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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70章昭然若揭过路客而已
  宋长生站在一条走廊中,和祝云起吴山青对视了一眼,沉默了。
  这条走廊给她们的熟悉感,和万象冢一模一样。
  如出一辙的古朴诡谲,环形层叠的楼层,绵延不绝的一扇扇门,唯一不同的便是中间的天井深不可测,沸腾着一股又一股雾气,像是熔炉。
  宋长生只探头看了一眼,便紧紧贴墙站着,生怕掉下去。
  “怎么又是这种鬼地方……”祝云起懵了。
  吴山青扫了一圈,没说话。
  宋念安头次见识到这样的冢,问:“你们来过?”
  祝云起简要说了一下之前的倒霉催经历,最后想到她们是怎么出去的,便顺嘴说了:“当时是宋木寻开的门,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这是哪儿。”
  祝烛本来在感受这里头的灵,闻言回头:“宋木寻开的万象冢?”
  “昂,”祝云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“她是宋家后人,应该懂些咱们不知道的?”
  宋念安却是皱眉:“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万象冢的存在。”
  那天兵荒马乱,宋长老带着一行人去检查宋家宗祠,什么都没捞着,鉴于这件事把隗川牵扯了进来,她们也不敢探查,只草草问了祝云起她们几个问题,后面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。
  宋念安便没有把这事儿放心上,自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头的不合理——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宋家继承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,宋木寻就已经跳过第一层水平直接到了能开门的境地,这对吗?
  这么一说,祝云起也觉得不对劲起来。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,后面又进冢没歇,她一直没时间想这回事儿,现在被人一点,她心里头古怪起来,便扭头问吴山青:“你脑子转得快,你当时怎么不讲?”
  吴山青笑了下:“我现在脑子转得也快,你猜猜我现在为什么还不讲?”
  祝云起没听懂:“?”
  祝烛看了吴山青一眼,最后却什么都没问,只是回头看向她们出来的那扇门:“她们怎么还不出来?”
  话音刚落,宋舟觉便从门里头施施然走出,后头跟着隗川。
  宋舟觉瞥了祝烛一眼:“这不出来了,三岁吗?见不到家长还着急。”
  祝烛:“……”
  她想骂神经病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  宋舟觉两步走到护栏边。
  这人太悠闲,甚至半个身子探出去朝下看,一点都不带慌,倒显得一旁贴墙站着的几人像黏虫。
  祝大黏虫吱了一声:“宋木寻,这地方你熟不?”
  宋舟觉点头:“一般般。”
  “那你能像上次那样开门吗?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
  “你上次怎么开门的?”
  “碰运气。”
  几轮话说完,宋舟觉扭头看祝云起:“这么有求知精神?”
  祝云起抿唇,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,直言不讳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?”
  宋舟觉有些惊讶,她走过去摸了把祝云起的脑门:“不得了了,开智了。”
  祝云起:“……”
  连祝云起都能意识到的问题,宋长生也回过味来,她莫名想到之前见到的红衣女人——那人和眼前人绝对关系匪浅——可她怎么都无法将那神采飞扬的女人和自家这位病秧子放在一处。
  虽然宋舟觉总是从容,看着稳得很,但依旧改变不了此人弱不禁风的事实。
  就好比现在,宋舟觉脸色就差得很,虽然面上带笑,但是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,下一步就要登天了似的。
  宋长生想到此人不久前对自己的交代——
  【“我要是真死了,你就拿着这木牌,喊三声我的名字。”】
  这人要死了?
  宋舟觉察觉到宋长生的视线:“想什么呢?”
  宋长生犹豫了几秒,道:“你好瘦。”
  宋舟觉一愣。
  “脸很苍白,走路也慢,比之前慢好多,”宋长生顿了下,换了个委婉的说法,“你肾虚吗?”
  宋舟觉听笑了。
  这孩子关心人都这么别扭,和以前一样,轮回这么多遭,性子倒是没太大变化。
  她没理宋长生,兀自往前走:“别杵着了,下去吧。”
  宋念安:“出口在下面?”
  “不知道,你们也可以往上走试试。”
  宋舟觉并不在意这群人跟不跟她走,反正她落不了单——隗川的线还捆在她腰上,出芥子前又多绑了两道作为保险,作为隗川对宋舟觉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  后方,祝烛擡下巴示意:“你们跟着,我殿后。”
  一群人串猪仔似的整整齐齐。
  宋舟觉走得聚精会神,这地方和万象冢有所不同,它没有楼梯,而是旋转式的,看久了有些头晕,她回头扯住隗川的衣袖:“我有点腿软头晕。”
  隗川手搭在了她腰上:“我抱你?”
