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时日无多“师傅知不
冢心里头藏着一条万花镜似的走廊。
一行人踏入其中,神志都被两侧变幻的场景迷得恍惚。
“这地界是依照师傅您先前的万象冢建的,徒儿学艺不精,依葫芦画瓢罢了。”赵平让宋舟觉走在前头,自己走在侧后方。
至于辈分也比她大的隗川和祝烛,赵平就当个空气晾着,一个眼神都没给。
最后方的四人则是在恍惚,尤其是祝云起,她拿出没有信号的手机,开始看本地文档。
宋长生: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你知道族法族规吗?”祝云起一脸生无可恋,“我在翻条例,看看当面辱骂老祖宗数次要不要吃枪子。”
宋长生:“……”
宋念安搭话:“枪子不会,打不死你的,应该是打魂钉,那个比较疼一点。”
祝云起落泪了。
吴山青无奈:“你别吓她了。”
祝云起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扒住吴山青:“山青啊,我还有救吗?”
“没事的,前辈不会对你如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”祝云起想到自己曾听闻的穷凶极恶之事,“那位当初杀了那么多人,据说有人便是出言不逊才死于她手的!”
说到后面,祝云起声音大了点,前头宋舟觉想装听不见都难:“祝云起。”
祝云起立马噤声了。
赵平笑看过去:“不必忧心,师傅她为人宽厚,定不会同你这孩子计较。”
此话一出,师徒三人都哽了下。
祝烛不明白宽厚这个词和宋舟觉有什么关系,隗川大概也是在思考自己的大徒儿有哪门子的宽和厚,只有宋舟觉愣了下后回神,反应过来这死孩子在磕碜她。
“你对我有怨?”宋舟觉挑眉。
赵平假笑:“不敢。”
“有便有,等会儿我任你打骂,少搁这儿阴阳怪气。”宋舟觉拍了一把赵平的后脑。
一身的清高气质都被这一巴掌拍散了不少,赵平一个趔趄,没再说话。
说怨气,那是有的。
宋舟觉死后,赵平过得并不安生。
彼时天下皆欢庆恶女伏诛,赞隗川胸有大义清理门户,往日可称同门的师姐妹也对她们这一脉心存芥蒂不欲再往来。
赵平一人挑起大梁,将门下学徒尽数收到芥子中避世,直到百余年后才放她们入世。
这些年月里,赵平将能恨的人都恨了。
恨祝烛吴水袖手旁观;
恨隗川冷心冷情一叶障目;
恨世人鼠目寸光偏听偏信;
最恨的还是某人支开她,送死也不说一声,让她猝然抗了万石重,半t条腿被钉进泥地里不得出。
但恨着恨着,发现这些人各有各的苦衷,赵平天性剔透,再浓烈的情感淌过,也难在灵魂上落下一道痕。
大限将至之时,她一点挂碍也无,落不成冢,若不是吴水留住她,她可能连这一丝残念也不会留。
赵平以为自己全放下了,毕竟都是她人事,而自己这惹事的师傅也不欠她什么,再见面时,应当心平气和。
但赵平高估自己了。
死寂了几千年的火气复燃,之前当牛做马的回忆一下子窜起来,再见面的欢欣压不过老黄牛似的过往,赵平盯着宋舟觉这张陌生的脸,越看越气,但最后也只是把气撒在了隗川和祝烛身上——
她回头对那二人道:“冢心不见客,容不下二位,烦请太师傅和师伯另寻一处歇息。”
话音刚落,两边的万花镜似乎偏折了一瞬,隗川和祝烛的身影被光华吞没,只剩四只小的直面两尊大佛。
祝云起抖了下。
“给她们关好了,免得到时候一死死一滩。”宋舟觉笑眯眯道。
这话渗人得很,祝云起以为宋舟觉是要报私仇,一脸生无可恋。四人眼前一闪,再回神,已然被关在一间屋舍内。
宋念安:“她们去干嘛了?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不知道,”祝云起摊在屋舍内的石床上:“不要跟我讲话,我心累。”
宋念安安慰:“真没事,相处这么久,木寻……那位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了七七八八,不会同你计较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祝云起翻个身。
气氛安静下来,吴山青抽出一根卦签放在手指间晃荡。
卦签上,有隐晦的金色纹路流转。这是她们吴家的秘术,可以在冢内外传信。
吴山青倒不是想将宋家老祖宗诈尸这事儿给宣扬出去,只是兹事体大,她们家上头可没有老祖宗坐镇,到时信儿传得最慢,她这个当事人难免要担责任。
宋念安应当是看出了她的想法,道:“还是说一声吧。”
祝云起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:“你们要通风报信吗?带我一个!我喊师傅她们来救我狗命!”
