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醉酒——狠狠咬
南海深处,一人踏浪而来,所过之处平静无波,一丝潮声也无。
隗川立定,足尖轻轻一点。
一道臂宽的阵法在足底浮现,下一瞬,人影消失不见,浪声潮声复又起,冲走此处来人踪迹。
哒哒哒。
隗川走在褐色的砖石上,不少石块松动,受不住力,人走过便裂开横七竖八的缝。
这样的缝很多,石块上,骨架上,隗川亲手所立的数万碑石上。
大多数碑上没名没姓,底下埋的也不晓得是哪户人家,总之算得上死有落脚处,找不到自己的尸体在哪儿,找块碑也成。
碑石绵延千万里,一望无际,像海底的疙瘩,若是笼罩其上的阵法散了,它们大抵也会化作砂砾与海水彻底大被同眠。
隗川找到一块碑石,垂眼坐下。
此处位于深海之中,却没什么潮气,冷燥得很,幸得没风,不然能刮起一片沙尘,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隗川取出线香与香炉,点燃放在碑前。
“诸位,我又来看你们了。”
无人应声。
香烟杳杳,半晌,有一缕魂从一块无字碑中冒头,随后拖家带口似的跟出一连串魂灵。她们的面目早已模糊,被岁月的砂石打磨成如出一辙的不明不白,只知道循着香灰飘荡。
香灰逸散,人影朦朦胧胧,没人理隗川。
隗川伸手在碑石前的尘土上一抹,底下露出一坛黑泥封口的酒,她拎出来,信手倒两杯,不知与谁对饮。
半口酒抿下。地面微微一震。
隗川擡眼,是有魂在撞击最外围的阵法,她也不理。这场景看过百十遭,她们不过是欲往生,但不得其法,总想到处跑。
没多久,魂灵们撞累了,香灰也燃尽了,她们又缩回无字碑中,浑浑噩噩地挤攘在一处。
有悲哭声撞进隗川的脑中,呜呜咽咽,好似承受着莫大的苦楚。
这些魂灵被关在这里四千年,哭也不懂为何而哭,无喜无爱,怒哀惧恶倒是都揣了点,唯一的欲大抵就是赶紧转世投胎,没有其他执念。
隗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她酒量很好,少时练出来的,想醉很难。
可不醉的话,心防过重,气势太盛,这些几乎只剩一粒尘的魂灵压根近不得她的身,更别说听见她们的话。
半坛酒喝完,隗川听见有人唤她。
“……隗三。”
隗川眼皮一颤。
“莫要执着于此。”那道声音幽幽叹气,虚弱至极,仿佛再多说几句话便灭了。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隗川低声道。
那声音却没答复,只是重复:“莫要执着于此……”
“我应当不再欠谁了,”隗川抿了口酒,话音一顿,半晌才说,“兴许还欠了点。”
那道声没有回答她,只是兀自重复着,好似这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,千年万年也磨灭不得,如此坚持不懈,大抵是清楚自己劝的人是块万年不变的倔石头。
“她很好。”隗川笑了下,眼中有盈盈水光,“可惜我没教好,或许我不适合当她的师傅。”
隗川有些想出神了,不自觉喝完了一坛酒,她手抵着额头,唤:“母亲。”
那道声依旧没有应她。
“原谅女儿私心,现在才来践诺,我寻她太久,浑浑噩噩数千年,总算得偿所愿。”
隗川叹一口气,想要笑,可嘴角总扬不起,最后只说:“……我无憾了。”
她说完,站起身往外走,身形有些踉跄。
身后只剩一句:“隗三,莫要执着于此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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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醒醒!”
一道声猛地将宋舟觉的神志从尸山血海里拽回来,她睁开眼,眼前众人齐全,祝烛弯着腰扣住她的肩,神色凝重。
宋舟觉闭眼缓了缓。她现在的实力只够她惊鸿一瞥,没本事往下看,要不是祝烛及时唤醒,宋舟觉得有一阵头昏脑涨的。可这死丫头的手劲着实大,捏得她肩膀骨要断了,宋舟觉拍开祝烛的手:“……回座位系好安全带。”
祝烛没听,只问: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见鬼了。”宋舟觉敷衍。
宋长生担忧:“真假的?你刚刚面色一下子白了,一脸冷汗,要死了一样。”
和自己撞鬼时一模一样。
“借您吉言,我还活着。”宋舟觉按了按眉心,自觉自己没宋长生这么窝囊,她转头看向赵周全,“赵助理,劳烦你讲解下,这符叫什么,有什么用?”