  “这倒不用,就是,”宋舟觉扯了下那一根若隐若现的线,“你要不松松,我找个地方吐一下?”
  隗川收回手,面无表情看她。
  宋舟觉也知道自己这话茬太生硬,简直把此地无银三百两摆在了明面上,她也不说话了,把刚刚的提议当个屁放。
  隗川的线更紧了,几乎勒到她魂上。
  宋长生边走边看。这处的布局和万象冢简直如出一辙,只是每扇门上多了一道阵法,看着不是很好进。她低声问前头的宋念安:“这又是宋家哪位先辈的冢?”
  那个时代喜欢建造这些楼啊栋的当坟茔吗?
  还挺豪华,跟现代烧的纸房子似的。
  宋念安摇头,但还是宽慰了一句:“既然是前辈的冢,那对我们应当是没有恶意的。”
  前头,宋舟觉脚步停下。
  她回头招呼祝烛:“你来看看这扇门眼不眼熟。”
  祝烛快步走过去,站在宋舟觉示意的那扇门前,左看右看,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,于是她道:“没见过。”
  宋舟觉哦了声:“那我看错了。”
  祝烛奇怪地撇了她一眼,转身往后走,腰间却滞住。
  下一瞬,一直老老实实盘在腰上的精铁猛地飞出——这是祝烛的伴身物,却背主落到宋舟觉手中,顷刻间化作利刃,斩断了隗川捆在宋舟觉腰上的玉丝。
  祝烛和隗川同时一惊,未等隗川伸手将人捉住,宋舟觉已然扣住祝烛的手腕,两人一齐仰倒进门中。
  天旋地转,祝烛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站在了一片枯枝落叶上。
  一阵清啸风过,她瞬间耳清目明,许久未感受过的熟悉灵气汹涌而来,涨得她有些神思不属。
  祝烛擡头,熟悉的山脉,熟悉的林间道。
  她们正站在朝天峰山脚下,峰石旁。
  没想到会在一个冢内故地重游。
  祝烛恍惚片刻,半晌才想起来她是被人拉进来的,正要怒目而视,转头却发现宋舟觉半蹲半跪在地上,额发几乎被汗打湿。
  祝烛一惊:“你怎么了?”
  宋舟觉咬了下腮帮子,强行将偏差出肉身的魂体归位,擡头对祝烛道:“有烟没?给我来一口。”
  祝烛:“?”
  一炷香后,宋舟觉盘坐在地,嘴里叼着香灰化作的烟杆,感觉自己活过来了。
  祝烛身上带着的香灰很带劲,里头的供奉十足,一口下去能回半管血,宋舟觉咂摸了几下,嘴又开始欠:“好东西挺多,多拿出来点孝敬孝敬师母。”
  祝烛面无表情看她:“你进来就是为了偷吃?”
  “这话t说得,搞得我好不正经。”宋舟觉笑笑。
  祝烛一脸嫌弃。
  等宋舟觉面上有血色了,她才问:“你怎么能控制我的伴身物?”
  宋舟觉呼出一口烟气:“你猜?”
  祝烛和吴水的伴身物都经过她的手,她想用就用,手到擒来,但宋舟觉不挑明,让祝烛自己瞎蒙去。
  一杆烟吸完,宋舟觉觉得自己又行了,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,道:“咱们走。”
  祝烛:“去哪儿?”
  “山上,”宋舟觉朝上走,“我要找一样东西。”
  祝烛看着宋舟觉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给问出了口:“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  宋舟觉头也不回:“你师母。”
  祝烛:“还有呢?”
  宋舟觉回头看她,面上惊异不似作假:“还能有什么?”
  祝烛把那个称呼在嘴里炒了一遍,怎么都喊不出口。她觉得这事儿太离奇,而自己的揣测也莫名,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,全靠蛛丝马迹给出的直觉——最后祝烛只是问:“……你为什么要躲着师傅来这儿?”
  宋舟觉笑了笑,收回视线,继续往山上走。
  “怕她担心。”
  “你刚刚那么对她,她就放心了?”
  “那也没办法了,你师傅太黏人,我需要点私人空间。”
  祝烛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冰坨子师傅,不懂是怎么个黏人式儿,硬扯开要掉一层皮的那种吗?
