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掉马“师傅,许
第一只手从浓重的黑暗中破出时,槐树掉了一片枯叶。
那头的祝烛伸手接住,又被起伏的地面吸引了心神,她转头看去,就见那倒霉催的病秧子和没什么本事的小崽子站一处,在她们面前,一双双白骨爪像是刺破黑布的针脚,将地下发酵了千年的怨憎会戳泄了气。
狂风裹着恶臭喷涌而出,宋舟觉拎着宋长生的后颈,带着人退到隗川身后。隗川看了她们一眼,甩出一根线,将一行五人全都锢在一处护着。
槐树的叶子急唰唰落下,不过一个呼吸间,苍天巨树便化作一截顶天立地的枯木,落下的叶片淹没了一大片地,又被翻涌的骨头刨到深处不见踪影。
祝烛掠身至枯木顶上,登高望远,只见一大片白骨如海浪荡来,有些爬得快的已然站在了同类头上,堆叠成城,四肢并用朝着宋舟觉那一行人滚去。
是灵傀。
……是数以万计,被埋葬了千年依旧散不尽挂碍的灵傀。
祝烛擡手,伴身物携着磅礴的灵飞射而出,将一只傀绞成了沫。
里头沉重驳杂的残魂没了桎梏,飞窜得更快了,直奔宋舟觉而去,而后直直撞在了一面琉璃似的壁上—t—这是玉丝聚起的灵墙。
“杀不了。”祝烛传音道。
隗川颔首,玉丝飞旋绕成一道道壁,将那些灵傀前赴后继的态势卸开。
祝云起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愣愣的:“这什么鬼东西?”
“灵傀。”宋舟觉说。
宋念安不解:“灵傀为何是这个样子?”
她们知道这一禁术,偶尔也会用那么一下,但最多只是将一些游荡的残魂暂时封住片刻——主要也是没那个本事和技术把人家锁上那么久——所以看着和普通的人傀没俩样,胳膊腿儿齐全,不像现在这么……
“骷髅架子披着破破烂烂的人皮,龇牙咧嘴的,是吧?”宋舟觉侧头笑笑。
宋念安觉得宋舟觉的表情有些古怪,但究不出原因,只好问:“这里怎么这么多灵傀?”
没人能回答她的疑问。
隗川站在壁外,将翻涌堆叠成山的灵傀荡平,还得保证这些傀不死,否则残魂更是麻烦。祝烛也没闲着,这地界不知有多大,她抛出去的灵就像泼进沸腾碳火里的一瓢水,只能堪堪灭一点火星子。
宋长生被外头的场面吓懵了,她看了眼自己的手,又看向罪魁祸首:“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做了什么?”宋舟觉装傻。
宋长生抿唇,她手指着外头,声音发虚:“就这些,你怎么知道……又为什么……”
她的话藏头不露尾,听得人迷糊,宋舟觉拍了下她的肩:“好好说话。”
宋长生却闭嘴了。
倒不是因为宋舟觉,而是——
有什么东西,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腿。
宋长生僵着身子,颤颤巍巍低头,和一只面皮烂了一半,眼球冒浊气的傀对上了眼。
宋长生:“……”
下一秒,“啊——!!”
这一声尖叫在混沌的骨头摩擦声中十分嘹亮,宋长生屁股燎了火,恨不得蹿到天上,奈何没长翅膀,只能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,那傀就跟着她的小腿一起晃荡,咔哒咔哒的,像狗撵人。
最后还是祝云起把傀一脚踢开,将宋长生给解救了出来。
后者面无表情扒着祝云起,脸蛋刷白,整个人僵成了腊肉干,单看表情是看不出她正在内心高呼——
天老奶诶!她到底造了什么孽!!!
