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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66章往事一截“终于找到
  有一阵清风荡过,宋舟觉嗅到了竹叶香,她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卦师的手,轻声问:“见到了吗?”
  卦师理了理衣袖,装模作样叹气:“见到是见到了,可只见到一个,不太够啊。”
  “总会见到的。”宋舟觉想到什么,一脸嫌弃,“你等着有人把你衣服哭湿吧,尿不尽似的。”
  卦师——也就是吴水,闻言轻笑:“你这么说她,她不跟你急?”
  “急呗,她还能怎么?”
  “也是,不能怎么。”吴水摇摇头。
  两人之间的话音全被拢住,外人听不见,宋长生有些忧心,吴山青却只是说:“无事,不必管。”
  祝云起还盯着那边瞧,直到脑门被轻敲了一下,她转头看去,就见赵平手拿竹枝,浅笑看她。
  “看什么?”赵平问。
  祝云起被青竹似的人物盯着,竟一时没出声。
  “好好学,莫要走神。”赵平没训她,只是用竹枝点了点她的肩头,随即往后走去,敲打同样走神的学徒。
  祝云起捂了把脸,凑到吴山青旁边,小声说:“我的天,这位老祖气质好好……”
  吴山青:“毕竟是那位亲徒。”
  “我觉得和那位没什么关系,人家就是这个气质,”祝云起想到了什么,问,“这位先祖是不是还有个师妹来着?”
  “是有这个记载,但是那人只在宋家老祖身边呆了几年便早逝了,甚至没留下名姓。”
  祝云起:“那挺可惜,若是寿命长些,说不准也是个人物。”
  后头几步外,宋长生已经画废了三片竹纸,正要起笔祸祸第四张时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  阿嚏——!
  宋长生揉了揉鼻子,觉得这混了朱砂的墨水很是刺鼻。
  “用这个吧。”一只手伸过来。
  宋长生擡头,和赵平对视,她愣愣接过赵平手中的竹笔,一直到那人走了都没回神。
  竹笔里头有红墨,闻着清幽,宋长生一张符画到一半,心头还扑腾扑腾的,她走到祝云起旁边,加入她们的谈话。
  “这位老祖真好。”宋长生和祝云起一齐说。
  两人有点沦陷了,吴山青觉得好笑,无奈地看着她俩。宋念安认认真真画好了一张符后才过来,问: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  吴山青:“犯花痴呢。”
  宋念安扭头看赵平的背影,手背贴了贴脸,心说:“人之常情。”
  这可是自家先祖,她比其余两人要激动,但更能压得住心绪——简称更能装——宋念安收好符咒晃晃脑子,把有的没的都清空,随即低声道:“宋木寻和卦师聊什么呢?”
  几人摇头。
  “古怪。”祝云起也收神看去,“她们看起来好像很熟,可是她们怎么会相熟?”
  宋长生提出自己觉得别扭的点:“我姐进到这儿,跟回家了似的,念安都没她放松。”
  以前这人进冢也放松,但总带着显而易见的游离感,还懒散,一看就没把冢放心上,这次不一样,但具体哪里不一样,宋长生描述不出来。
  好似有些感觉不是她这个年纪能理解体会的。
  宋念安猜测:“可能是她少时常进这芥子中训练?”
  宋长生:“也许吧。”
  吴山青听她们几人低语,擡眼看向宋舟觉,还有那个卦师。
  她闭了闭眼,无声叹气。
  果然灵觉太高也不是好事,之前那点些微的熟悉感愈加浓烈,吴山青要是还认不出这卦师是谁,她就可以收拾收拾滚下吴家继承人的位置了。
  这卦师,分明是宋怀玉那个冢中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长发女人。虽然形貌不同,但既然接触过此人,吴山青哪儿还有认不出的道理。
  认出了,吴山青也没想说出来,她别过眼,安静地当一块聪明的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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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舟觉:“你怎么扮成这样,故弄玄虚。”
  说着,她还上手挑挑拣拣,将卦师——也就是吴水的衣衫撩起半截,嘴上不饶人:“傀挺精细,但衣服真丑,从哪儿捡的破布套身上了?”
  “这不是学某人。”吴水笑笑。
  这话一出,宋舟觉笑了:“点我?”
