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长生“仙人抚我
隗川的出现惊起一片哗然。
这群门生可能不认识祝烛和吴水,甚至有些小的都没见过宋舟觉长什么样儿,但是她们可都见过隗川——谁让这位师祖总是进这芥子寄宿,搞得大家伙都以为竹林里头办了客舍。
赵平快步过来,眸光在宋舟觉身上掠了眼,最后还是停在隗川身上:“太师傅……”
人太多,她把那句“你怎么又来了”给咽下了。
“此处授课,人多眼杂,太师傅随我走吧。”赵平示意。
隗川将宋舟觉抱起,跟着赵平离开,宋长生等人想跟着,被维持纪律的管教师傅拦下。
“她们随我走。”一道声插进来。
是祝烛。
管教师傅一惊,不明白今儿怎么来了两尊大佛,没再拦人。
祝烛传音,让她们盯着宋舟觉的位置,而她则是朝着反方向走,似乎要去寻什么人。
前头,隗川意欲朝着竹林深处走,被赵平虚虚拦下,后者皮笑肉不笑:“太师傅,素日您一人去就去了,怎么今时还要带人?”
隗川没把她的话当话,一根玉丝飞出,直接将赵平格开,赵平面色难看,正要强拦,面前的玉丝忽然软下来,兀自盘成旋落到一人手中。
宋舟觉把着玉丝,探头对赵平道:“她就这驴脾气,你别跟她见识。”
赵平一愣。
宋舟觉又对隗川小声道:“她好歹是我徒儿,你态度能不能好点?论起亲疏,人家都没排出三代外。”
隗川脚步顿住,没再往里走。
“去竹屋吧,不想睡石头房里,不透气。”宋舟觉又说。
隗川颔首,侧头对赵平道:“不必跟着,我不会久留。”
赵平沉默半晌,拱手示意:“好。”
隗川将宋舟觉抱到一间竹屋里头,门关上,宋舟觉挣了下:“放我下来吧。”
“腿不软了?”
“被你抱猫似的溜了一圈,我都被那些孩子看僵了。”
隗川将人放在床上,问:“刚刚发生什么了?”
“也没什么,就是用了张符,知道了一些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宋舟觉盯着隗川,几秒后又看向窗外,外头天似乎暗了几分,她说:“你先自己逛几圈去,我想静静。”
隗川却没动:“那事情和我有关?”
宋舟觉嗯了声。
两人一齐沉默下来。
外头刮起了风,似乎要下雨。
隗川弯腰,将人用被子盖好,道:“我等会儿来找你。”
她出去了,门开,穿堂风过,门又关上。宋舟觉闭了闭眼,眼皮有些烫。
半柱香后,隗川走到了竹林深处石屋外。
千余年没再来,说不上什么怀念不怀念,都过去了,但是人总难免触景生情,被遗忘的无力感复又叠起,丝丝缕缕往心上缠。
好在,好在这次找到了。
有雨丝落下,隗川站在屋檐下,擡手接住了一滴雨,手心被打得冰凉,她微微发怔。
竹林另一头,消失的吴水也在看雨,她一身衣服被打湿,有些无奈:“有人心情不好了。”
这芥子她来过多次,前几次师姐还在,很是热闹。师姐生气,芥子内便打雷,师姐开心,芥子内便晴空。
芥子内若是下雨……
那大抵是某人想哭。
吴水觉得有意思,去问宋舟觉这是什么术法,那人只笑说:“等你到我这水平,造化物便能与人心念合一。”
哪怕不是原本的芥子,只是冢内的虚化物,只要和她这一脉有牵扯,也不例外。
“当真厉害。”吴水喃喃。
难怪能把世间搅得天翻地覆,百十年不得安生。
忽有细微波动传来,吴水侧头,看见了一团璀璨的灵。
下一秒,她人消失不见。
祝烛追着气息而来,自以为很隐蔽,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行走的大灯泡,没等她靠近,气息已然消失。
祝烛定在原地,半晌,愤愤离开。
她走在雨中,浑身湿淋淋,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。
雨越来越大,宋舟觉倚在窗边,伸手接着。
后头门开又关,一伙人涌进来,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这一片平缓的静,祝云起凑过来问:“你洗手呢?”
