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钥匙“你要做什
两人走到山脚,宋舟觉杵在原来的地方,下巴一擡就开始使唤人:“开门。”
祝烛没动。
“赶紧的吧,不然等会儿你师傅真要生气了。”宋舟觉催促道。
她脖子开始隐隐发烫。
“知道她会生气,你还把她甩开。”祝烛啧了一声,她感知一番灵阵的位置,擡手虚虚压着一处,就像是压在了门把上。
宋舟觉:“所有事情都分个轻重缓急,这处她不该来,来了会惹人孩子生气,她脾气可不算小。”
死者为大。
祝烛不置可否,反正老虎头上拔毛的不是她,而且就算死者脾气大,又能大到哪儿去。
她没再耽误,擡手将虚化的门推开,正要迈步出去,猝不及防之下,一股强劲的罡风掀来,硬生生将她逼退一大截。
祝烛一惊。
外头已然天翻地覆,雾气腾腾,目之所及之处,所有门洞大开,里头翻涌出浓重的灵,一股脑朝她这个方向袭来。
祝烛挥手,腰间伴身物飞出,将磅礴的灵挡下,荣获几道松气声。
她扭头,和四双瞪大的眼十目相对——其中八只还是头身倒仰的,个个里头盛着胆战心惊。
没等祝烛开口,祝云起迎着风,呼噜呼噜一股脑说了:“师祖,你们刚进去,这地方就跟疯了似的,追着老祖咬,连带我们都挨叨!”
为了不掉下去,她们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被玉丝捆在了栏杆上,脚不沾地,迎风飘荡,头发能当扫把使。
而隗川不见踪影。
宋舟觉从祝烛身后探头,嚯了一声:“诸位在这儿风干腊肉呢?”
宋长生无语了,她大喊:“别寒碜人了!你赶紧躲好了,免得被刮——”
话没说完,宋舟觉踏出一步,出了房门。一瞬间,风止雾歇,所有动静都消停了,快得像抽帧,四人毫无准备,砰一声砸地上,摔得满脑门子金星,有点晃不过神。
空气安静,平静祥和到刚刚的兵荒马乱仿佛是错觉。
而不见踪影的隗川此刻正站在对面的栏杆上,手上的玉丝射钉在墙壁之上,折出霜色。
她人没事,就是裤脚上缠着泥泞的挂碍。
这挂碍应当是雾气带出来的,纷杂得很,细究之下还能闻见里头打着旋的絮语,无非是些爱恨痴嗔贪,不晓得是谁落在这儿的。
隗川将挂碍用线缠了丢进天井中,随即看向宋舟觉。
祝烛跟着看过去,就听身旁人道:“我就说那孩子脾气不小,你还不信。”
明白了什么的祝烛:“……”
她算是知道这脾气有多大了。
隗川踩着玉丝,几步过来,祝烛一顿,立马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位置,露出后头杵着的宋舟觉。
宋舟觉还没反应过来时,之前被她斩断的玉丝又紧了,勒得她腰一绷。玉丝另一头牵在隗川手里,宋舟觉立马端上一副老老实实的表情,装聋作哑开始慰问:“你没事吧?这是发生了什么?”
很敷衍。
祝烛都没眼看。
隗川盯了宋舟觉几秒,忽然伸手,将人扯到了屋内。
屋子里的朝天峰意象消失,门关上,只有四堵灰白的石墙杵着,宋舟觉后背磕在门板上,她听见隗川冷声开口:“你若要我避开,大可直说,不必同我兜t圈子,只是松个线的事儿,并不费神,我不会拦住你,也不来讨你嫌。”
宋舟觉擡眼看向隗川,对上一双冷漠的眼,她心头一突。
“在我面前,把你的算计劲儿收收。”这些话似乎在隗川心里头存了许久,不知是何缘由,她从没讲,又不知是何缘由,她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情境下,将漏风的窗户纸给掀了:“自我们再见,我可曾对你有什么过分的要求,还是强逼你做了你不爱做的事情?”
隗川步步逼近:“抑或是将你锁住,让你谁也不见?”
宋舟觉退无可退,身子紧贴在门板上,又被隗川一把掌住了后脖颈扯离。
脖子上的锁魂链开始发烫,而隗川的手攫住了她的呼吸:“甚至这锁魂咒,都是你求来的,宋舟觉。”
宋舟觉喉头一动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你花言巧语。”隗川将她准备好的一箩筐话都堵了回去,不上不下,顶在胸口处,让人心落不到地上。
面对哑巴似的宋舟觉,隗川没有太过意外,只说:“这是第二次推开我。”
宋舟觉一愣,慢半晌反应过来第一次是哪回——她将自己折腾进死地那回。
“你有事瞒我,我不会追究。”隗川看着并没有多生气,表情都没变一下,“但你大可试试,你还能这么做几次。”
这句话直接把宋舟觉拽回到屁大点的时期,那时候她已入门,隗川不会手把手带她早功,她便开始躲懒,逃了两次,正打算逃第三次时,隗川就笑着对她道:“你此生只有三次躲懒的机会,三次用完,可要好好练习。”
彼时的宋舟觉心想,这东西还能讨价还价,那说明隗川不是个严师,三次用完后撒个娇就成,于是身体力行地逃了第四次。
当天,宋舟觉被丢进了一个冢内,里头杵着成千上万的傀,每一只傀都十分“温良恭俭”地让她知道什么是在死线上蹦迪的后果。
宋舟觉被训练到下不来床半月有余,肌肉几乎化成了汤。
那时候她们师徒和睦,这事儿可以当做趣事来讲,但此刻,她俩刀锋见麦芒的,毫无一丝玩笑的意思。
宋舟觉并不想体会所谓的几次之后会有什么美好待遇。
隗川说完,也不管宋舟觉应不应,她拉开门出去,径直往下走。
一行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见宋舟觉像霜打的茄子,亦步亦趋跟着隗川。她们没敢问,只是安静跟上。
倒是祝烛多看了几眼,忽然间,脑子里有根筋猛地串上了。
师傅老牛吃嫩草,可以,无所谓;
师姐变成了嫩草回来了,可以,这是好事;
但那根被吃的嫩草是师姐……祝烛瞳孔地震,脚步都踉跄了一下。
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个人谈谈心。
前面两人并不知道祝烛世界观坍塌了,各自捧着一兜心事没地儿放,尤其是宋舟觉,她本来是没理也要辩三分的人,现在只觉得虚得很。
绕了两圈后,宋舟觉没忍住,勾了下隗川的手指。
隗川没躲开。
宋舟觉提了一口气,小声道:“我以为我直接说,你肯定不会放我走,你觉得她要带走我,是不是?”