  她以前便喜欢化作各色人物捉弄两个师妹,一时兴起了,什么破布烂铁都往身上堆,装的是高深莫测。
  吴水轻笑,煞有介事道:“我怎么敢呢?”
  宋舟觉: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  “不敢的太多。”
  “你也没少做。”
  两人一齐笑了。
  “那次冢中,不是我不见你,而是残念没剩什么意识,在琥珀金里嗅到卦术的气息,自己跟上去了,所以只来得及同那位后人说上几句。”吴水道。
  “那冢是你引我进去的?”
  吴水笑笑:“是。”
  “别的冢呢?”
  “也算是吧。”吴水说,“但也不全是。”
  “说仔细点。”
  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  宋舟觉想敲人脑壳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这么神神叨叨的?”
  “好师姐,不是我不说,是说不得。”吴水无奈,“这傀身可受不住天雷一道劈,您发发善心,饶了我吧。”
  宋舟觉也没指望从这人嘴里撬出点什么,她这师妹打小就有主意。
  “那问个别的。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
  宋舟觉抱臂:“你人呢?就打发个傀来见我?”
  吴水摸出一张符,在指尖打圈绕:“我人在冢心,出不得,师姐若是想要见我,便去寻吧,我现在得走了。”
  “走之前帮我个忙。”宋舟觉尚未说完,便听吴水道:“我知道师姐想看什么,但傀身灵性不足,师姐您这身子也受不住,太过深埋的事见不得,但是我可以让你看看别的。”
  刚说完,吴水便将一张符定在宋舟觉胸口,不用她讲,宋舟觉直接引魂进去,下一刻,眼前人烟一空,所有学徒不见,只剩她一人站在广场中央。
  宋舟觉扭头,看见赵平引着一人朝别处走。
  “太师傅,您究竟要寻什么?”赵平个子没有现在高,也少了些许从容,她面上笑意不再,甚至隐隐有戒备,“师傅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您再来千遭万遭,也是这个结果。”
  隗川一身素衣,只道:“你若有事便去忙,不必跟着我。”
  赵平:“师傅的地界已被我封存,太师傅还是不要过去了。”
  隗川并不理,两人走到竹林中心,此处枝繁叶茂,密密匝匝的竹枝簇拥着一间石屋。
  石屋应是常有人洒扫,一片竹叶也无。
  隗川随手便将围着石屋的阵法破了,进屋后,将赵平关在门外。赵平盯着那扇门,拳头握了又松,最终拂袖而去。
  宋舟觉围观了一整个场景,心说人家都是隔辈亲,到这儿就是隔辈仇了。
  她晃晃悠悠穿门过,看见隗川坐在她常睡的石床上,推演卦牌。
  宋舟觉看了半刻钟,没太看懂,还看困了,她在隗川旁边睡了一觉,醒来后隗川还是那个姿势那个动作,像只上了发条的傀。
  宋舟觉支着脸看她,小声道:“把我这儿当办公室来了?”
  隗川听不见。她在这地方呆了三天,甚至算裂了一张卦牌才离开。
  宋舟觉出不去,便等着,她在石屋里头翻翻捡捡,发现自己的东西都没了。
  常用的竹枝,替换的衣衫,还有一沓黄表纸和朱砂罐,都没了。
  显然都是被某个光风霁月的老祖宗搜罗走了。
  后头隗川又来,次数甚多,偶尔还有吴水。吴水大概是被赵平请来赶人的,对隗川道:“师傅,你若是再来,小平可要将这芥子给封了。”
  这芥子是宋舟觉独留给赵平的,隗川本没有资格进来。
  隗川不答,吴水只好无奈道:“若是小平当真封存这芥子,师姐辛苦寻来的门生便没地方去了。”
  隗川列好一整面的卦牌,对吴水道:“你来看看。”
  吴水看去,无奈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怎么会没有?”
  “没有便是没有,”吴水皱眉,“师傅,你着相了。”
  宋舟觉蹲在两人旁边,颇t为新奇。
  她还是头一遭见识到小师妹训隗川。
  卦牌错落有致,宋舟觉认认真真看去,她于此道不精,但不算愚钝,若是钻研钻研,也能琢磨出门道。现下她将灵觉聚集,只一探究,便心头一沉,好似被千斤坠压着,用脚指头都能感受到卦象中一道生门也无。
  隗川这是在算什么?