宋舟觉把手上的水甩她脸上。
祝云起躲开:“没素质。”
吴山青:“别闹了。”
几人把身上的水引出来,但依旧不干爽,空气太多潮湿,宋长生不解:“芥子世界里头还会下雨?”
宋念安摇头:“从未见过。”
四人坐在宋舟觉对面的床上,又一搭没一搭说话,宋舟觉支脸听着,心神疲乏。
门外又进来一人,她有些咋呼,还没学会控物,只能脱了外套拧水。
“是你啊!”来人忽然说。
几人看去,不太认识。
那人走到宋舟觉旁边:“我是你刚刚的同桌。”
宋舟觉终于分了眼神给这位外人,点头:“哦,你t就是那个画符画得稀巴烂的。”
吴悠只见过宋舟觉,所以才来搭话,现下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,又被怼了。她气红了脸:“别以为你和师祖关系好,我就不敢揍你!”
宋舟觉轻笑:“用你那狗屁不通的符吗?”
吴悠又被气跑了。
但这次只走到门外,被大雨挡住了路。
她愤愤回来:“早知道去隔壁也不来这儿。”
吴悠是跟着师傅来这儿学习,师傅是听从太师傅吴水的吩咐,携门下刚入门的学徒来和另两脉交流。
虽说几位太师傅有意让年轻一辈拧成一股绳,但新生代内部早已泾渭分明起来,毕竟某位人物的余威尚在,大家伙都不太乐意和这一脉交好。
吴悠对这儿也不熟,她是看见有祝家和吴家的人进了这间屋子,所以才跟进来的,没成想又吃上了瘪,心里头都是气。
吴山青招呼吴悠过来,祝云起宽慰:“她不会说人话,你别管她。”
吴悠被她们散发的友好安慰到,虽是有些膈应这里头的宋家学徒,但还是和那几人坐到一处。
几人开始闲聊,宋舟觉听了一耳朵,心说这几个死孩子可不是爱聊天的性子,果不其然,下一秒就听宋念安若无其事道:“对了,我们是刚来的,对几位太师傅的事情都不太了解,这地方是……”
没等宋念安说完,吴悠立马了然一笑:“我懂,大家都好奇那位。”
几人对了个眼神,宋念安压下兴奋,道:“是啊,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?”
两顶保护伞在头上,解冢的事儿她们也掺和不了,几人一商讨,决定把这处当历练。但这历练也不过是扯来的虎皮,以宋念安为头的几个继承人最好奇的还是古籍上没有记载的那些事。
尤其是宋家先祖叛逃的事儿。
这可是各种意义上的分水岭。
老辈子对这事儿都是讳莫如深,宋念安曾经壮着胆子问宋峥嵘,最后只捞到解冢三日游,一句密辛也没有。
现在能现场吃瓜了,她们都有点激动,这大抵是她们这辈子离深埋的真相最近的一次。
就见吴悠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,生怕有人听见似的:“死了的那位,她是被咱们的师祖驱逐出去的,这不必多说,但你们知道原因吗?”
几人齐齐摇头,像鸡仔。
宋舟觉嗤笑出声,吴悠立马道:“你知道?”
宋舟觉慢声慢气:“不知道。”
吴悠哼笑:“那就闭嘴听着。”
她继续压低声,几人脑袋凑一块,看得宋舟觉想往地上洒一把稻米供她们啄。
“那些传言里的什么杀人放火啊都是虚的,那位其实是见色起意,爬床失败,因师祖觉得此事荒谬,有悖人伦,这才将她逐出师门的!”