“不是通风报信,”吴山青说,“没到那时候。”
她当然看出宋舟觉不愿意将这事闹大——那人若是想袒露身份,老早就能借着隗川老祖的担保坐上宋家最上面的位置,什么都不需要顾忌——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透露一点风声出去,让几大家皮紧起来,不可明说。
祝云起不解:“什么叫没到时候?”
吴山青:“那位应当留不久。”
几人一静。
吴山青手中卦签一震,上头陡然裂开一条缝,也不知道她是默算了什么。
其实不用算也能看明白一点,依照吴山青的灵觉,有些笼统的东西只靠感受,就能猜对七八分。
宋长生一直安静听着她们讲,神思不属。
宋念安道:“……她要走便走吧,那毕竟是宋木寻的肉身。”
她翻出一张符咒,上头滑过字句,随即无风自燃。
“身份先不提,免得引起恐慌,我让我妈注意点南海这边的动静,无事发生最好,若有事……”宋念安顿了下,“但愿没事。”
吴山青同样将信息递了出去,祝云起虽然跟不上节奏,但也照做了。
这间屋舍没有窗户,呆久了有些不透气,宋长生倚着墙站着,双手揣兜,右手隔着一层布料捏住了宋木寻的木牌。
她知道吴山青说得没错,宋舟觉要走。
那人从死处来,离开的话,也只能去那处。
这木牌忽然有些烫手。
一条命就这么被委以重任地交在了她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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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舟觉跟着赵平往深处去,越走,周遭景色越熟悉。
红墙绿砖,景色古朴清幽,是她们离山后最初的落脚地。
宋舟觉偏爱人间烟火气,之前住雪山只是随了师傅,叛门而出后,她当即就寻了最热闹的城池安身。
彼时战火连天,再安全的地段也有流民,宋舟觉一个大的拖俩小的太过突兀,于是改头换面了一番,看着怎么不好惹便怎么捏皮。依照她当时幻化的身形样貌,说赵平和宋长生是她生的都不为过。
喜当娘的宋舟觉就这么找了一户人家“投奔”——具体表现为进门、捆人、安家——赵平看着被捆的那一家俩口,有些不忍:“师傅,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?”