  山中阵法还没荒废,两人很快就到了半山腰。
  这半山腰走两步一坨雪,化不了,但再多的也没有,盖在其上的屋舍有九成新,好似人来了住几年,之后便走了,时间在这儿冻着,一粒灰都落不下。
  宋舟觉踩在门前雪上的那一刻,檐下的报时鸟啾啾叫了声。
  短促清脆,悦耳至极。
  这是赵平初上山时做的小傀,每一个时辰喊一声,免得师妹们玩得不找北。
  它一叫,时间便跑掉一截。
  这声儿把这一处都盘活了,屋檐上雪落下几片,有风簌簌,却无人声。
  “这是你……是师姐离开后的第一年。”祝烛看见了屋内的刻历,提醒。
  当初宋舟觉离开后,隗川便将吴水和祝烛放下了山,让她们去寻自己的路。彼时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朝天峰又冷清了。
  宋舟觉嗯了声,进屋去。
  赵平睡在最外间,当初走得急,大部分东西都没带走,只来得及多揣几件衣裳,给当时屁大点的宋长生穿。
  宋舟觉蹲下身,从床底翻出一个木匣。
  赵平平时练手的物件都放在这处。
  赵平气正、性平,整个人剔透,是个进冢的好料子,但是在造化天赋上没有宋舟觉拔尖,索性她的心性比她那邪气的师傅正了不止一星半点,所以木匣子里的造化物都带了点平心静气的禅意。
  宋舟觉没管禅不禅的,她翻了几件琢磨,发现自己都没什么印象。
  可见她这师傅当得着实不靠谱。
  翻到最后,一串阴阳环被翻了出来。
  其中一个环还断了,上头有宋舟觉亲手修补的痕迹——当时为了供赵平学习,她没有掩去上头的造化痕迹,好让赵平参悟。
  赵平技术不够,耐心来凑,依葫芦画瓢修得有模有样,甚至寻来一柄小刀雕刻,每一笔刀痕都独特。
  宋舟觉摩挲阴阳环的断口处。
  “我携徒儿们离山前,曾来检查过。”祝烛忽然开口。
  宋舟觉回头。
  “赵平下山后不久,托相熟的师妹将东西取走了,这处本该空空如也。”
  宋舟觉盘着手心的初具雏形的阴阳乾坤环,对祝烛所说的情况不是很意外,只道:“我们在冢主封存的一截冢内。”
  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  冢主不希望离开,她的意识还留在这儿。
  或许是她的遗憾。
  也或许是她承接了某个人的遗憾,于是造出这处来哄人。
  也瞧不出哄人的效果如何,祝烛看不太出来,她见宋舟觉将阴阳环放回了木匣子中—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那阴阳环似乎虚化了一瞬。
  宋舟觉起身掸了掸裤腿,道:“走吧。”
  两人走出屋子,报时鸟又啾啾了一声,显然她们并没有呆满一个时辰,那这声就是在告别。
  宋舟觉没回头。
  祝烛走在宋舟觉身后,看见她吊起的裤腿,脚踝细伶伶,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。
  难怪玉丝缠着腰,祝烛忽然想到,当初师傅带人下冢,只是松松垮垮缠着脚踝,起个引路的作用,免得某人不长眼作死进到死地去。
  现在这脚踝看着还不及一条眼镜腿结实,只能缠腰上。
  宋舟觉察觉到视线,回头:“你看什么看?”
  祝烛视线从她的脚踝落到脸上,一个晃神。
  前不久在电梯里,她心想这人没几年好活了,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。
  这是没几天好活了。
  死气不只是看皮看骨,到了祝烛这个水平——差不多是开了半个模糊的天眼——她能看见许多寻常摆渡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  比如影影绰绰的命,比如虚无缥缈的愿。
  眼前这人,命薄,求生的愿也不重,两者搅和在一处,就差没把就地挖坑长眠的心思写在脑门上。
  而祝烛只是和宋舟觉单独呆了一个钟不到,就能在沉默的隐秘中感受到此等意象……那隗川呢?
  隗川的灵觉比她要高出一大截,天眼开了半窍,还有什么看不出来。
  在这一瞬间,祝烛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  比如为什么隗川要将玉丝捆在那人的腰上,不是脚踝不堪折,而是隗川她图心安;
  又比如,为什么这人的身份昭然若揭了,却始终不挑明,连师妹也不认,不是她六亲缘浅冷心冷肺,而是她留不久。
  过路客而已,留下名姓,只会徒增伤悲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