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被这么一口惊天大瓜噎得忘了喘气。
就连瓜主本人都扭头看来。
吴悠兴致上头,说得眉飞色舞:“你们别不信,那位脑子本就不正常,对着谪仙似的师祖几百年,有心思多正常,她以为她本事大了,想要强上,结果被师祖打得半死,带着一身血滚下山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祝云起催促。
“后面的事情太血腥暴力,这里略过不谈,省得倒胃口,咱们就说最后,结局你们都知道,师祖将那人杀了,就是因为那人疯了!”
“怎么疯的?”
“那疯子屠了一城,就是为了逼师祖见她一面,你们说,这是不是疯子!”吴悠给自己说生气了,“我要是师祖,教出什么个大逆不道的东西,我也得清理门户,更别说当时万民相逼,将那几位都高高架起了。”
吴悠说完,听取哇声一片。
宋长生感慨:“还是老辈子会玩。”
宋念安不太信自家老祖是这样的人,但架不住这些话很是有理有据,后世也流传过所谓的为情叛逃。
祝云起兴冲冲的,同吴山青道:“你有没有什么能保存记忆或者能记录的符咒,咱们把这段记下来,到时候出去了也不怕忘!”
吴山青则是木着脸,眼神不敢望宋舟觉那边瞟,只说:“不可尽信。”
“什么不可尽信,这版本多刺激啊。”祝云起说。
“多刺激?”一道冷岑的声儿插进这热火朝天的氛围。
祝云起擡头,见是宋舟觉,她道:“你不觉得刺激吗?”
宋舟觉咂摸了一下,点评:“是很刺激,我同隗川问问那位是怎么见色起意、爬床失败、有悖人伦的。”
本尊都不知道。
果然对所有人物的编排最后都会落到无稽之谈上,宋舟觉也不例外,她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还有这么一劫,高低得留着口气撑到赵平来收尸,最后一句遗言就是:“管好那群小混蛋的嘴。”
祝云起闻言,立马道:“我们就是随便吃瓜,你不要把事情捅出去。”
“逗你们的,我懒得说。”宋舟觉收回视线,又看向窗外。
不开心事情没什么好说的。
雨更大了,风呼啸过,几乎将竹林压折。
印象中,那段时日的雨也这么大。
明周王十五年,夏至,旱既大甚,百川如练,山冢崒崩,流民尽数奔向天子脚下,渭河之外,饿殍遍野,灾祸叠生。
宋舟觉一身红衣,撑着伞,后头跟着祝烛和吴水。
三人已经好久没有一齐出动了。
她们一路南下,路上解了数不清的冢,几人都有些疲乏,尤其是宋舟觉,若是亡魂执念太深,都是由宋舟觉下的命书。
那些沉甸甸的惦念散不去,宋舟觉尽数收拢,没有告诉两个师妹。
随着年岁渐长,吴水卦术精进,眼珠子却越来越灰白,时常吓到人,她便带着兜帽出行,倒也没什么不便,在这乱世中也不惹眼。
吴水视物不用眼,用灵。
及至一个县邑,灵很驳杂,应当是死了不少人。
吴水将这事儿说了,宋舟觉点头,问:“要不要先找一处歇息?”
她们已脚步不停半月有余。
二人说不用。
县邑城门大关,乍一看去寥无人烟。
三人进去,没走出几步,就被一阵血煞气扑了一脸。
宋舟觉嚯了一声:“前头是在熬什么人肉大骨汤呢?”