她手指点了点第一张符咒。
赵周全:“这张名溯光符,催动符咒后可以看见你身处之地曾发生过的事情。”
这类符咒吴家人都会画,但效果因人而异,大多人只能借此看到几刻钟前。
宋舟觉又问:“我们到哪儿了?”
“南海地界,再有十五分钟就到歇脚的会馆了。”赵周全尽职尽责回答。
南海,年轻的隗川……宋舟觉拧眉,脑子里千转百回,几乎给隗川编了个列传。
祝烛开口打断她的颅中笔墨,语气不算温和:“宋木寻,你怎么能催动这张符的?”
宋舟觉连编都懒得编,一句碰巧带过,祝烛可不信,她正要追问,就听吴山青道:“大概是缘分吧。”
众人看她。
吴山青谦和笑笑:“我们吴家做什么都讲究一个缘分。”
宋舟觉丢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。
若以缘分论,这缘分大概是她强求来的。
昔日朝天峰,宋舟觉总爱奴役吴水给她画符算卦,有些符咒灵性太高,宋舟觉并不能全用,她便让吴水给她开个后门。
“符咒哪有开后门的道理。”吴水刚要长篇大论,便被宋舟觉一根悬在脖子前的线给堵住,她瞬间权衡好利弊,从善如流:“有的,师姐,有的,我来琢磨一下。”
宋舟觉很满意。后来吴水要了她一滴心头血研究,没多久就研究出名堂了,若她想催动符咒,以魂引之便好,就算t散得只剩孤魂野魄了,也能使得。
想到这儿,宋舟觉心里头很欣慰,她没见过吴水绘制这一类符咒,想来是她叛逃后那好师妹又整出的新玩意儿。
都到那时候了还不忘把后门留上,没白养。
“这符与我有缘。”宋舟觉颔首,光明正大地把这张符揣进了兜里,其余三张还了回去。
赵周全对此强盗行为欲言又止,但祝烛和宋峥嵘都没出声,她便也老实闭嘴。
车快到地方,祝烛懒得和宋舟觉计较,她本也不是奔着符咒不符咒来的,转身便回到座位上。
她看向宋长生,拎出此行目的:“你就是宋长生?”
宋长生吃瓜吃到自己身上,猛地一个机灵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宋木寻说你从冢里带出来什么东西,给我看看。”
宋长生愣了下,想了好几秒才把脑筋绕到自己的木牌上——她一直随身带着两个牌子,此时从里头摸出镶金款,递给祝烛:“您说的是这个?”
祝烛接过,眉梢一挑:“琥珀金?”
宋长生倒是没觉得祝烛认识这个有什么奇怪——活了这么久,见多识广很正常,听这位祖宗的语气,这东西很稀奇——她绷着脸:“不知道它叫什么,这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
言外之意就是这玩意是亲妈遗物,您别动别的心思。
祝烛听出弦外音,短促地笑了声:“先不说这本就是我的东西,就说此物的资历,你也掌握不得。”
“什么你的东西?”宋舟觉啧了声,“欺负小孩?”
祝烛盯着手里的琥珀金,眸中有些眷念。大师姐留给小师妹,小师妹后来留给她,怎么不算是她的东西?只不过她收着收着手漏了,没想去寻,只因师妹说此物在等有缘人。
又是缘分。
祝烛闭了闭眼,将琥珀金丢给宋长生,依葫芦画瓢地学吴水说话:“是我迂腐了,既然到你手里,便是有缘,此前种种你也不必知晓,收着吧。”
宋长生接过,揣进兜里。
车很快到了地方,众人下车,祝烛不欲多留,腿刚迈开就被宋舟觉喊住:“你先别走。”
“怎么?”