  吴水将卦牌打乱,对隗川严肃道:“师傅,您再算下去,当心折命于此。”
  这后果听着很严重,宋舟觉脸沉下来,而隗川却是不在意,只道:“你走。”
  吴水走到门边,最后对隗川说:“您将自己困住了。”
  人走后,隗川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,又将卦牌列开。
  宋舟觉轻声问:“隗川,你在算什么?”
  无人应声,一直到明月高悬,宋舟觉蹲在床边睡着,忽听一阵喃喃。
  “……在哪儿,到底在哪儿?”
  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”
  宋舟觉睁眼,看见一地碎裂的卦牌。
  月色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,隗川隐在黑暗中。
  她手上有血,伤口上扎着碎裂的牌。隗川眼眶猩红,好似着了魔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找不到!我分明,分明替她全担着了,为什么?为什么会全无消息?!”
  隗川手心的血滴滴答答淌到地上,宋舟觉想要握住隗川的手,但两人错身而过,她碰不到几千年前的人。
  “到底在哪儿?你该轮回了,也该转世了,怎么会全无消息……”隗川手开始抖,声音愈加紧绷,有些神经质,“……莫不是在躲我?”
  宋舟觉愣神,心里隐隐有个猜测。
  下一秒。
  “……不愿回来,宋舟觉,你好狠的心。”隗川一字一顿,声声泣血。
  一行血泪滑下,隗川身上的爱恨怨憎贪嗔痴猛地炸开,紧紧地充斥这间狭小的石屋,喧嚣的尘念扎人耳膜,宋舟觉如坠冰窖。
  这些都是她人的放不下弃不去。
  也是曾经深深扎根在宋舟觉身上,象征着她罪孽的惦念。
  摆渡人的道愈绝,轮回路愈不明。虽说大部分惦念随着冢的解开散了,但摆渡人浸染其中,总会沾染,洗不净,步子太重,最终致使没有轮回。
  宋舟觉更甚。
  她杀了不少人,后又担了一个城的罪孽,魂魄早就被这些脏污拖拽到黄泉土下三千尺,怎么也走不上轮回路,灵魂也安生不得。
  宋舟觉早就做好了自己死后被千刀万剐的准备,但没想到真死了,魂魄倒是轻松得很,之前吵人的声响也熄了,她本以为这些人是被奈何桥弄去轮回了,没想到竟是……
  月光照不透这片黑,隗川伏在床面上,背负着她人的罪孽,脊骨好似被压折。
  “隗川……”宋舟觉嗓音发抖,没人应她。
  卦牌被翻飞的惦念席卷成灰,隗川手中紧握着玉丝,阖目昏睡。
  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睡一觉了,呼吸微弱到近乎不见。
  宋舟觉将人虚虚抱住,一直守着她,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。
  那些沉重的罪孽复又回到隗川体内,她人醒了,盯着手心的伤口发怔。
  良久,才草草包扎好。
  离去前,隗川将屋子打扫干净,宋舟觉一直站在厅堂中没动。
  她看着隗川离开,挟着一身淡然,仿佛昨夜的失控都是错觉。
  门关上,宋舟觉被锁在屋内,没有追出去。
  幻境晃动,宋舟觉知道自己这是要出去了,她现在心思乱成一团,理不出一个线头,只能庆幸自己此刻不同隗川在一处,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质问,把情况弄得更遭。
  再一眨眼,她回到了广场处,周遭熙熙攘攘,宋长生好像在喊她。
  吴水不见了。
  宋舟觉敛目回头,腿却一软。
  大抵是那符咒太耗费心神,宋舟觉浑身发虚,冷汗直流,膝盖无力地往石板上磕。
  磕死了最好,宋舟觉心想,她活该的。
  可惜这愿望落空,下一秒,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。
  来人声音带喘,应该是奔来的,宋舟觉听见如同擂鼓的心跳,与幻境中虚弱的人全然不同,可声音却如出一辙,带了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和失而复得——
  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隗川轻声道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