祝烛面色已然凝重起来:“不对劲。”
这城内,竟是一个冢都没有。
“在前方。”吴水说。
三人要一道过去,忽然旁边蹿出来一伙流民,状若疯癫,嘴里叫嚷着吃人什么的便冲着她们而来。
祝烛将人随手挥开,拧眉:“她们身上的血煞气好重。”
有些人怀里还抱着孩子,缺胳膊少腿的,宋舟觉蹲下身探查,倒是没惊讶。
灾害年,易子而食是常态。
她们不处理活人事,也不会管,绕开这些人便往死气最重的地方走。
到县邑中心,吴水道:“有三处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,宋舟觉往中心走,街上多灾民,泥路上蹚满了胳膊腿,没有落脚地。
细雨丝丝,蚯蚓外翻,蛆虫横生。
宋舟觉隐去身形,片刻后,尘埃不惊地落到一处屋檐上。
这地方雕梁画栋,和别处仿佛不是一个地界,里头仆从匆匆,有人扛着死尸往外走。
一仆人胆子不大,竟是腿软摔了一跤,将死尸的头给磕在了地上。
“哎呦!”领头的吓一跳,回身给了仆从一脚,“还不赶紧起来!”
仆从颤颤巍巍将人擡起,瘦黄的脸都吓白了,他抖着嗓子说:“大人,做这事损不损阴寿啊?”
“损不损的都做了,费个屁的话!”领头又踹了他一脚。
后面一起扛尸的人讳莫如深,额上冷汗直冒。
宋舟觉扫了眼毫无异样的府邸,转身跟着他们走,到了一处地洞前。
这地洞修得不错,有水腥气翻涌,另一头应当连着渭河,尸体一丢下去,便被水裹挟着埋进泥里,不消三年五载,骨头都能腐烂得彻底。
尸体一泡一泡地往下丢,有大鱼张嘴接着,各个膘肥体壮,一身血腥。宋舟觉等了会儿,等到一个顺眼的,才放出线将人勾起。
一伙人见尸体忽然僵直竖立,吓得尿了一裤兜,四脚扒地往回跑,连句救命都喊不出。
所有的气吊在嗓子眼里,竟有一人活生生吓死过去。
宋舟觉没搭理,她只将那女尸钓到近前,一手点在她的额窍上,没几息,这女尸竟猛喘一口气,当即活了过来。
“被剥了魂魄的活尸,”宋舟觉甩甩手,“当真有意思。”
这女人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剜了,那人手法不太好,剩了点在肉身内。剩的这点只够这女尸留下一句话:“求求你,救救我妹妹,救救她!”
宋舟觉没答,她也不是来发善心救人的,趁着女尸一口气没散,宋舟觉抽了她一丝精魄和一滴心头血,喂给鸟傀。
鸟傀翻飞,朝着一处去。
宋舟觉将咽气的女尸就地埋了,跟着鸟傀走。
庭院后头,花团锦簇,瞧不出什么异样。宋舟觉立在花丛中,鸟傀落在一块假石上,不动了。
以这块假石为心,根根丝线从宋舟觉手中崩开,所过之处花叶翻t飞,整片虚相被极韧的线崩出一个豁口——
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亡魂的惨叫不断,所谓花海,不过是被禁锢的一朵朵魂灵。
用现在的眼光来看,还挺行为艺术。
“何人在此闹事!”一个矮胖男从不远处的地宫中走出,旁边跟着一个瘦高老头,两人站一块,像一对掉漆的碗筷。
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血污,恶臭至极。
宋舟觉现身。
矮胖男是此处县令,他怒斥:“哪儿来的女人!竟能破了大巫的阵!”
那瘦高老头应该是所谓的大巫,闻言冷笑连连:“你倒是有天赋,今儿老夫心情好,你若是归顺于我,我还能教导你一二。”
宋舟觉不答。
矮胖男以为宋舟觉是怕了,他大笑:“你得庆幸这永生阵被喂饱了,不然你也是这万花之一。”
周遭青面獠牙的万花招摇,看着似乎是要将这二人活撕了。
养的还是食人花。
宋舟觉掸了掸衣服,将一直蹭她的魂灵撇开,还是没搭理他们。
大巫还没被人这么晾着过,怒了:“你这后生,不识好歹!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他正要出手,宋舟觉忽然道:“稍等。”
大巫闻言,竟鬼使神差地停下动作,手脚不受控地僵住,下一秒,就见一只灵性十足的鸟落在那女人手上,似是说了什么,女人忽然笑了:“没死就行,你去护着她。”
鸟傀飞走了。
宋舟觉这才正眼看着两人:“你们刚刚说什么来着?”