“留你有用。”宋舟觉说,“明天进冢,缺个打手,你上。”
祝烛:“……”
一旁看老祖宗脸色的众人:“……”
这才是真祖宗吧,还能这么使唤人吗?!真是太岁头上动土,几人纷纷别过眼。
祝烛冷嗤一声,转身便走。
“缘分啊……”宋舟觉吊着嗓子开口,“祝烛老祖,您说哪有这么多缘分。”
祝烛驻足回眸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比起虚无缥缈的缘,我更信布局筹谋,”宋舟觉走到祝烛身边,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南海冢的冢主,是吴水老祖呢?”
祝烛瞳孔一缩:“放屁!”
她曾尝试过进冢,但百般不得其法,碰巧祝烛也不喜这个冢给她的感觉,此后竟是有意无意避着这处走。
现下宋舟觉挑破这一丝微乎其微的猜测,祝烛当即变了脸色:“再说这话,当心我要你好看!”
“所谓缘分不过是一场算计,你师傅没教,你也没这根脑筋。”宋舟觉压根不怕她威胁,“只可惜你师姐死得早,不然还能让你长长脑子。”
一柄尖刀倏然出现在宋舟觉脖颈间,祝烛逼得极近,目眦欲裂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她们。”
宋长生见状吓死了,下意识要上来拉走宋舟觉,却被一根绵线绷住脚,动弹不得。
其余人不敢出声。
宋舟觉往前近一厘,脖子上被划出血痕,她淡定得很:“只是说说你便接受不得了?”
“找死。”祝烛绷紧了手。
“我只是在给您打预防针,”宋舟觉轻笑,阴阳怪气道,“活了这么久,怎么还这么天真?祝烛师祖,我不信您没想过这事儿,有什么好避讳的。”
尖刀猛地前刺,在划破宋舟觉喉咙的前一刻,铮然一声响,尖刀被玉丝崩开,宋舟觉落入隗川怀中,闻到了酒香。
隗川的出现将近乎山崩地裂的氛围摁灭了,她看了祝烛一眼:“胡闹什么?”
祝烛冷脸,浑身冒杀气。
“几句话便能将你激成这样,竟还要杀人。”隗川冷声。
祝烛嗤笑,转身便走,只是刚走出三步,便冷脸旋身朝会馆里走。接待人员早就接收到了指示,战战兢兢将人朝内引。
宋舟觉探头:“人留下来就成。”
这种冤大头免费劳动力可不好找。
隗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音量不高,还有些哑:“你多大了,还同她闹?”
宋舟觉眨眼:“二十七岁,不及你们的零头。”
隗川哼笑一声,拎着人往里走。宋峥嵘安排好其余人,便去忙了。她来这地方也不能挂闲,需得统筹一下最近的安排,免得在两尊大佛前闹出什么笑话。
到了房间,宋舟觉关好门,转身戳了戳隗川的肩:“喝多少?味道这么大,您还有应酬啊?”
隗川没理她,只是坐在沙发上揉额角。
宋舟觉凑过去盯着隗川瞧。
不论酒量好不好,摆渡人要想不醉,那就醉不了,将酒劲催出去就成,若是醉了,多半是有心事。
宋舟觉没再多问,她到浴室去查看伤口。
血是止住了,但是还有内伤——祝烛可没收多少劲,牛一样大的气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颤着疼——宋舟觉脱相而出,打算给这肉身整一整,但她手艺着实糟糕,弄半天了也没见好,只得出去寻隗川。
隗川还坐在原处,宋舟觉走过去喊人:“隗川。”
隗川擡眼看她,甫一见她的脸,还有些晃神。
宋舟觉摸了把脸,笑了:“又被我气到心肝疼了?”
隗川站起身,走到宋舟觉身前。
“肉身在浴室,你帮我——”宋舟觉的话音被打断。
隗川捏住了她的下巴,漆黑的眸子微眯,端详得过于认真了。
宋舟觉被盯得有些发怵,她不知道隗川喝醉是什么样儿,要是耍酒疯,她可招架不了几下。
呼吸间,酒气扑面而来。宋舟觉正想着要不要喊祝烛过来帮忙时,隗川忽然倾身压来——
——狠狠咬在了她的下巴上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