宋长生很想一头撅过去,奈何神志意外清明,她甚至看见了这傀身里头,好似有数十魂灵挣扎着要破开皮肉而出。
宋舟觉在被踹得半死不活的傀面前蹲下。
这灵傀应当一直被埋在她们脚底,醒得也迟,她们都搁这儿又唱又跳好久了,它才慢半拍爬出来,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。
灵傀的骨头架子被踢得凹进去一块,胸口处掉下来一块牌子,宋舟觉捡起,见上头用古语刻了一个“侯”字。
吴山青认识这牌子,指着下方篆刻的小字道:“是明周王时期的物件。”
出土的文物中有类似的铭牌,“侯”是这具傀身份的象征。
宋舟觉挑眉,她伸手拨开灵傀脖子上的头发,见到了稀碎的颈椎骨。
老熟人啊。
宋舟觉心想,自己当真是捡了一个孝顺的徒儿,看这架势,应当是将她当初造的所有灵傀都埋这儿了。
灵傀锢魂是有弊端的,宋舟觉死前研究过,这玩意不耐造,很容易闻到点沾灵的血就活过来祸害四方。她本想死的时候将所有惦念收归己身,一并下到轮回路,奈何当时死得太赶趟儿,天不遂人愿,她连一句遗言都没交代给后辈。
她料想过赵平会处理这些后患,只是没想到这好徒儿给她处理得稳稳当当,一只都没落下。
宋舟觉擡眼往外看,直面一浪接着一浪的傀,见缝插针地感慨了一下自己当初造的孽可真不少,难为人家在坟里头都要替她擦屁股。
宋长生冷静了不少,她指着地上的一滩人,终于把话给问出来了: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出来?!”
尾音还藏着抖。
这下子,所有人都看向宋舟觉。
祝云起最先沉不住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宋舟觉起身,将脚底的灵傀一脚提出壁外,转头招呼祝烛:“祝烛,过来。”
此时的祝烛已将伴身物裂成极薄的网,将其强压下,硬是把下头的傀浪消了三分。她听见宋舟觉喊她,几步跃过来,问:“怎么?”
“别忙活了,它们是我放的。”
祝烛:“?”
她憋出一句:“你脑子是不是有病?”
“也许吧,”宋舟觉说,“我还要干一件更有病的,你搭把手。”
祝烛愣了下,下意识看向外面的隗川:“你怎么不喊师傅?”
“让你师傅杀生不好,这等脏活还是你来。”
祝烛:“……”
她想骂人,但是宋舟觉没给她机会,只见这人一擡手,她的伴身物就跟见了亲娘似的,从网状凝成一根极细的丝,欢天喜地打着旋地飞了过来。
旁边四人都看愣了。
作为摆渡人,没人比她们知道控住别人伴身物的难度——宋长生那不算,她的伴身物都没养熟,宋舟觉用了也正常,但祝烛那伴身物可是蕴养了几千年啊!
为什么这么听话!
其中当属祝云起最懵,她直愣愣地看着宋舟觉将丝线缠在自家老祖手指上,又直愣愣地看着宋舟觉擡起自家老祖的手腕——
下一秒。
“杀。”宋舟觉轻声。
凌厉的灵将丝线绷成极锋利极坚硬的刃,转瞬间横扫出去,迎着利刃的傀当场被片成两半,以断口为起点,磅礴的气呼啸荡出,将上下的傀撕成了碎片。
丝线所过之处,无傀生还,扬起的骨肉落下,像是落了一场不甚美观的雨。
杀灭这些傀很简单,真正的麻烦接踵而至——
数以万计的残魂呼啸而来,气势浩大,硬是将隗川都逼进了灵壁之内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,祝烛都有些懵,她看着自己的手腕,又看向宋舟觉,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。
好似这人激将自己来这处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
当真是把她当打手,甚至打手都算不上,她充其量就是个灵力袋子,方便供人取用。
“好样的,看来这些年也没有懈怠,真厉害。”宋舟觉拍了拍祝烛的肩,真情实感夸赞。
祝烛:“……”
她别过头:“……要你说。”
以前难得听这人夸一句,现在利用上她了,就知道嘴甜了。
隗川快步走来,将宋舟觉拽到身侧:“你找死?”
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。
宋舟觉倒是没觉得隗川在凶她,毕竟她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外头残魂疯狂撞击灵壁,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的五官齐齐对着宋舟觉,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——毕竟这些人都是宋舟觉亲手封的,对她的恨意冲破云霄——没了傀身的压制,宋舟觉这一手确实是在找死。
“你来了刚好,”宋舟觉笑道,“把灵壁放开吧,让它们进来。”
隗川拧眉,她尚且冷静,只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
宋舟觉不答,只是伸手抹了下脖子,上面的锁魂链显现,带着虚张声势的宽慰:“放心,我不做什么,你把我看好了。”
隗川抿唇。
宋舟觉又扣住隗川的一只手,十指相扣。
她转头吩咐祝烛:“你把她们四个管好。”
宋念安等人还在惊愕于宋舟觉刚刚的那一手,面上恍惚,闻言,吴山青最先反应过来,忙应声:“好。”
祝烛把她们四个护在身后,用伴身物圈住,祝云起问宋长生:“……你姐不是废物吗?就算不是废物,但也不能这样吧!”