隗川侧目,不答。
“但我只是去拿样东西,你和我一起不太好,”宋舟觉为表自己绝无二心,把祝烛拉上,“我这不是把祝烛捎上了?”
说完,宋舟觉把隗川的手攥紧了,扬起一个自以为很乖觉的笑。
隗川盯了她几秒:“你是在躲我。”
这话直接把宋舟觉底子给掀了,她笑意一僵。
隗川擡头,抹掉了宋舟觉唇上没舔干净的香火。
“我管不住你的手脚,你也不会听我的话,”她说,“你要做什么便做,能做到,是你的本事。”
“做不到,便是我的本事。”隗川轻声,“所以你大可不必躲着我,你有你的盘算,我也有我的。”
宋舟觉敛了表情。
她们似乎都把对方看明白了,又似乎没有,大家都还藏着掖着一点东西没透底,也不说,为对方好的旗号摇得震天响,但是对方站自己面前了,又把所有的心思都给捂死,生怕漏了一点光。
两人一齐别过头,不再言语。
后方,路走多了,宋长生总忍不住往下看。
祝云起拍她:“看什么呢?”
“我总感觉下面有人,”宋长生回头,“你没感觉吗?”
祝云起毫无感觉,她只觉得下面跟地狱似的,挂碍浓重到熏人:“是冢主的残念吧。”
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,挂碍这么重,她是经历了什么?
宋念安想要问她们还得走多久,总不能真走到底下,但她觑了一眼前面二人——谁都不看谁,气氛凝重到羽毛都能被压得嵌在地上——她又不敢开口去问。
还是吴山青回头问祝烛:“师祖,我们是要到下面去吗?”
祝烛擡头看了眼前方两人的背影,不忍直视似的别过眼:“嗯,冢心在下方。”
一锤定音,没别的路可选。
越走,雾气越浓重,几乎望不见身前人。宋长生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大,下意识抓住了前头宋念安的手。
很快,前方串联来一根线,将她们几人捆住,不至于走散。
但宋长生没有松懈丝毫。
她甚至嗅到了一股腥臭,混着药味——那是朱砂的味道——还夹杂着一点潮气。这点潮气太微弱,似乎是她闻错了,而这一点微末的错觉来自遥远的曾经。
好像她来过这儿,而那天在下雨。
雨很大,有人曾牵着她,对她道:
“师傅不在了,往后你同我过。”
“这些人埋在这儿吧,等我死了,把它们带走。”
“你?”说话的人似乎在笑,“你就好好活着,长生,要长生。”
宋长生脑子钝痛一瞬,脑海中闪过一个万人坟,坑底埋着无数人,那些人死状凄惨,早已没了人形,七窍塞满朱砂,是封死之兆。
“莫要让活人进到这处,你也别来,到时我醒的慢,当心护不住你,让你给它们吃了。”
以防宋长生当真误入进来,那人又说:“我在这处立棵槐树,槐树聚阴,而你怕鬼,你肯定一见就跑。”
“……槐树聚阴。”宋长生喃喃。
祝云起没听清,只说:“咱们要到了,当心留神。”
话音刚落,几人到了天井底部,雾气倏忽散尽,露出了地下真容。
一马平川,空旷得不像话,祝云起正要往前走,却被一旁人使劲按住。
她偏头,见宋长生面色惨白,额上冷汗滑落,死死盯着一处。
祝云起顺着宋长生的视线看去,见到一株遮天蔽日的槐树,几乎同冢融为一体,乍一看,还以为是边界。
槐树之后,还有一片天地,看不分明。
摆渡人当然知晓槐树的意义,这玩意出现在冢内,简直是邪上加邪,她正要提醒诸位,就见有人不怕死地往前一步。
宋长生下意识要喊人,却见那人是宋舟觉,而后者走出数十步,无事发生。
祝烛也开始走动,有她打头,一行人绷着的神经松懈不少,但也没有分散开走。宋长生提着气,快步走到宋舟觉身侧,正要将刚刚幻视的场面说了,却对上一双戏谑的眼。
这眼神简直太过熟悉,进冢时这人就是顶着这么一副神色坑她——宋长生扭头便走,却被拉住衣领拽了回来。
就听宋舟觉道:“……敢情你是第一把钥匙。”
钥匙本人尚未明白这话含义,指尖便一痛,一滴血滴在了浓黑的地面上,宋长生没顾上疼,她低眼看去,发现所谓的地竟然不是地,而是一片浓重到撕不开扯不断的黑——
她的血被吃了。
地面开始涌动,像人的胸脯,沉沉发出一声日久经年的叹息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