最能惊扰战马,实为金人大忌,忙喝令众人安抚马匹,从速退离。却见前方已有大将杀出,银甲雪亮,枪出如龙,正是卢俊义,后方又有史进、林冲等人截断退路。
金人兵马虽众,然屡经败阵,士气已疲。兀术心知此时不可力敌,率军且战且走,终被逼入金陵以北的黄天荡之内。
此地乃是一处死水港,唯一入江水道早被韩世忠封锁。兀术自知被困,屡次试图从水道冲出。然此地水道狭窄,韩世忠又早已备下大批铁索、绳钩,见金兵轻舟冲至,便命将士抛掷绳钩,硬生生将其俘获。金兵冲阵数次,折损无数舟楫,死伤惨重,却是突围无望。
兀术困于其中二十余日,渐至粮绝。无奈之下,只得遣使至韩世忠军中,言愿尽还所掠人畜、财物,以求借道渡江。
那使者兴许还当宋廷是先前赵构在时一味只欲求和的软弱之辈,即便身处劣势,仍是盛气凌人。只道,若韩世忠愿放金兵北归,兀术便可向大金皇帝进言,允宋廷此前所求,不再南侵,就此罢手言和,与宋廷南北两分天下。
韩世忠闻言,只冷笑一声:“还我二圣,复我疆土,则可以相全。”
使者大怒而回,禀与兀术,兀术亦摇头太息不语。
正当兀术欲要鼓起将士余勇,行破釜沉舟之举时,却忽听远处芦苇丛中,有人唱渔歌而至,渐行渐近。
他心生警惕,惑然望去。但见一渔夫头戴斗笠,独自划一小舟,分水而来,向他笑道:“小人世居此地,知有一条隐秘水道,可通大江。特来助大王脱困。”
这人来得如此蹊跷,兀术岂能不疑?只因听他言语间谈及脱困之法,才暂且未叫人将他拿下,只细细盘问渔夫来历。
那人道,他家世代在此打鱼为生,早些年却因朝廷强征花石纲,不慎得罪官吏,闹得家破人亡,独他一个逃得性命,故此深恨朝廷。别人多恨金人,他却与旁人不同,只盼金人早日倾覆宋廷,才好消得胸中恨意。
如今见金兵被困黄天荡,便自那处隐秘水道而来,欲救其脱困。
兀术听得将信将疑,那人却是洒脱,只笑道:“我人已押在这里,若是扯谎,大王只管一刀砍了我便是。”
兀术听他这样说,已是意动,便细问那水道在何处。
那人道:“此地往北去,二十余年前,原还有一处入江口,唤作老鹳河。只是后来被淤泥充塞,水浅难行,渐渐废弃。大王只需遣手下儿郎挖开故道,便可接连大江。”
兀术按他指点,果然寻到一条堵塞河道,便连夜令金兵开掘三十余里,见当真已与江面相连,顿时喜不自胜。又连忙谢过那渔夫,当即率兵乘轻舟冲出黄天荡,驶往江面。
渔夫复又出声提醒:“此处正是金陵左近,亦有朝廷水师横锁,大王万万当心。”
兀术忙令众人熄灭火把,不许喧哗,欲要趁夜色悄然渡江。岂料运气实在不好,行至一半,竟是迎头撞上了李俊部下水师。兀术大惊,慌忙退避,李俊在后紧追不放,箭雨、炮火齐射。金兵死伤无数,只得暂往江岸退去。
此时江北已有完颜昌率援军前来接应,却亦苦于被宋廷水师封堵,难以渡江,只得驻扎于北岸。兀术遥遥望见援军火光,却只能隔江兴叹。他见那渔夫颇有隐士之风,恐非常人,不由再度出言讨教,问他可有破宋军水师良策。
渔夫又是一笑,从容道:“大王麾下皆是轻舟小船,一遇风浪,甚是颠簸,令将士晕眩,难以接战。可在舟中填土,上铺木板,以稳固船只。并在舟两侧置桨,可增船行之速。”
兀术听得有理,当即照办,果然管用。又听那人道:“宋军水师皆是海舟,无风不能动。大王以棹桨操船,风息则出江,有风则勿出,宋水师必然难以追及。更可以火箭射其帆篷,则其不攻自破矣。”
兀术闻之,不免大赞其才,遂令部下连夜赶制火箭。又郑重向渔夫一礼:“先生大才,敢问名姓?此恩终生不忘!”
渔夫把斗笠摘在手里,摇了两下扇风,只笑道:“乡野渔樵,岂有名姓?我在家排行第七,大王只唤我小七便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