宋长生摇头。
宋念安也问吴山青:“这人到底是谁?”
之前没追究,是因为不在意,现在她有种强烈的直觉——此人绝对要干一件惊天大事,不由想要借着宋舟觉的身份来评估一下天要被捅出多大的篓子,她好给宋峥嵘透个底,免得大家伙被这不知道哪儿来的神经打得措手不及。
吴山青不言,只双手揣兜,老神在在,就差手里盘一副龟甲,再念叨两句“天机不可泄露”。
另一边,宋舟觉缠着隗川摆弄,尤嫌不够:“要不你抱着我,我安心点。”
隗川瞥了她一眼,宋舟觉老实闭嘴了。
万事俱备,她道:“放它们进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一直护住她们的玉丝倏然滑落,残魂如乍泄的洪水,嘶吼着朝宋舟觉汹涌而来。
宋长生下意识喊:“姐!”
紧张得很。
宋舟觉擡起空着的一手,指尖的空间似乎有一丝扭曲。
随着她手指下滑的动作,扭曲的空间拉长、变形,顷刻间裂开一条口子。
在残魂即将碰触到宋舟觉的一瞬,口子倏然膨胀,一瞬的负压将最前头的残魂吸了进去,宋舟觉脚步踉跄半分,胳膊被隗川紧紧拽住。
而自打这口子出现,所有的叫嚣全都偃旗息鼓,那些残魂仿佛被什么平息了滔天怒火,满身的爱憎会恨别离一道散了,魂体都轻盈。
隗川能感受到,自己的灵在被宋舟觉借用,而那道口子——
她擡眼,看见了混沌的辽t阔的尘土,每一粒尘埃上都承载了万顷惦念与挂碍。
是尘世之下三千丈,是生者不可达的死地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亡魂有条不紊地走入归途,看着那些沉重的弃不去化作尘埃,轻飘飘落在地上,再找不见。
一时间,天地都失色,只剩站在死地前的那个女人。
以身做桥,渡亡魂。
那人垂着眼,似乎要跟着亡魂一道去。
在最后一缕残魂离开的瞬间,死地的入口扭曲,宋舟觉动了下,立马被隗川拦腰扯住。
她低头看了下腰上的线,乐了:“干什么?”
此话一出,宋舟觉身上蒙尘的气息倏然散尽,隗川的眉头却没松。
宋舟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她呼出一口浊气,死地的入口关上了。
空气安静,没人再讲话。
还是宋长生打破了凝滞的氛围:“……刚刚那是?”
“死地。”宋念安以为她是不懂。
每个摆渡人都被教导过死地是什么样儿,教导方式便是半步踏一踏,感受一下何为疼何为痛,宋念安知道宋长生没经过这遭,不懂也正常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宋长生亲身走过这地方,此时再见,惊愕要远大于迷茫。
死地怎么和轮回路长这么像呢?!
除此之外,她们心里有着一样的念头——
这宋木寻到底是何许人也!
祝烛将她们放开,嘴唇动了动,似乎是想要叮嘱她们别把这事说出去,最后还是闭上了嘴。
她朝远处走,似乎是在找冢心。
宋舟觉回头看她们,讲课一样:“冢的另一面,是死地,互通有无,以后有机会了常去玩玩。”
谁要常去玩!
祝云起是最不明局势的,她口无遮拦:“宋木寻,你以前都是装废物呢?”