矮胖男并指指着宋舟觉,怒喝:“你——!”
“唉,可惜了,听不懂狗吠。”宋舟觉轻笑。
这话彻底激怒了二人,大巫扬手便是一张符,还没等口中咒语念完,他话音猛地一顿。
低头,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线穿心过,大巫瞬间面如金纸,半空中的符咒顷刻间化作飞灰,糊了他一脸。
这瘦高筷子就这么顶着一脸灰,被线拖拽到万魂之中。
魂魄不止何时解了禁锢,哀啸着冲入大巫体内,啖其血肉。宋舟觉欣赏了一番后,才侧头看向被这修罗地狱吓到尿失禁的碗。
那碗几乎要把自己颠碎了,腿不停打摆,咯嘣一下就跪在了地上,大喊仙人饶命。
大巫既死,此处阵法湮灭,外头的罩子不再,魂魄吃完人就要往外逃窜。
若是落地,也不知道要成多少糟心的冢。
宋舟觉擡手扣下一只“笼”,强行将此处划归为自己的天地。
魂魄在笼中乱窜,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,不知道哪儿跑出来的活人惊恐尖叫,被亡魂穿身而过,不死也痴了。
宋舟觉红衣翻飞,立在风中,稳如泰山。她合握五指,将笼缩小,亡魂们被挤成了鱼卵,现在亟需被塞入鱼腹之中。
那胖子就挺合适的。
宋舟觉没试过将活人连成灵傀,但也简单,杀了不就死了。她一根线已然捆在胖子脖子上了,忽然有人大喊:“刀下留人!”
下一秒,胖子头身分离,血喷了半丈高。
亡魂被压成卵大的点,前赴后继地涌入矮胖男的四肢百骸,找寻血肉寄居。不过半息,死人就地成了一只灵傀。
因为没有朱砂符纸固形,这灵傀长相颇为磕碜,五官四仰八叉,四肢乱杵,像被摔烂又草草烧制的泥胚。
笼散了。
宋舟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线,缠在手指间。她扭头看向发声处,只见一个人模狗样的男人惊骇望着她,后头还有一列兵。
士兵也怕,甲胄抖出铜擦的嘲哳声。
宋舟觉不认识这伙人,她懒得理,正要携无头傀去找人,就听见有人唤她:“宋舟觉。”
宋舟觉脚步一顿,浑身的汗毛都奓了。
她硬着头皮转头,脑袋低了半截:“师傅。”
隗川不止何时来的,看那男人恭敬的架势,应是结伴了一截路。
她道:“过来。”
宋舟觉老老实实过去。
隗川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训她,只问:“你师妹们呢?”
“这鬼见愁的阵法有三处,她们去处理另外两处了。”
男人插话,语气抱怨:“这位仙人,我都喊了刀下留人,您这徒儿当真——”
宋舟觉斜了一眼过去,眸光冷得很:“你谁?”
男人被看得一哆嗦,一旁副将撞着胆子悍然道:“此乃楚侯!”
声儿挺大,就是底气不足,最后一个字泄了气,连带这位楚侯都丢面。
宋舟觉冷嗤:“你这肚子没比那死胖子小多少,怎么,你是要同他把酒言欢?也行,我送你下去。”
楚侯方才见识过宋舟觉的手段,登时冒出一层冷汗,不禁后撤一步。
隗川无奈:“莫要吓唬人。”
宋舟觉收回目光。
“谁准你杀人的?”