“有什么不好?”宋舟觉吃了一口新鲜热乎的饭,道,“这两人把人家户主杀了,鸠占鹊巢,咱们只是惩恶扬善。”
赵平顿时觉得那两人面目可憎起来。
“这家主人的还在后院埋着,魂还没走,但执念也不深,你要是过意不去,就送人一程。”宋舟觉说。
赵平闻言,乖乖去了,还稍带两根香当赁居费。
三人就这么落脚了。
那芥子是十数年后才开始做的。当时宋长生也大了,宋舟觉心里盘算很多,她需要更多的门生替她做事。那件事也不复杂,只是渡亡魂的时候,给她们上一炷香。
那香是宋舟觉亲手做的,赵平看不出什么特殊,她只当师傅突然向善了,俗话说得好,兽面人心,说的大抵就是宋舟觉。
赵平把自己的推测和小师妹说了,小师妹恍然大悟,扭头就告状去。
赵平被兽面人心的师傅丢进了冢内,连轴转一月不停歇,烧了百十根香,手都举麻了。
师傅不是兽面人心,这人没有心。
赵平决定把小师妹列入叛徒的行列中,以后不会再给她吃大鱼大肉。
这是赵平最为怀念的时光。
后不久,小师妹死了,宋舟觉杀的。
没有理由,赵平安葬好了宋长生,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再后来某天,宋舟觉叫赵平寻点冰雪来解暑。
彼时寻常富贵人家屋头里都有寒冬埋好的雪冰,赵平却没去讨,她知道师傅不是贪凉,是思念朝天峰。
赵平不远万里归故园,捧了朝天峰顶一坛雪回来,见到的却是满城血河,累骨成山。
还有宋舟觉的死讯。
这或许是赵平漫长人生中最大的两道坎儿,其中诸多情愫不能以三言两语蔽之,及至今日,再见旧居,赵平还是会惶然。
若不是宋舟觉寻到了冢心,她大抵不会将人领到这处。
“我算是寿终正寝,当时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冢,便传信给了吴水师伯护法。”屋内,赵平给宋舟觉倒了一盏茶,“这冢本是造化物,后来师伯将我的残念置于此处,封在南海,说是要等人。”
赵平搁下茶盏:“现在我算是知道要等谁了。”
宋舟觉只是端起茶杯捂手,没喝。
赵平看了她的手一眼,道:“你快死了。”
“没大没小的,你跟谁说话呢?”宋舟觉啧了一声。
赵平:“死了也好,到时我们一起转世轮回,一样的年纪,我可不会是你的徒儿。”
宋舟觉轻笑,她没说自己不一定还有轮回,只道:“你要上天啊?”
“跟了你,算我倒霉,不如当时转到吴水师伯门下,人家最起码不会把首徒当驴用。”
宋舟觉手撑着脸,盯着赵平,半晌,道:“抱歉。”
上辈子,赵平能抗事后,她们便聚少离多,宋舟觉甚至不太记得赵平身高几何,最后一次见面,她还把人支走,确实没什么良心。
她也没留什么好东西给赵平,那段时日,她满心都是隗川的命数,几乎寻遍了法门,却总也不得志,心情不好的时候,灵傀都懒得捏精细,就那么青面獠牙地立在坟头上,荣获妖女名号,连带赵平都受偏见。
宋舟觉伸手,掌心有一串阴阳环。
赵平一愣。
“你以前的小玩意儿,我从门后寻来的,修了一下,和新的一样。”宋舟觉将阴阳环放在桌面上,上头的磨损痕迹全没了,木质莹润到几乎像玉石,“我这辈子比上辈子还穷磕碜,没什么能给你,等你轮回了,我叫隗川寻一下你,多掏点好东西给你玩。”
赵平看着那阴阳环,心知这是此人花言巧语的障眼法,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。
到底是自己的师傅。
赵平拿起阴阳环,倏然起身:“我不要你师傅给的玩意儿,十数年后,你来寻我,到时候你再好好补偿。”
宋舟觉笑眯眯点头:“成,你不生气就行。”
赵平要往外走,她知道接下来有人要来找宋舟觉,但行至门前,还是顿住了脚步。
她转头:“……你和太师傅?”
“嗯……”宋舟觉点头又摇头,“是也不是,但你也别操心,你顶多多个师母。”
赵平抿唇:“太师傅知道你时日无多吗?”
“知道,”宋舟觉笑笑,“问这么清楚,是担心我把你过继给她当闺女?”
赵平:“……”
她开门摔门锁门一气呵成,把某个口花花的玩意儿关里头。
人走了,宋舟觉敛了笑意。
她喝了一口温凉的茶水,叹气:“赶紧出来,我可没时间和你瞎磨蹭。”
一声轻笑传来,伴着一句话:“师姐,师傅知道你时日无多,那她t知不知道今日便是永别?”
作者有话说:
师伯在这里只表示辈分