吴山青拍了她一下。
宋舟觉没答。
她并不想把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,免得给隗川惹麻烦,现下,心里有数的人不会讲,会讲的人没脑子,倒也省心。
宋舟觉想要松开隗川的手,但没成功,她低眼看去,隗川几乎要将自己的指骨嵌进她手里,迟钝的痛感麻酥酥返上来,她无奈:“隗川,我现在可禁不住你使劲折腾。”
隗川已然没心思纠正这人的用词语义问题,她只剩一个念头。
——只要这人想走,她是随时可以走的,留不住。
又是几根线缠住宋舟觉,甚至深入到了魂体之中,宋舟觉皱了下眉,有些不适应,但也没说什么。
毕竟那丝线对面的情绪藏都藏不住,连带她开始反思自己到底给隗川留下了什么印象,她只是除个麻烦而已,怎么这人的心绪动荡成这样。
祝烛走过来:“找到冢心了。”
她面色似乎露出一丝为难: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宋舟觉问,顺势扯开了隗川的手,“过去看看。”
几人一道过去,当她们站在一处时,一道如光似幻的阵法荡开,很是花哨,浮在半空中,像是一道门。
“叩灵阵?”吴山青惊讶。
这阵法大家都不陌生,入门级的,吴山青七岁的时候就用得炉火纯青。此阵就是个锁,搁哪儿锁哪儿,特定的人轻叩两下,便能打开。
而想要找到特定的人,更是简单,只要看谦卦九三爻位——阵主大多会将自己的名字篆刻于此,方便别人知道此物的所有人。
众人看去,沉默了。
祝烛轻咳一声。
这上头的文字并不属古语,大家都认识,其曰——
【宋舟觉】
宋舟觉本人也默了。
但有人的沉默与大家是不同的,比如祝云起,她震惊了:“宋家老祖?那位都死……仙逝三千多年了,这难不成是她的冢?谁家好人死……仙逝了这么久,还上这一道锁?”
宋念安有些惊疑,她心思飘忽半晌,看了眼宋舟觉,又思考了鱼在海里被自行车撞死的概率,最后还是落在稳妥的那一方:“这冢心,怕是解不开了,要不我们走吧?”
这阵法只有布下的时候是简单的,破阵难如登天,极为霸道,就算两位老祖能打开,但这一番功夫下去,都能将这冢凿个洞了。
吴山青不置可否,她忽然觉得漆黑的天挺蓝的。
宋长生则是沉默,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揉了一把头发:“……我到底是谁?”
挺好,在大家伙都在思考老祖宗诈尸的可能性时,她在思考人生哲理。
宋舟觉都听笑了。
她叹了一口气,拍了拍宋长生背:“别揉了。”
宋长生被这温缓的话语唤回神,她看着宋舟觉的脸,一股莫名的心安涌上来,只是涌到半截,就听这人道:“想脱发就用除草剂洗头,别在这儿生拉硬造。”
宋长生:“……”
一股邪火气得烧起来了,把她的矫情烧得底掉。
祝烛盯着这阵法。她想见的人在里头,但……
她又看向宋舟觉。
……会给师姐和师傅惹麻烦。
算了。
祝烛开口:“解不开的,走吧。”
隗川只是看着宋舟觉,而后者对她笑了下,轻声:“你给我兜底?”
隗川点头。
宋舟觉转头,敛下笑意往前走,路过祝烛时,不忘硬捞一个人情在自己身上:“鉴于我是你半个娘,这下不用你道谢了。”
祝烛啧了一声,并不想承这个人情:“要不你别——”
宋舟觉擡手,在阵法上轻叩两下。
寂静了三秒。
祝云起不明所以,扭头对旁边人道:“她去给阵法按摩吗?”
宋念安眉头皱得死紧,吴山青也没理她。
就在祝云起要去骚扰宋长生时,一阵饱含灵气的清风浮荡开,所有人耳目一清,有光华从阵中流泻,漆黑的地界被割出一道刺目的线。
宋舟觉站在光里,沉默地放下了手。
阵法动了……门开了。
祝云起一惊,随即猛地悚然,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扭头想要求证,却发现在场只有她一人把心思摆在了脸上。
那两个老祖不提,为什么一行四个同龄人,其余三个好像一点都不意外?!
祝云起腿有点软,她拽住了吴山青的衣裳,强行压下自己要跪下去的欲望。
……做梦呢吧。她祈祷。
可惜祈祷失败。
光华里走出一人,松形鹤骨,腰间乾坤阴阳环磕碰出清脆的鸣响,青衣上绣有青竹暗纹,长发低束,面和清正。
来人正是赵平。
赵平的目光一偏不偏,直接忽视了太师傅隗川以及祝烛,只浅笑对着宋舟觉施施然行了一礼:“师傅,许久未见,可曾安好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