“形势所迫,”宋舟觉狡辩,“而且我没用刀。”
后一句将楚侯等人噎住,楚侯一甩袖——大抵是见隗川能压制人,针眼大的气性上来了——他装模作样对着隗川拱手:“多谢仙人搭救一程,现下到了地方,县令已死,在下自会开仓放粮救济流民,我们就此别过,您若是有需要,至江南楚王府寻在下便是。”
说完,一伙人乌泱泱走了。
隗川这才冷下脸:“宋舟觉。”
宋舟觉头更低了,下巴几乎戳在胸口上。
“杀人炼傀,你翅膀当真硬了。”
宋舟觉一句辩解也无,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翅膀硬了,犟着不吭声。
“你可知这会让你徒增多少罪孽?”
“不差他这一个了。”宋舟觉嘀咕。
隗川气笑了:“看来你还有不少事儿瞒着我。”
“师徒之间有点秘密多正常,”宋舟觉讨巧卖乖,“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去关上门说,不在这儿唠。”
隗川盯她几秒,最后叹气:“混账。”
祝烛和吴水赶来,她们将魂魄锁在原地没动,这事儿有些棘手,她们需要隗川帮忙,这样也快些。
师徒三人走了,宋舟觉被留下处理灵傀,她没听,而是寻到鸟傀所在之地。
此处还有半坑尸体没有处理,血留了一地,污糟发臭,宋舟觉从傀身下翻出一个女孩。
“小孩,还有气没?”
说着,宋舟觉给人定灵,半晌,女孩呛咳出一团乌黑的血块。她眼皮上糊了一层血,只能睁开半条缝,整个人透着大写的死气沉沉和迷茫。
宋舟觉看了几秒,觉得这孩子和赵平小时候很像,她将人拎起,道:“小孩,我救了你,你得报答我。”
女孩终于转了下眼珠子,半死不活,直到被人扯面皮似的扯着脸,才倒吸一口凉气。
宋舟觉咧嘴一笑:“果真活了。”
女孩:“……”
她哑着嗓子问:“为什么救我?”
宋舟觉笑笑:“反正不是因为我善良。”
只是还个问路的人情债。
宋舟觉稍信给赵平,后者紧赶慢赶过来,还没匀口气,就被塞了一个孩子到怀里。
“给你捡的师妹,带孩子回去洗洗。”
赵平:“……”
此时的赵平不过半大少年,她咬牙:“什么叫给我捡的?”
宋舟觉:“又不是给你生的,知足吧。”
赵平:“……”
她很无奈,但辈分压着,实力也压着,赵平只能憋屈地领了养孩子的活。她问怀里的小孩: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抿了下唇,道:“小丫。”
她生于流窜时,甫一落地,娘便死了,没人给她取名,阿姐说,贱名好活,就一直喊小丫。
“当小名可以,大名不好听,”宋舟觉说,“我给你改了。”
赵平问:“您老有什么高见?”
宋舟觉还真没有。
她扭头看向外头,没一点美好意象,总不能给孩子起名叫小花——这花还是亡魂捏的。
忽地,宋舟觉莫名想到刚刚灰飞烟灭的永生阵法。
人人求永生,为了永生干出什么事儿都不奇怪,仿佛是骨子里的执念,把自己活成一只茧,里头盛着死而不僵的安泰无忧。
宋舟觉大抵能懂些。
放自己身上不好理解,放隗川和俩师妹身上就好明白了。
她在乎的人不多,再加一个赵平。
若是有长生的法子,她第一个用在这伙人身上。
可惜没有。
她们不过是因为修行,活得比寻常人久一些。
宋舟觉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,撂下一句美好愿景:“你就叫长生吧。”
女孩眨了眨眼。
“随我姓,姓宋,宋长生。”
得了新名字的宋长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人,忽然想起之前流亡途中,有人传唱——
“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还有一半没写完orz,先放这些上来
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——李白
补药纠结朝代,都是我瞎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